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逝去的美好(1 / 1)
凌雲依稀還記得,當年自己捨棄婉兒、離開紅脂村時,還是萬物復甦的早春,而如今再度回到這裡,卻已是寒冬臘月的時節。
凌雲和巧兒領著馬匹,走在紅脂村的小路上,道路旁的人家都在忙著曬臘月的年貨,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慶。他們見到有外人進村,而且還是俊男靚女的組合,不免都有一些稀奇。
凌雲其實認識不少這裡的村民,當他向村民們打招呼時,那些村民們卻都奇怪地望著他,似乎並沒有想起他是誰。
巧兒笑道:『凌雲哥哥,好像這裡的村民們都已經不記得你了,只希望那個婉兒姐姐還沒有把你給忘記……』
凌雲的心頭閃過一絲悲涼,其實並非是村民們不記得他,只不過因為他這幾年來改變太大,誰也不會將眼前這位俊俏風流的公子哥,當作是當初的那個“傻小子”了。
兩人穿過了紅脂村的中心,前方已有一條結冰的溪流。溪水在薄薄的冰層下流淌,依然可以聽到緩緩的流水聲。
巧兒有些奇怪道:『凌雲哥哥,那位婉兒姐姐的家還沒有到嗎?』
凌雲望著眼前這些熟悉的景色,惆悵道:『婉兒所住的田家小院並不在紅脂村的中心,而是在寂靜偏僻的後方。我記得那位藥王先生有些孤僻,所以很少與村民們來往,家中大小雜事都是婉兒替他處理的。我相信婉兒應該還住在那裡吧……』
離田家小院越來越近,凌雲心中的恐懼也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他害怕再見到婉兒時,她真的會和那些村民們一樣不記得自己了。
可還在凌雲愣神之際,一旁的巧兒卻大聲喊道:『危險!』
凌雲還未反應過來,巧兒已經飛身向著遠處的溪流邊而去。原來是一個穿著厚重棉襖的孩子,差一點兒就翻身掉落到一旁的溪流之中。所幸巧兒及時發現,便飛身救下了那個孩子。
巧兒抱起那全身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發現那孩子長得白白胖胖、十分可愛,看樣子不過一兩歲,只不過因為全身的衣物太厚、頭上還帶著一個擋住視線的虎頭帽,所以才差點兒掉到溪水裡去。
巧兒噗嗤一笑,對著遠處的凌雲喊道:『凌雲哥哥,你快看這個小寶寶,他的爹孃是不是想把他給包成粽子呀?』
那孩子奶聲奶氣地說道:『我不是粽子,我是小春!』
『哇,你竟然還知道自己的名字,真是太聰明瞭!』巧兒突然覺得懷中的孩子更加可愛了。
凌雲走上前來,他發現這孩子熱得冒汗,便笑著對他問道:『小朋友,你穿這麼多衣服熱不熱呀?』
那孩子也不認生,搖了搖頭,道:『不熱,我娘讓我穿的。』
望著那孩子滿頭的大汗,凌雲既心疼又好笑,又對他說道:『我看你流了這麼多的汗,不如我幫你把帽子摘了好不好?』
那孩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當凌雲摘下那孩子的虎頭帽之後,發現他……她竟然扎著兩個小辮子,原來她是一個小女孩。
巧兒笑呵呵地摸著那小女孩的小辮子,對她溫柔問道:『小妹妹,你多大了呀?你的父母呢?』
小女孩掰著手指頭,道:『一歲……多一點點。』
巧兒驚訝道:『哇~你才一歲呀,竟然話說得這麼好,還能跑得飛快……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
凌雲望了望周圍,並沒有發現疑似這孩子父母的人,便對巧兒說道:『咱們還是先幫她找到父母吧!這麼小的孩子,她的父母怎麼放心讓她一個人出來呢?』
巧兒點了點頭,準備和凌雲一起去尋找這位名叫小春的女孩的父母。
可是他們還沒有走幾步,就遠遠聽到一個女子喊道:『小春,你又跑到哪兒去了?』
聽著那女子焦急的聲音,凌雲相信那個女子應該就是小春的孃親,便對小春問道:『小春,是你娘在喊你麼?』
小春嚇得一個激靈,趕忙搖頭道:『不、不是,小春不知道。』
巧兒捂嘴偷笑,道:『凌雲哥哥,小春這麼小就會撒謊,長大之後那還了得呀?!』
凌雲無奈搖了搖頭,還是領著巧兒與小春,向那聲音來源的方向而去。
果不其然,幾人走不多遠,就看到一個焦急的人影。那女子一眼就看到了懷抱著小春的巧兒,急忙走上前來,爭奪一般地就從巧兒的手中搶回了那小女孩。
那女子對著小春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她怒聲道:『娘不是讓你別亂跑嗎?你才學會走路,就想要跑得沒影兒了麼?』
小春委屈地癟著嘴,眼淚在眼眶中直打轉,卻還是忍住沒有哭出來。
那女子心疼不已,嘆氣道:『好了,這次娘就原諒你,下次你再亂跑,我一定讓你爹狠狠教訓你。是這兩位救了你麼,還不快和我一起謝謝他們!』
當那女子的目光與凌雲一相接觸,兩個人當時就呆愣在了原地。
巧兒正準備推辭,可是她卻發現凌雲與那位年輕母親似乎都是一陣錯愕。
凌雲欲言又止,臉上說不清是喜悅、又或者是悲傷。
那女子微微一笑,打破了沉默,道:『你回來了。』
『嗯。』凌雲感覺心中似乎正在滴血,只得咬著牙道,『是的,我回來了。』
巧兒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望著眼前那位年輕的母親,發現她確實長得極美,而且還帶著一種母性的光輝。
這、這個人難道就是……巧兒又望了一眼凌雲,從凌雲糾結的表情之中,巧兒終於確信了自己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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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抱著那可愛的小春,向著田家大院而去。
凌雲內心之中複雜而糾結,他縱有萬千的疑問,可是卻又開不了口。
巧兒看出了凌雲的為難,便來到了婉兒的身邊,對著她問道:『婉兒姐姐,原來你已經結婚了?小春就是你的女兒嗎?』
婉兒溫柔地笑道:『是的,小春是我和丈夫的女兒,她不久前才過了週歲的生日。』
凌雲心中“咯噔”一響,一陣苦澀也湧上了心頭。
巧兒輕嘆了一聲,她忖思了許久,又對著婉兒問道:『婉兒姐姐,你的丈夫是什麼樣的人?你為何會與他成婚?』
婉兒摸著小春的臉頰,溫柔道:『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在我爹去世之後,他每天都陪伴在我的身旁。我與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平凡的日子,還有了一個調皮搗蛋的女兒……』
凌雲陣陣心痛,總覺得呼吸也變得刺痛了起來。他其實非常明白,在婉兒失去了父親、身心最為空虛和失意的日子,如果有一個男人能每天都陪伴著她、鼓勵著她,確實可以擄獲她這樣一個內心細膩溫柔的女孩的芳心。
凌雲只恨自己未能早點回來,幫助婉兒度過那段艱難的歲月……
凌雲感覺喉頭一陣哽咽,他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氣息,對著婉兒問道:『你……過得幸福嗎?』
婉兒渾身一顫,最後卻緩緩地點了點頭,道:『嗯,很幸福。』
凌雲終於放棄了自己心中那最後一絲的“希望”,他停下了腳步,對著巧兒說道:『巧兒,我們走吧。』
巧兒愕然道:『凌、凌雲哥哥,我們還沒去到婉兒姐姐的家中,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凌雲表情痛苦,卻勉強笑道:『我本想是來……可現在我知道她過得很幸福,這就已經足夠了,我們不應該再去打攪她的家人了……』
巧兒明白凌雲此刻的心情,她摟住凌雲的胳膊,微笑道:『好吧,凌雲哥哥說的話,巧兒都會聽的。』
凌雲正準備向婉兒告別,然而婉兒卻帶著淡淡的微笑,反問道:『凌公子,難道你不想去祭奠一下我的父親嗎?』
凌雲啞口無言,心中道:師父師孃的墳墓應該是婉兒一直在替我打理的,可是我才剛來這裡,卻連給藥王前輩上柱香都沒想過……我、我實在太不是東西了!
凌雲低頭作揖道:『是我失禮了,那麼我和婉兒就叨擾你們了。』
一行人各懷心事,又向著田家小院而去。
田家小院似乎破落了不少,原本里面種植的都是各種珍奇的藥草,可是自從藥王田種花去世之後,所有種植的藥草都已經被剷除,而院子的一角也被改成了菜園,只是零星地種了一些蔬菜。
一位樣貌清秀的男子,正在園中提水,他見婉兒帶著一對男女走來,不禁奇怪道:『婉兒,你怎麼才回來?這兩位客人是?』
婉兒無奈笑道:『你家丫頭又乘我不注意,不知道跑去哪兒了,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了她。另外,這兩位就是我曾跟你說過的——宋刀楚劍的高徒凌雲、宋刀楚劍的遺孤巧兒。他們二人剛剛祭拜過宋刀楚劍兩位大俠,便抽空來我們家裡做做客。』
那男子熱情道:『原來如此,你們是宋刀楚劍的徒弟和遺孤!外面天氣冷,你們兩位趕緊屋裡請。』
凌雲被那男子請進了屋裡,而那男子也拿出了熱茶招待。
婉兒將小春放進了搖籃,正在哄她睡覺,巧兒十分喜歡那聰明可愛的小春,便跑去婉兒的身邊,樂此不疲地逗弄著小春。
凌雲與那男子客套了幾句,才知道那男子名叫庾南燕,而他和婉兒的女兒名叫庾春歸。
小春好不容易才被婉兒和巧兒給哄睡著,婉兒也準備去廚房做飯招待凌雲,巧兒則自願去幫婉兒打下手。
庾南燕知道來者是貴客,便偷偷地從房間內掏出了幾壺好酒,悄聲對凌雲說道:『凌兄,這幾壺酒是我偷偷藏起來的,今日特意招待你,你可千萬別把這件事跟婉兒說。』
凌雲微微一笑,自然表示不會亂說。
庾南燕與凌雲就著一些簡單的下酒菜,開始把酒言歡、暢聊了起來。
凌雲想起自己在紅脂村暫住的時候,並沒有見過庾南燕,便向他問道:『不知庾兄是何時來到紅脂村的?又是何時……與婉兒相識的?』
庾南燕哈哈笑道:『我二十多年前就出生在紅脂村了,與婉兒更是青梅竹馬。』
凌雲想起了田種花曾經跟自己說過的話,愕然道:『原來你就是婉兒那個曾經的“初戀情人”?!』
庾南燕老臉一紅,無奈笑道:『話雖不錯,不過我因為想要追尋自己的夢想,而出外闖蕩了幾年。我本想等到自己揚名立萬之時,再回紅脂村正大光明地迎娶婉兒。可惜我這個人天資愚鈍,在一個武行裡當了幾年的學徒,卻連什麼本事都沒有學會,這才灰溜溜地逃回了家鄉……』
『然後……你就和婉兒成婚了?』凌雲心碎地問道。
庾南燕搖了搖頭,道:『我剛一回來,任憑我磨破了嘴皮、做出了多少的保證,婉兒也不願意回心轉意。我一度想要放棄,甚至懷疑婉兒可能另有了新歡……可是後來,我發現婉兒並沒有與別的男人相好,而我也一改之前的脾性,每天都幫著她幹活……再後來,田伯伯不幸離世,我便日夜陪伴在婉兒的身旁,這才讓她對我改觀,最後才答應嫁給了我……』
凌雲恍惚地點了點頭,等到他聽聞了這一切的原委之後,原本悸痛的內心似乎也得到了一絲的安慰,他甚至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是值得婉兒託付一生的人。
兩人喝了不少酒,似乎都有一些醉意。凌雲也並未發動自己的煉酒訣,他只想讓自己一醉方休。
凌雲帶著一絲的醉意,對庾南燕問道:『你有沒有後悔沒早些回來?』
庾南燕哈哈笑道:『那是自然的,當我回到紅脂村之後,我才明白婉兒才是我最重要的人!什麼功名利祿、什麼揚名立萬,都不及我這一對妻女重要!』
凌雲愣在了原地,似乎還在回味著庾南燕的話。
庾南燕又笑著問道:『不知凌兄你是否有了心上人?你什麼時候向自己的心上人提親呢?』
凌雲無奈笑道:『我……我已經與那位心上人提過親了,可惜——我必須要在“揚名立萬”之後才能娶她……』
庾南燕哈哈笑道:『哪個男人不想要揚名立萬?可是當你揚名立萬之後,你所愛的女人還在等著你麼?』
凌雲心中又是一陣刺痛,卻無奈回道:『然而這就是我娶她的條件——若是當不成“天下第一”,我便沒有資格得到她!』
庾南燕微微一愣,他還在琢磨凌雲所說的話。
凌雲發現了自己的失口,趕忙對著庾南燕敬酒道:『我剛才說的都是胡話,庾兄我來敬你一杯,你就當什麼都沒聽說過吧!』
庾南燕不明所以,還是點了點頭,就與凌雲飲下了那杯“糊塗酒”。
等到將庾南燕那幾壺酒給喝完之後,庾南燕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而凌雲也是醉得七葷八素了。
兩個女子相顧無言,只得互相嘆了一口氣,就將那兩個大老爺們給抬到了床上。
凌雲和庾南燕睡在了一起,而巧兒和婉兒則在客房將就了一晚上。當然,女子同床肯定得有一些八卦的話題需要交流,巧兒和婉兒更是暢聊了一夜,絲毫沒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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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凌雲便早早地醒來。雖然他並未刻意發動煉酒訣,可是他體內的真氣還是不由自主地就幫助他煉化了體內的酒力,讓他完全沒有宿醉的不適感覺。
凌雲和巧兒吃過早飯之後,那位男主人庾南燕才剛剛起床,他捂著陣痛的腦袋,還得要忍受婉兒的責罵,頓時就覺得腦袋變得更痛了。
凌雲趕忙幫著庾南燕打圓場,他對婉兒說道:『婉兒,你不是要帶我們去祭奠田前輩嗎?咱們還是快點兒去吧!』
婉兒這才收住了罵聲,對庾南燕說道:『我要帶凌公子和巧兒去祭奠我爹,你就在家給我乖乖反省,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喝那麼多了!』
庾南燕就像是鬥敗的公雞,顯得可憐兮兮。
凌雲突然間覺得——似乎單身的男人要更自由一些,自己還是別那麼早結婚為妙。
等到準備妥當之後,凌雲和巧兒,隨著婉兒一起,向著藥王田種花的墳墓而去。
田種花的墳墓就坐落在田家小院不遠處的一個山頭上,那裡寧靜異常,而墳墓的周圍竟然種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植物,只不過因為天氣的原因,它們都被用茅草編成的簍子蓋住。
凌雲自然明白,這些植物都是田種花生前喜歡種植的藥草,婉兒竟然連這些藥草都移種到了田種花的墓前,顯然她花費了不少的心思。
眾人給田種花上了香,巧兒更是在田種花的墓前磕了三個響頭,默默感激田種花對於自己爹孃的照顧。
凌雲仍不敢相信那位藥王竟然就這麼走了,婉兒卻笑道:『醫者不能自醫,這就是醫者最大的悲哀吧。我爹臨行前最大的遺憾,便是未能救治宋刀楚劍,可是他卻完全忘了自己的疾病,還有我這個孤苦伶仃的女兒……』
巧兒淚眼朦朧,而婉兒也是痛哭失聲。
凌雲任這兩個女子在墓前哭泣,他只能默默地守護在她們的身邊,同時也在心中懷念著——那段逝去的美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