第155章 番外、終章 (八)(1 / 1)
“他是靈庵宮的仙君,更是韓赤玉唯一的徒弟,這就夠了。”
“轟”!--“碰”!
一直負手而立的男人在這一刻怒然揮袖轉身,少年只覺得眼前一股大力拍來,將他赫然從原地拍飛了出去整個身子重重,重重砸在了悔思閣的牆壁上。
“撲通”一聲,他從牆上掉了下來,卻是“哇啦”一口鮮血噴出口來,五臟六腑在重擊之下是說不出的劇痛,他趴在地上勉強向上首看了一眼--師父臉色寒的快要掉下冰碴子來了……
不知為何,心中卻突然有一點解脫的感覺,嘴裡皆是鹹鹹的腥味,似乎想扯起嘴角笑笑,但終究沒能笑出來,又是一口鮮血咳出,他強自將口中的腥澀嚥了回去,再一次跪好了身子叩首而下。
我。殺。人。了。
他想。
那個夜裡我將染滿鮮血的手洗了一遍又一遍,似乎還是洗不淨手上殘留的那股子腥味與滑膩的感覺……
少年又想。
我接連吐了好幾天,一停止吐就想起那握在手中還在跳動溫乎乎的心臟和姬豁垓那死不瞑目的雙眼……
可,他將頭深深埋入了地裡。
該死的,我似乎一點也沒後悔過,除了噁心這種感覺,難過今日的現狀,我似乎,一絲一毫都沒後悔過……
因為他要傷害靈兒和……和您……
所以他該死,就像如今傷害了您的我一樣。
“噠”,“噠”,“噠”……
青衫的男人負著手從上首踱步而下,饒是再剋制,吳奇聽著這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還是不由自主的顫抖了一下。
那巍峨如山的身影立在了他的身前,將頭埋入地間的吳奇忍不住一抖,卻聽身前毫無感情的聲音道:
“再撒謊,右手不要了?”
吳奇愣,在他還未反應過來時:
“姬豁垓為何去而又返?並且連靈庵仙門的人也不知其行蹤。”
問話的聲音微微一頓,聲音又沉了幾分:
“如實說。”
吳奇心中一咯噔,原來疑點卻是在此嗎,他並未花太多時間考慮,答:
“他白日在山上時,走之前弟子說會告訴他有關靈庵宮最大辛秘黑石……”
“咳嚓”一聲!
一隻大手捏上了肩膀,吳奇倒吸了一口冷氣,剎那間滿額皆是冷汗溢位,右肩處如鑽心一般疼的要命,那捏在右肩上的手卻依舊撫在右肩上,男人面無表情,道:
“坤地。”
黑衣之人應聲而出。
男人靜靜看著滿頭冷汗的吳奇,話音如渡了冰一般:
“告訴他。”
坤地叩首而下答:
“姬豁垓乃屬下親自相送,由始至終姬豁垓從未私自見過一人。”
面無表情,男人道:
“退下。”
坤地再叩首,繼而消失了。
撫在右肩上的手輕的要命,然而生生被扭斷的右肩之處疼的亦是要命,少年幾乎是抑制不住的在顫抖著,仙道之中正值巔峰的刑罰之司,再硬的鐵漢落到他的手中,不出半天必會交待一切。
男人素來不會在他們幾個孩子面前處理刑罰上的事項,所司刑罰之事也自會帶人入曉白山的地牢,然而照今天這架勢……
“第二次了,別逼為師真對你動手。”
依舊是不含半分感情的聲音。
吳奇心中一顫,然而不知為何這一刻卻突然有些想哭,為什麼一定要知道真相呢?是因為,您覺得我不會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人嗎?您為什麼要這麼相信我呢,一個殺人之時眉頭都不一皺的人,真的值得您這樣相待……嗎……
吳奇闔上雙眸,他忍著右肩之處鑽心的疼痛,又一次叩首而下,他道:
“弟子所言,句句屬實。”
夠了,求您不要再問了,這就是事實,這就是弟子心中唯一的事實了!
殺了人的感覺真的太糟糕了,這種事情,跟靈兒和您無關……靈兒是我最喜歡的人,而您是我最敬佩的人,這種事情,以前不會和你二人有關,從今往後,只要我還活著,將永遠不會和你二人有關了。
“好。”
男人神色不明的點了點頭,他突然一翻腕,一尾幽藍色的長鞭便現手中,男人一時冷笑道:
“為師今日便打你個句句屬實!”
吳奇見到淵龍鞭的這一刻心中跳了一下,然而並沒能來得及讓他思考太常時間,如狂風驟雨一般的鞭子劈頭蓋臉抽了下來,這鞭子落在身前,身後,一記之下便能生生撕破自己身上價值不菲的衣裳留下寬約一指的紅印來。
好疼。
這是跪著的吳奇起初的想法,他努力剋制自己跪在原地不要動作,然而淵龍鞭抽在身上的感覺實在是太疼了,到了後來,他下意識伸出未斷的左手去想要擋一擋。
“刷啦”一聲抬腳而起,卻是面無表情的男人一腳將他踢出一丈之遠,話語如冰如劍:
“擋?!為師今天打不死你這個滿口句句屬實殺人不眨眼的孽障!”
又是一輪鞭子,如暴雨般打砸而下,這鞭子似乎無孔不鑽痛徹心扉,每一下都如將人往地獄更深處推了半分,但十八層地獄好歹還有個頭,這痛徹心扉幾乎要寸寸撕開身上每一處的盡頭,卻在何處?!
少年吳奇淚如雨下,他顫抖著身子幾次想要開口求饒,但都生生合著淚與滿口的腥味嚥了回去。
等一下!
也許劇痛之下真的有益於思考,少年吳奇突然在驚醒,我不能死在這裡,我還有夙願未了!
更何況,他顫抖著身子含淚向面前男人看去,小棒則受,大棒則走,更何況我絕不能死在您的手中,如果我今天真的被您打死在此,您將會難過一輩子的!
不忠不孝不義之人由我一人來做就夠了!
此念一至!
“師父……”
小小的少年,突然擠出了一抹難看的笑意來,這抹笑意太難看了,但他依然還是微笑。
蘇蕭煥停了手,冷著臉向他看去,吳奇突然靜默,他低下頭,沒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他輕聲問:
“弟子能給您磕個頭嗎?”
男人皺眉,他沒有答話,那小小的少年遍體鱗傷,他用好著的左手捂著右肩,鄭重,緩緩,沉沉叩首而下。
“碰。”
是您將我從地獄之中帶了出來,奇兒記得。
“碰。”
兩年來是您手把手傳笛曲之道,奇兒記得。
“碰。”
是您傾囊相授將奇兒視如親子,奇兒都記得。
所以……
他抬起頭來,注視著那沉默中的面孔好久好久,似乎要將這張從無表情的臉頰烙入靈魂一般,然後,他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道:
“弟子這就告訴您始末,您能附耳來聽嗎?”
男人看著他,看著這靜靜微笑的,遍體鱗傷的,五年以來朝夕相處的小小身影,他的心中,突然也有些難過了。
但他到底面無表情走上前去,蹲了下來,他湊近了這即將十六歲虛十七歲的少年耳邊去……
吳奇伸出手去,突然緩緩,卻又沉沉的用好著的左手摟了摟這一直高高在上的肩膀,男人不可察覺的微微一顫,兩行清淚,滾滾而下,吳奇小聲道:
“師父,弟子不孝,我一定要去靈庵宮,從今往後,請您忘了我吧……”
赫然睜大雙眼,卻是一隻右手聚魄而起,狠狠,而又重重打在了男人的心房之上,原來如此,磕頭的時候便已經用左手接好了右肩嗎?
男人緩緩闔眸,似乎有一點疼,這小小的右手打在心房之上怎麼會疼到如此地步呢?
男人睜開眼來,就這樣靜靜,靜靜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就此拔身而起,頭也不回的推門而去了……
“呵……”
輕輕一笑溢位唇邊,竟然還帶著點點血色,男人伸出衣袖抹了抹嘴角,有點疼啊。
“主子!”
黑白兩道身影倏然現身跪倒在地,白衣乾天已沉聲道:
“這孽障!屬下這就將他帶回。”
“站住。”
一如既往冷冷淡淡的沉聲一喝,男人緩緩站起身來,他面無表情向少年遠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哇”的一聲捂住口來。
“主子!”
乾天坤地二人驚聲。
血,鮮紅色的血從手指間滑落,男人面無表情注視了好一會方才道:
“誰都不準追,去叫靈兒來見我……”
……
一個月後,蘇諦君故地重遊,途徑香火之地收四弟子游小真。
三個月後,靈庵宮萬年慶典,掌門韓赤玉廣收門徒,有一俊郎少年一路過關斬將,天賦異稟天資聰穎尤為出眾,痛喪愛徒不久的靈庵宮掌門人大喜之下焚香開爐,當著仙道一眾仙君之面當即將其收為座下大弟子,成就靈庵宮雙喜臨門一段佳話。
值得一提的是,靈庵宮萬年慶典大喜之事曉白山只有賀貼而無一人出席。
靈庵宮萬年慶典十日後。
蘇諦君看到女兒和座下三弟子情愫漸生不知為何勃然大怒,一向將女兒寵到無法無天的蘇諦君竟為此下令將靈兒趕入荒北極地,勒令其為父母守靈七年之期。
女兒離山七日之後,刑罰之司諦君令詔示天下,令出畢生不再收徒。
多少離合悲歡,多少往事如煙,盡留……後。人。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