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游龍篇(九)(1 / 1)
“為師確實沒打算跟你計較,為師只是想揍你很久了。”
當這樣一句話聽在耳裡,遊小真第一次覺得傳聞中的蘇諦君和現實中的還是大有區別的。
遊小真其實是見過蘇蕭煥的。
約摸六七年前,那時節他的父母還是靈庵宮上赫赫有名的仙道長老,天作之合的雙親,龍鳳之後的自己,不過六歲大點,竟已有呼風喚雨之勢跟一群人跟前很後的阿諛奉承。
那一眼相見,便是值此時節,那銀髮男人遙遙踏步從雲端而來落在了靈庵宮的主峰之上。
年齡不大的遊小真早已知道能徑直了御飛上靈庵宮主峰的人非比尋常,剛巧他手裡當時拿著個別人“賄賂”而來的火鳳球,這心下一轉,球便失了準頭徑直了砸向男人。
幼年的遊小真並未砸住男人,待男人寒著臉將烈火燃燃的火鳳球抓在手裡向遊小真看來時,遊小真第一次知道,並不是每個大人看到自己都會賠上笑臉的。
大步而來,面無表情將火鳳球丟回給自己,彼年一頭銀絲漫身寒氣的男人不理周遭靈庵宮人紛紛弓腰行禮大喚:見過刑罰之司。
“拿好。”
在眾人滔天的行禮聲中男人淡淡。
遊小真抱回了火鳳球,本還想說些什麼,對方卻已是一揮衣袖揚長而去了。
幼年遊小真愣愣望著那遠遠離去消失在眾人眼中的身影,兜兜轉轉,幾數年後,似乎有太多事物已滄海桑田,卻似乎……又有太多事物……一如既往。
刑罰之司,這個他曾以為將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兒,這個輕輕巧巧在自己幼年歲月留下片刻波瀾壯闊的身影,時至今日,卻受自己一聲“師父”之稱將自己手把手領出了煉獄苦海。
我曾是世間驕子,無奈落入群魔之窟,你……
“啊!”
遊小真雜亂而又漫長的思緒被身後鈍痛強行打斷了。
這落在身後三寸之地的疼完全不同於在香火之地時來得強烈,卻顯然更加綿長而又厚重,更兼打的位置太過特殊,疼是一方面,最主要的,遊小真的臉“蹭”的一聲就紅透了。
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是浸滿了墨色的,他每說一句話,手下更不閒著,他道:
“曉白山自有曉白山的規矩,既然好好說你聽不進去……”
狠狠一戒尺抽在身後,遊小真疼的闔了闔眸子,卻聽:
“為師也不介意借用些特殊手段。”
又是一戒尺落了下來,打在隔著衣褲的身上是悶悶一聲響,遊小真疼的下意識吸了口冷氣,然而這口冷氣尚未落下,便又聽:
“曉白山的弟子受罰分請責、受責、思責三步,一步做不到,不遞下一步。”
遊小真又捱了一下,三尺之後,身後已經隱隱開始有鈍痛發漲的感覺了。
“請責為首,何謂責?不知其錯,如何責?若知其錯,因何責?師者手執戒規,一謂懲戒二謂規矩。是以請責,便是要受者搞明懲戒之因心中自立規矩,記住了?!”
男人冷冷話音一落,便又是一尺子,疼的遊小真死命蹬腿連聲道:
“記住了記住了,呃!”
“受責為次,以褪衣不擋不喊報數為基,尺尺思過而尺尺悔過,打不在肉上的素來不叫規矩,打在肉上若有抵抗稱為抗刑,一切揭過重來,從今往後,你記好了。”
遊小真本挨著打呢,聽到此處腦子裡卻是'嗡'的一聲,他轉過頭目瞪口呆向男人看了過去,等下等下,莫非你的意思是,小爺之前的都白捱了?!!
遊小真心想還好小爺還沒被打傻,正想張口說些什麼時,男人卻又是一尺子夾雜著冷淡話音而下了:
“讓為師替你行了的所有步驟,一個都算不得數!”
我X啊!遊小真心中大罵了一句,你可真不愧仙道刑罰之司之名,這規矩多的小爺真的好想罵人啊,不過比起罵人,似乎眼下……
“師父師父!”
遊家小爺大呼一聲瞅著了個空隙趕忙跪倒在男人身前抱住男人腿道:
“別打別打了,這哪能勞您大駕,弟子來弟子來……”
蘇諦君養了這麼多徒弟,這麼“沒臉沒皮”的這還是頭一個,是以確實一時愣住多少有點沒反應過來。
其實遊家小爺口上這會這麼說,心下卻完全不是這麼想的,他目光如炬須臾之間已在房內掃蕩了一圈,待發現“最佳逃跑路線”似乎真的沒有後不由有些蔫吧了,撇撇嘴,遊小真轉過頭來心想,外因不成咱還是搞定內因吧,於是他眼淚汪汪對著蘇諦君大人大獻殷勤道:
“師父~”
這簡單兩字叫出了某人一身雞皮疙瘩。
卻又聽:
“弟子再也不敢了,再說了,您看您和弟子好不容易才把關係搞好了,總不能叫這勞什子規矩給搞黃了,您說對不?”
蘇諦君一時看著跪倒在身前抱住自己腿的孩子皮笑肉不笑道:
“關係好?”
遊小真嗯嗯啊啊狂點頭,卻見皮笑肉不笑的男人點了點頭正色道:
“那就好……”
遊小真一聽這話,不由大為期待抬頭看去,卻聽話音淡淡:
“為了這層關係,規矩你便自己請吧。”
遊小爺黑線啊,我X你還真是傳聞中的油鹽不進啊。
……
遊小真嘻哈放浪的性子是這些年在山下養成的。
當一個孩子無奈到要以一層“放浪不羈”的外衣包裹自己試圖保護自己時,他便已是真正'長大'了。
長大是怎樣的?
說白了就是想笑的時候要微笑,不想笑的時候反而要放聲大笑罷。
對於蘇諦君來說,他看到的卻不是那個嬉皮笑臉毫無正經之樣的少年郎,打動男人的,永遠都只是那個被打的跪倒在地卻咬緊牙關惡狠狠抬起頭來的少年身影。
蘇蕭煥知道,眼前這個孩子,他本有著一腔熱血誓與蒼天競高下。
所以當正兒八經要眼前這個心懷熱忱的孩子去請責的時候,遊小真卻多少顯得有些沉默了。
男人看了眼前孩子好一會,突然想起什麼道:
“老四。”
遊小真狗腿一般抬頭“啊”了聲作為應答。
男人緩緩問:
“你有沒有想過要成為怎樣的人?”
這幾乎是使每一個孩子頭疼的問題,因為這世間能做選擇題的,卻從來都只有強者。
遊小真叫這個問題問懵了片刻,繼而他伸手撓著臉想了想,似乎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男人挑了挑眉,道:
“大聲點,為師聽不見。”
遊小真抬頭向他看了一眼,突然漲紅了臉吼道:
“我說,起碼要做一個不被你打的人吧!”
男人沒忍住輕輕笑了,他沉默了好一會,突然提起手中戒尺看了看道:
“並不簡單。”
遊小真黑線啊,心想長這麼以來真沒見過比自己臉皮還厚的,你算頭一個,卻又聽男人淡淡道:
“畢竟為師小的時候,這東西也沒少挨。”
遊小真“譁”的抬頭,心想我X這訊息好逆天,於是遊小爺馬上又換上了一副八卦臉滿心的想讓對方講講自己的“捱揍史”。
“好奇?”
男人淡淡。
遊小真把頭點的跟小雞戳米似的。
男人面色如常遞來了戒尺道:
“一碼歸一碼,你還了你的賬,為師考慮跟你講講。”
遊小真臉更黑了,心想小爺自詡聰明無雙,怎麼總叫對方拿捏的一愣一愣的?!
蘇諦君剛好又在此時煽風點火了一把淡淡道:
“不若,為師再白打你一輪也行。”
遊小真第一次覺得,這天下揚名的刑罰之司確實是有幾分手段的,自己明明知道跳進去只怕就再也爬不出來了,奈何坑底下有糖坑外有狼,你說,放給你你跳不跳?!
遊小真抬起頭來,又一次極為正色的打量了一番眼前這面容冷峻卻剛毅無比的男人,想全了之前想到一半的話。
我曾是世間嬌子,無奈落入群魔之窟,你卻偏偏值此時節選擇了我,你……
遊小真垂下首去勾著嘴角輕輕嘆了口氣。
你著實狂妄囂張也著實……令我敬佩信服啊。
遊小真伸出雙手去接過了戒尺叩首而下逞起戒尺慢慢,慢慢道:
“曉白山四弟子游小真,在此……特向師父請責。”
蘇蕭煥沉默了好一會,他明白,今日他受這孩子一拜,自也要受起這孩子特殊的身世與經歷,今日他接過了孩子手中戒尺,自也要接過育樹成人師者之風範。
伸出手去,接過戒尺,莫名的,這戒尺竟似重若鐵木,但這立規的首日,容不得眼前孩子退縮更容不得自己的退步!
肅了面,男人話音沉的似鐵道:
“褪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