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游龍篇(二)(1 / 1)
很多年後遊四爺想,我一定是曉白山史上唯一一個穿著褲衩拜師的了,哦!不對不對,應該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才對……
然而無論很多年後遊四爺想了什麼,在當下這個節骨眼上,即使只穿了一件大褲衩,他也還是規規矩矩跟男人敬了茶的。
其實對於眼下的遊小真來說,他並不怎麼在乎此刻是向誰磕的頭甚至於是要叫誰一句師父,只要此人能暫時給他一隅安身之地,是誰其實都無所謂了。
雖是無關於是誰,但既然這拜師已經拜了,就理應拜好,即使我是穿著褲衩拜的師,遊小真正正經經的叩首,他想。
男人接過茶,看著眼前這跪的筆直卻衣衫不整,咳咳,其實壓根就沒有能夠整理的衣衫……
男人舉杯,茶盞遞到唇邊卻停了片刻,他又向這孩子瞧了一眼。
恩,雖是性子頑劣了點,但這秉性……
蘇諦君將茶盞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倒是對我胃口。
小真敬了茶磕了頭,大有一副萬事搞定,拍拍膝蓋上的灰便又一個奔子跳回到飯桌邊繼續伸出髒手打算去抓另一隻雞腿吃了。
一根筷子卻重重在他的髒爪子上敲了一下,遊小真慘嚎一聲,收回手來連聲吹著氣還是眼見著手上一道紅稜鼓了起來。
“我X!”
爆粗口那是家常便飯般的事,遊小真一時捂著抓子怒視出手之人。
右手執著筷子,左手捏著茶盞,男人不緊不慢悠悠喝了口茶,這才看也不看他的攤開右手將手中筷子遞了過來。
遊小真撇了撇嘴,但向手上慘兮兮的紅稜看了一眼,心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冷哼了一聲伸出一隻手去這就打算拿過筷子來。
見他伸了一隻手過來拿東西,男人倒也不看他,卻是右腕一翻又是狠狠一筷子敲在了少年伸來的手上。
遊小真這回疼的直呲牙,叫無聲無息敲了兩下再也不能忍了,於是暴怒之下騰聲站了起來怒道:
“你奶奶的,你幹嘛?!”
本來看也不看的他的男人突的在沉默中冷冷瞧了過來,那一雙寒眸似刃,彷彿要直往人心底射去一般。
遊小真下意識愣了下,他兀自吞了口唾沫,心道這陣仗上可不能先輸三分,是以勉強打哈哈道:
“你瞪什麼瞪,不就是意思讓我雙手接嗎……”
口頭雖在抱怨,到底還是伸出雙手來從男人手中接過了筷子,繼而冷哼了一聲坐下身來拿著筷子重新戳雞腿吃,但看他那戳著雞腿的模樣,倒像是和這雞腿結了幾輩子仇一般。
小酌著茶的男人眉頭微微一動,似是淺淺笑了一下,見遊小真吃了一會,他才淡淡喚道:
“老四。”
“呃。”
滿口塞著東西的孩子頭也不抬的應了一聲。
心中突然起了逗弄之心,男人看著吃成了小花貓的孩子道:
“你怎知為師是在喚你?”
遊小真抓著雞腿朝他翻了個白眼,大有一副你白痴啊的意思,又咬了口雞腿這才指了指男人道:
“這屋裡就你我兩人,不是叫我,難道你叫鬼啊?!”
這話說完,小真還頗有幾分無奈般搖了搖頭,繼而又投入到和雞腿的作戰中了。
“你很聰明。”
男人沉默著看著眼前的孩子好一會,話音依舊淡淡。
很多年以後遊四爺想,要是當年早知道師父夸人是多麼不易,自己怎麼也該想辦法把這句話珍存啊!!
然而當年必然是當年,啃著雞腿的遊小真鼻孔出氣哼了一聲咬著雞腿道:
“那當然,小爺我的聰明不說後無來者,起碼也是前無古人的!”
似乎是笑了的,但其實也看不出有多少笑意,一時想起什麼來,男人問:
“為什麼香火之地裡的大人們對你……似乎頗有成見呢?”
啃著雞腿的遊小真愣了下,他突然不吃雞腿了,片刻沉默後這才慢慢,慢慢又咬了口雞腿道:
“因為我賤唄。”
男人輕輕蹙眉。
突的一丟雞腿,遊小真站起身來撐了個懶腰道:
“我吃飽了。”
這話說罷,遊小真轉身就往門外去了。
身影剛到門口時,卻聽身後淡淡一聲:
“老四。”
遊小真心中鬥爭一二,到底還是揹著身子停了步伐,卻聽話音一如既往的平淡無奇:
“往後出門來再照今日這般著裝,便再也不用穿了。”
話音雖淡,卻字句似劍,直往心底深處插去一般,遊小真窒了一下,哼了一聲走了。
身後,坐在上首酌著清茶的男人沉默片刻,道:
“來人。”
天官乾天應聲而出,男人飲光了手中茶水慢慢道:
“去查一下這孩子的身世。”
乾天叩了一首,應聲就此退下了。
……
說起蘇諦君身側兩位天官,那辦事能力真是大大的有,在男人簡短沐浴之後,乾天便帶著小真的身世回來了。
一邊坐在精厲堂上首間悠閒自在擦著頭髮一邊面無表情翻弄著這孩子事無鉅細的過去,好看的劍眉輕輕擰了起來,輕輕合上書簡,蘇諦君淡淡道:
“找到遊不凡長老了嗎?”
乾天上前敬了盞茶答:
“遊長老從靈庵宮一消失就是五年,至今尚且杳無音訊。”
眸中神色重了些,男人伸手接過茶盞將毛巾遞給了乾天道:
“那孩子是誰送去香火之地的?”
乾天畢恭畢敬接過毛巾答:
“遊長老在靈庵宮時執掌仙門上下內務,得罪的人怕是不少。”
男人一時沒有說話,他只是沉著眸子端起茶盞來小酌了一口,所謂牆倒眾人推,一個六歲大點的孩子,在接連失去了父母之後,以及發現昔日裡再三巴結的面孔竟突然變了顏色,箇中滋味,卻全在這書簡中一句“送入香火之地”了吧……
從雲端瞬間墮入了煉獄嗎?
蘇諦君修長的手指輕輕在寫著小真過去的書簡上叩了叩。
這樣一個,心已被寒透的孩子,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輕輕一聲嘆息,蘇蕭煥負著手站起身來又向眼前書簡斜了一眼淡淡道:
“燒了吧。”
乾天躬身一應,再抬頭時,男人早已負手大步而去了。
……
默然立在弟子院落外時,院落中依舊只穿著一件褲衩的少年正闔著雙眸靜靜坐在樹下,他雙腿盤坐,輕輕將頭靠在身後巨大樹幹之上,似乎是在想著什麼。
就這般默然坐了不知多久,小真緩緩睜開眼來,他輕輕,輕輕,仰頭向蔚藍色的天際望去,這全然不屬於一個孩子的神色中是想說些什麼嗎?
輕輕一嘆,少年人撐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撓了撓頭,下半刻竟是撲通一聲徑直了將自己摔到院落中清潭裡去了。
天氣早已立秋了,雖是酷暑尚存,但這九月的光景水裡的溫度可好不到哪去,負手立在院外的男人皺了皺眉,院中的這個孩子,卻真的是將自己摔入清潭中的。
閉上眸,整個身子任其向前傾倒,這樣一個動作與其說是戲水,倒不如說更像是另類的冷靜手段。
“啊!”
遊小真任由自己在冷水中泡了好一會,突的一聲大吼站起身來指著天道:
“不就是個刑罰之司嗎?!”
不遠外的蘇諦君挑了挑眉。
“了不起啊?!”
水中的少年繼續吼:
“拜個師就想讓小爺我聽你的?!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吼完這一聲,遊小真似乎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到底還是個孩子,不消一會就自顧自的在水中嬉戲起來了。
院落外的男人就這樣默然瞅了好一會,片刻之後他的唇角下意識泛起一抹笑意。
這孩子,倒是挺有幹勁的……
既然如此,我們就走著瞧好了。
一念至此,男人就此負手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