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復生（1 / 1）
裳月崖，素芳樓，是所有女眷居住的地方。
天色已經黑了，素芳樓內也點起了明亮的燭火，為這個冷僻的孤峰點燃了一絲溫暖。
莫若然愣神呆坐在桌前，她見莫微然卻仍未回來，心中不免有些擔心起自己的姐姐來。
『若然，你在分神想些什麼？到你下了。』對面所坐的人正是莫若然的父親——“醫魔”莫子朋，他把玩著手中的一顆棋子，嘴邊閃過一絲莫名的微笑。
此刻，這兩父女正坐在桌前對弈，而棋盤上的局勢已然分明，莫若然陷入了大劣之中。
莫若然輕嘆了一聲，便投子認輸了。
莫子朋微微一笑，開始整理起了棋盤上的棋子。
望著窗外的星光，莫若然擔憂地問道：『爹爹，你說姐姐怎麼還沒有回來？』
莫子朋神情微變，卻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冷冷回道：『你姐姐這些天來總是早出晚歸，我問她到底去做了些什麼，她也不肯告訴我。也許是碰到了什麼新奇的事物了吧？只要她玩夠了，自然就會收心回來了。』
莫若然的眉目間似有一絲詫異，她總覺得父親有什麼事情在隱瞞著自己，可是又不敢明問。
於是，莫若然找來了一件外衣，對著父親莫子朋說道：『爹爹，我出去找找姐姐，讓她早點兒回家。』
『去吧。』莫子朋依然在專心收拾棋具，似乎並不擔心自己的兩個女兒。
莫若然心頭一沉，不知為何升起了一股微妙的違和感。她走出素芳樓之後，便立刻施展起了自己的身法，就向著凌雲藏身的後山小屋而去。
不過片刻時間，莫若然已帶著一身的香汗，來到了那間儲存雜物的小木屋外。
木屋內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莫若然敲了敲房門，可是房內並沒有任何的反應。
莫若然推門而入，就看到凌雲靜靜躺在那簡易的地鋪上，而莫微然正呆呆地注視著凌雲，眼睛通紅，淚水還在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莫若然小心翼翼地問道：『姐姐，你……你到底怎麼了？為何待到了現在還不願意離開？凌公子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莫微然慢慢轉過頭來，可是她眼眶一紅，竟又痛哭失聲，就撲到了莫若然的懷裡。
『都怪我……若不是我那副藥，凌公子就不會死了……嗚嗚嗚……』撕心裂肺的哭聲，從莫若然的胸膛間傳來。
莫若然渾身一顫，喃喃問道：『你、你說什麼？那位凌公子已經死了？！……這、這怎麼可能？他前幾天不還是活蹦亂跳的嗎？』
莫微然只是在妹妹的懷中痛哭，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莫若然只得好言相勸，才將哭泣的莫若然給哄了回來。
莫微然哽咽道：『我這幾日在爹爹的書房裡發現了幾本新的醫書，便自以為找到了一種可以治癒凌公子體內百毒的藥方……然而當我將湯藥端給凌公子喝了之後，他卻口吐鮮血、渾身泛起了毒血，最後、最後就……嗚嗚嗚……』
莫微然又哭了起來，莫若然只得將姐姐摟入懷中，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不斷地安慰著她。
凌雲真的死了嗎？莫若然完全不敢相信。這幾天來，不光是她向莫微然分享了自己下山之後的見聞，莫微然也對她分享了從凌雲那裡聽到過的故事。莫若然驚歎於凌雲轉折兇險的過往，總覺得他像是一本傳奇故事裡的主人公一樣，是根本不可能會死在這裡的……
莫若然緩緩靠近了凌雲，她將自己的手指放在了凌雲的鼻息之間，發現凌雲確實已經沒有了呼吸。莫若然又將自己的耳朵湊向了凌雲的胸膛，隔著繃帶聽取凌雲的心跳，可是她在心頭數了十聲，耳中卻只有莫微然的哭泣聲……
他——他居然真的死了？！莫若然的思緒一陣混亂，仍然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在混亂過後，莫若然的心底又升起了一個可怕的想法：姐姐是從爹爹的書房中找到的醫書……剛才我與爹爹下完棋後，爹爹完全不擔心姐姐的安危，這根本就不符合爹爹的性格……難道說，爹爹早已經發現了這位凌公子，並且悄悄將那幾本醫書給放到了書房裡？
莫若然只覺得全身冒出了一陣冷汗，她已經不敢再細想下去，只得向莫微然問道：『姐姐，你那藥方真的沒問題嗎？以你的醫術，若是有問題的藥方，自然可以瞬間看明白吧？』
莫微然神情恍惚，喃喃道：『那些藥方看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所用配方都是用來驅毒辟邪的藥材，甚至還讓我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錯覺……若是我能在之前多試驗一下這個藥方，也許凌公子就不會死了……』
莫微然捂著雙眼，幾乎快要哭暈了過去。
莫若然擔心姐姐的身體無法撐住，只好又繼續勸道：『姐姐，既然凌公子已經不幸逝世，你就不要太過悲傷和自責了。我們還是趕緊回到素芳樓，你睡一覺心情應該會好轉一些的。』
莫微然搖著頭，道：『我不回去，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一定要好好在凌公子的身前懺悔。就算是死，也無法彌補我的過錯……』
莫若然怎麼都勸不動，她見莫微然的面容愈加憔悴，心中也十分不忍。於是，莫若然長嘆了一聲，就對莫微然說道：『姐姐，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只怕是有人故意讓你去“研究”出那種藥方的……』
莫微然雖然單純，可是卻並不愚笨。她神情劇變，似乎已經猜出了什麼。
莫微然停止了哭泣，但是她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比哭泣時還要痛苦，讓人不禁心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兩個女子各懷著心事，可是誰都不願意打破這份沉默。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種詭異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迴盪著。
『我、我不相信！』莫微然突然說道，『爹爹他不會這麼做的！』
莫若然輕嘆了一聲，無奈道：『你別忘了咱們爹爹的名號——他可是“醫魔”莫子朋！』
莫微然咬著下嘴唇，似乎想要反駁一些什麼，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終於，她忍受不住內心的動搖，就撲倒在了凌雲的屍體上嚎啕大哭，口中還在哭喊著：『凌公子，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太糊塗了，最終卻害得你是這番的下場！……微然對不起你，只有隨你一同下黃泉，在冥府向你道歉了！』
莫若然大驚失色，急忙出手，想要點住莫微然身上的穴道。
可是莫微然的手中已經握著一柄用來割開繃帶的銳利小刀，她抵著自己的脖子，對著莫若然說道：『你不要過來……我已經決定以死謝罪，代替爹爹接受懲罰！』
『可是這並非你的意願，你也不必要“代替”爹爹呀！』莫若然急得眼淚都快要掉了出來，她雖然對待外人十分冰冷，可是對於自己的姐姐莫微然卻真誠而熱烈。
莫微然搖了搖頭，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勢，冷冷道：『爹爹做錯的事情，也只有我這個女兒來替他償還了……』
莫微然正準備揮刀自盡，然而一旁凌雲的“屍體”卻突然一陣抽搐，就讓旁邊那兩個女子嚇得呆立在了原地。
莫微然愕然道：『這、這怎麼可能？明明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為何凌公子的屍體還能動？』
『難道說——他還沒死嗎？』莫若然趕緊說道，因為她害怕自己的姐姐真的會尋了短見。
兩女又來到了凌雲的身旁，她們一個將耳朵湊到了凌雲的胸膛，另一個人則將臉湊到了凌雲的鼻息之前。
兩人一動不動，害怕有可能錯失凌雲是否生還的訊息。
時間靜靜流淌，可是凌雲卻依然沒有“復活”的跡象，而莫微然和莫微然的額前都已經流出了冷汗。
突然之間，莫微然和莫若然都驚聲尖叫了出來，因為她們確實感受到了一絲的異樣。
二人又各自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便又將頭放在了凌雲的鼻息與胸前。
果不其然，雖然十分的緩慢，但是凌雲確實還存有一絲的呼吸、而他的心跳也在以常人難以想象的緩慢速度在跳動著……
莫微然心頭升起了一陣欣慰，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脫力道：『凌公子……他果然沒有死……』
然而話剛說完，莫微然卻突然暈了過去，就靜靜地趴在了凌雲的胸前。
莫若然長嘆了一聲，心中的巨石也算是落了地。她輕輕地撫摸著姐姐莫微然的長髮，又將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默默說道：『你果然才是被神所眷顧之人，只要是你的意願，似乎上天永遠都不會拒絕你……』
風聲在小木屋外迴響著，莫若然將莫微然給扶在了凌雲的身旁，她也默默地躺在了莫微然的身邊，就靜靜凝望著這“熟睡”中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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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時間已是午後。
莫子朋坐在自己的思心齋中，靜靜地品茗著一杯熱茶。
莫微然神情憔悴地走了進來，手中似乎還端著一個奇怪的盒子。
莫子朋似乎見怪不怪，只是帶著一絲責備的語氣，對莫微然說道：『微然，聽說你昨晚一夜未歸，到底去了哪裡？』
莫微然慘然一笑，道：『我相信爹爹應該已經清楚了。』
莫子朋冷哼了一聲，道：『我怎麼會知道你去了哪裡？』
莫微然面色陣陣慘白，她咬了咬嘴唇，似乎都快將那張玉唇給咬破。
終於，莫微然下定了決心，就對著莫子朋問道：『爹爹，書房裡新進的那幾本醫術，應該都是您寫的吧？』
莫子朋神情一愣，卻搖頭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莫微然又繼續道：『爹爹知道我將那個中了魔血百毒的凌公子給藏了起來，但是你又不願意讓我再繼續救他。於是，您便利用自己的醫術，親自編寫了幾本“毒經”，想要利用我的手來殺死那位凌公子，我說得對不對？』
莫子朋哈哈大笑道：『我那幾本醫書只是普通的解毒醫經，我相信以你的技藝，應該能發現——裡面根本就沒有致命的毒藥。那我要如何利用你的手去殺人呢？』
莫微然輕嘆了一聲，道：『雖然那幾味藥材看起來無害，可畢竟是藥三分毒，您將那些珍貴藥材中的毒性相互提煉，便可以製成劇毒的湯藥，難道不是嗎？』
莫子朋雖然還帶著微笑，可是已有一滴冷汗從他的額前流了下來。
莫子朋哈哈笑道：『我為何要這麼做呢？如果我想要殺他，早可以乘你不備就動手了，又何必要設計這麼複雜的計劃呢？』
莫微然面色越來越冷，眼淚也從她的眼中流出。她擦了擦眼睛，卻鄭重道：『因為您希望他的死看起來是一個“意外”，不想讓我知道是您殺了他……』
莫子朋終於說不出話了。
莫微然又繼續問道：『您還有什麼解釋嗎？』
莫子朋冷笑了一聲，道：『你寧願相信一個外人，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爹爹嗎？』
莫微然搖了搖頭，道：『我當然願意相信爹爹，可是……可是我的理智卻告訴我，這才是最有可能的解答。』
莫子朋面露悲色，淡淡道：『若你不相信爹爹，你還來這裡做什麼？』
莫微然慘然一笑，道：『那我就來選擇相信爹爹吧。』
莫微然開啟了自己帶過來的木盒，而木盒裡放著的是一個瓷壺。她將壺嘴對準了自己，帶著一種悲痛欲絕的表情，對著莫子朋說道：『這壺中便是您醫書裡的那個藥方，如果它真的不是毒藥的話，我喝下去應該不會有事吧？』
莫子朋神情劇變，卻還是強忍著心中的震動，對著莫微然道：『你要是想喝就喝吧。若你死了，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女兒！』
莫微然流著眼淚，笑道：『多謝爹爹的養育之恩，微然此生難報，只希望下輩子還是爹爹的女兒……』
說完，莫微然便準備飲下壺中那些有毒的藥水。
『不可！』莫子朋的身影如同雷霆一般，就已經飛身來到了莫微然的身旁，一掌打飛了莫微然手中的瓷壺。
那瓷壺摔在了地面上，立刻摔成了碎片，而從裡面就流淌出了一些茶色的液體。
莫子朋聞出了那些液體的味道，愕然道：『這些不就是普通的茶水嗎？』
莫微然的表情複雜，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
莫若然從門外走了進來，對著自己的父親說道：『爹爹，這是我和姐姐設下的圈套，希望可以套出您的真心話。』
莫微然失神道：『爹爹，原來這一切都是你設下的伎倆……』
莫子朋冷笑了一聲，道：『是又如何？那小子身中魔血百毒，根本就是無藥可救，你還浪費那麼多珍稀的藥材，為一個必死之人使用……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你應該明白的……就算你今後會怪我，我也不在乎，反正那個臭小子現在已經死了，你也永遠無法再救活他了！哈哈哈哈……』
莫若然卻搖了搖頭，無奈笑道：『可惜您還是失算了。』
莫子朋愣在了一旁，喃喃問道：『你、你是什麼意思？』
莫若然回道：『那個凌公子並沒有直接死掉，而像是進入了某種“假死”的狀態。他體內的氣息和血流都進入了一種極為緩慢的節奏，似乎是在保護著自己的心脈。』
『不、不可能的！這世間怎麼會有這種稀奇古怪的事情？』莫子朋如同鬥敗的公雞，顯得十分的暴躁。
莫微然卻突然跪倒在了自己父親的身前，對著莫子朋哀求道：『爹爹，凌公子這樣都沒有死掉，一定是上天不想讓他死……您就行行好，救他一回吧！』
莫子朋氣急敗壞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太荒謬了！……我說過不救，就是不救！就算你以死相求，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心意！……那小子必須死！我絕不會讓他繼續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