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游龍篇(十一)(1 / 1)
便也就在這樣平凡而又不平靜的歲月中,日子過得說不上瀟灑自若,倒也閒遷淡泊的緊。
小真自上曉白山,眨眼就快一年了。
這一日,曉白山的平靜在無聲無息間被打破了,只因山上來了個不速之客--仙道長老之一,靈庵宮宮司(對外辦事處大總管),遊小真之父遊不凡。
遊小真本是吃過了早飯蹦蹦噠噠興高采烈去精厲堂玩的,今日一進堂門剛吆喝了一聲“師父!”,卻意外的發現本該在神農堂配藥的女子也罕見的坐在堂中,時值夏日,瘟疫肆虐,紫醫聖自然忙的要命,遊小真好久沒見到師孃了,不由“哈”了一聲一個蹦子跳到女子跟前道:
“師孃您還知道回來,師父可盼您盼的秋水都快望……”
遊小真一邊嘻嘻哈哈笑著,一邊站在女子跟前轉過頭去指男人,他的話音和動作,卻都戛然而止在一抹身影映入眼簾之後了。
遊小真的身子僵住了,連帶著抬起的手指還指對著那人,片刻,師孃的手從後輕輕撫上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紫醫聖儘可能小聲道:
“真兒,是爹……”
“不是!”
突的勃然大怒轉過身來一把拍開了女子的手,遊小真一時瞪圓了雙目怒視女子吼道:
“他不是!”
“真兒!”
紫醫聖還想說些什麼,遊小真卻已是刷的狠推了女子一把就欲奪門而出。
靈庵宮長老遊不凡立在堂中,見幼子一度失態,多年不見的感動更叫幼子一再的“不是”燃燒殆盡,遊不凡長老一時只覺顏面掃地,便突的上前一步狠狠扣住了幼子的手喝道:
“放肆,你說的那叫什麼話?!”
遊小真被父親這一手拽的生疼,心中更是怒火中燒,他惡狠狠的看了遊不凡一眼,突的冷笑道:
“爹?”
'啪'的搡了遊不凡一把,十一二歲的孩子大怒道:
“我才沒有爹,在他當年殺了娘拋下我一人失蹤後,我就沒有爹了!”
“啪”的一聲脆響,遊小真愣住了,一直默然坐在精厲堂上首之上的男人突的拔身而起蹙緊了劍眉,遊小真傻傻伸出一隻手去摸了摸臉頰,火辣辣的疼和迅速的高腫卻彷彿都已感覺不到了,眼淚在他眼眶中轉了一轉,末了卻盡數化作了冷笑一滴未落,遊小真高腫著臉頰轉頭冷笑道:
“怎的,道貌盎然的遊仙君這就經不得人說了,你殺了她的時候在哪裡,一人消失的無影無蹤時又在哪裡,現在倒是怕人說你了,你這懦夫!”
遊不凡長這麼大估計還沒被人這麼說過,一時鐵青著臉揚起手來勃然大怒道:
“你這孽障!”
遊小真腫著半個臉頰瞪圓了雙目瞧著他,一步不退。
這一巴掌到底沒能打在遊小真面上,便被那陰沉著面色的青衫男人抓在手裡了。
蘇蕭煥抓住遊不凡的手默然看了後者好一會,這才慢慢開口:
“遊長老,這兒是曉白山,令郎是蘇某的四徒弟。”
言下之意已很明確,你在我曉白山的土地上動我曉白山的人,只怕有些說不過去罷。
遊不凡自然知道面前男人是仙道之中赫赫有名的刑罰之司,一身功法修為幾近天人,而且自己今日本是大興而來,還沒必要和幼子之師把關係弄僵,不由冷哼了一聲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多少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便指了指遊小真道:
“孽障,回頭再收拾你。”
遊小真揹著身子,看也不看他。
遊不凡面子上很有些掛不住了,但礙於夫妻二人在場不由乾笑了一聲轉頭道:
“叫二位見笑了,這孩子,都是叫遊某慣壞的。”
蘇蕭煥沒答話,紫醫聖已微笑道:
“遊長老嚴重了,真兒是個好孩子,聰明伶俐,敏而好學,當真是虎父無犬子,您請上座。”
遊不凡的面色好看了許多,聽紫晍如此說來不由微笑道:
“這孩子多年不在遊某身側,倒叫二位費心了,來,遊某今日就借花獻佛,以這茶敬二位一……”
“啪”的一聲響,堂中三人又一次愣住了,卻是一直悶不做聲立在一旁的遊小真突然踱步上前一把拍開了遊不凡手中的茶杯勃然大怒道:
“滾你孃的,你有什麼臉到這來敬茶!!!”
“孽……”
遊不凡的手剛剛揚起,話音還未落下,卻只聽一聲冷冰冰的“放肆”,卻是剛剛落座的男人狠拍了一把几案站起了身來,遊不凡這一巴掌便又未能扇下去。
小真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麼,立在上首面色陰冷的男人已攔了他的話道:
“還不道歉?!”
小真本是滿心滿腹的委屈難過,一聽向來敬重的師父也這麼說,突然有些抑制不住的大怒哭吼道:
“道歉?!我遊小真這輩子只跟人道歉,他根本就不是人,憑什麼叫我和他……”
“碰”的一聲響,伴隨著紫晍一聲驚呼“蕭煥”,遊小真突然覺得一股氣勁狠狠迎面而來,打在自己身上的那半刻幾乎五臟六腑都要碎裂開來,繼而,身體像一個布袋般狠狠磕在了精厲堂的牆壁上掉了下來,全身上下到處都疼,嘴中更是滿滿的甜腥,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去撫哪裡了,便也只能眯著眼睛向高處鐵青著臉的男人看了一眼,眼前開始發昏了,父親卻似乎還是愣在原地,唯有師孃焦急的向自己跑了過來。
呵……
遊小真笑了一下,感到自己似乎又吐出了不少血沫,突然有些釋懷了,昏倒前的最後一刻他想,若我就這麼死了,父親會難過嗎?想必不會吧,自己在山下豬狗不如的活了這麼多年,他不都沒來找過自己嗎……師孃肯定會難過的吧,她最見不得自己受傷了,那麼你呢……遊小真想要睜眼看看那遙遙立在正首之上的青色身影,卻止不住層層昏厥泛上心頭。
你會難過嗎,師父……
小真昏過去了。
……
遊小真再次醒來,已是足足三日之後了。
緩緩睜開眼來,夏日裡溫暖的陽光溜入眼中,繼而,床邊是一張充滿了緊張和激動的臉。
遊小真突覺鼻頭有些發澀,在煉獄裡豬狗不如活著的這些年,每一個被打的遍體凌傷昏過去的夜晚,他都期待著有一天醒來會有一個人用這樣愛憐的神情看著自己,不必多做什麼,只要問自己一聲“疼不疼”就夠了。
那輕柔的秀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師孃話音裡帶著些許哭腔繼而又握住了自己的小手道:
“真兒,傻孩子。”
遊小真突然有些想笑,你看,現實往往就是這樣,它壓根不愛按照原本設計好的劇情來發展,但遊小真抑制不住發澀的鼻頭和突然溼了的雙目,淚水從眼角滑落打溼了枕頭,遊小真在無聲處輕輕咬了咬舌尖,心道男子漢大丈夫,不該讓眼前女子擔心了,於是他無聲流著淚道:
“師孃……”
話音頓了好一會,又道:
“我……爹……呢?”
紫晍看著眼前這在沉默聲中默然流淚的孩子,心底下是說不出的酸楚,便隱瞞了遊不凡當日便大怒而去的事實道:
“你爹守了你兩日,今日清晨靈庵宮傳來了仙碟,無奈便只能先趕回靈庵宮去了。”
遊小真何其聰明,他的目光輕輕向自己屋中的茶盤裡掃了一眼,數,一,二,三,四,五,六……
六個茶盞,全都和自己昏迷前的一模一樣倒扣在茶盤中,倒是師孃眼前放著她自己隨身帶著的'七竅玲瓏壺',遊小真突然有點想笑,但他到底沒有笑,他只是輕輕握緊了抓著自己的秀手點了點頭道:
“好,我知道了。”
紫晍微笑著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道:
“餓了吧,師孃去給你拿點粥來喝,中午想吃什麼?”
小真笑了下,道:
“想吃您做的面了。”
“好。”
紫晍又拍拍他的小腦袋,站起身來道:
“那師孃去準備了……”
轉過身,剛走到到一半又不放的轉頭叮囑:
“你傷沒好全,不準亂跑。”
遊小真笑著一本正經點了點頭。
紫醫聖離去了,遊小真躺在床上將胳膊壓在雙眸之上好一會,突然抑制不住的啜泣起來,繼而,他狠狠揉了揉雙眸一個蹦子跳下床來,全身上下疼的要命,他咬了咬牙,就這樣含著淚一瘸一拐跑出去了。
遊小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何處去,只是心中狠狠的疼快把他弄瘋了,他一邊一瘸一拐的跑,一邊大喘著粗氣哭,不疼,不疼,不疼,不……
遊小真突然被路上的石子絆了一跤摔的滾了一滾。
他喘著粗氣慢慢扶著地爬起身半跪在地,突然完全不可自抑的嘶然怒吼道:
“爹!”
一抹青衫身影,罩住了火辣辣的陽光,帶來一抹陰涼罩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