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薄暮之戰(1 / 1)
玉明輕輕撥弄著眼前的長琴,嘴角帶著一絲莫名苦笑,道:『有些事情,一時之間很難說清。』
凌雲冷冷回道:『沒關係,反正我還有時間來聽你傾訴。只是我不明白,一個人——為何會仇恨自己的家族與親人,甚至還想要將他們全部趕盡殺絕?』
玉明並未正面回答,反而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對著凌雲問道:『凌兄,你覺得貧道在你的眼中,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凌雲擰起眉頭,目光鋒利,咬牙道:『以我所認識的玉明,是一個豁然大度、對人誠懇、處變不驚的隱士強者,也是我最敬佩的好友之一。』
玉明微微一笑,道:『可是你知道嗎——你所見到的那個玉明,只是我用來偽裝自己的一個“角色”而已!』
凌雲輕嘆了一聲,道:『果然如此……』
玉明又飲了一口茶水,緩緩道:『我本是薛家三少薛梓明,可你知道為何我要出家做道士嗎?這一切都是薛大老爺從中作梗!』
凌雲沉默不語,只是靜靜聆聽。
玉明臉上的表情已現出癲狂,他一字一句雖然清晰,可是每個字眼都帶著從心底所散發出來的憎恨:『在多年之前,我曾盜用了一筆家族的資產,用於支援一位酒肉朋友來做生意。可正因為那一筆投資,卻是我不幸的開端。原來那個酒肉朋友不僅敗光了我投給他的錢,反而還利用這個事件來要挾我,讓我投入更多的資金來填補這個無底洞……直到最後事蹟敗露,大老爺雖然沒有怪罪我,卻將我打入了“冷宮”,讓我不得再接手家族的生意……我終日頹廢,更是花天酒地、徒耗光陰,也正是在那段時間裡,我認識了溫玉玲……一開始,我只是將溫玉玲當成了一個知己,沒想到溫玉玲竟然和薛梓寧相識、成為了朋友。薛梓寧一直都是大老爺最疼愛的孩子,我一早便料定大老爺是將她當作繼承人在培養,於是——一條惡計便在我的心中萌芽……』
凌雲冷冷道:『你故意和溫玉玲培養“感情”,再利用這份感情來束縛她為你做事,讓她成為了你安插在薛梓寧身旁的臥底?』
玉明哈哈笑道:『沒錯!我對待溫玉玲比對待其他風月場上的女子還要好,她自小被當作女孩養大,自然是敗在我這個風月老手之上了。我又開始在家族中佈置自己的人力和眼線,希望有朝一日能取代大老爺、成為薛家真正的當家人。然而這一切還是逃不開大老爺的眼睛,他發現了我所有的行動,也開始暗暗佈局來對付我……某一日,我被大老爺叫入了房內,房中有一位道貌岸然的道長正與他下棋,而那位道長正是我日後的師傅——玉陽派掌門玄羽真人!原來大老爺早就下定了決心,想讓玄羽真人將我帶去玉陽山,做一個清修苦練的道士……』
凌雲愕然問道:『大老爺識破了你的手段,卻沒有處罰你,反而還讓你在高人門下修身養性,這不是在積極幫助你麼?你為何還要恩將仇報?!』
『幫助我?哈哈哈哈……這只是他在找人折磨我!!!』玉明一陣狂笑,癲狂道,『你知道玉陽山是一個什麼地方嗎?全年颳著冷徹骨髓的寒風、看不到一個人影,每天的齋飯都是青菜豆腐,就算想要跳崖——崖底也全是百歲以上的寒松,讓你求死也不得!!!一個錦衣玉帛的大少爺,在荒涼的山頂生活個幾年,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人間地獄嗎?!!』
凌雲流著冷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玉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勉強維持住心神,又帶著從容的笑意,道:『若非是玉陽山的“玉露茶”,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撐過那段難熬的歲月的。為了排解寂寞,我終日瘋狂練武,終於成就了自己一身的武功。雖然我武功大成,卻是心魔難消,最終又因為某個機緣,讓我實施了這一次的行動和計劃……』
『剿滅十二怪,覆滅薛家的計劃?』凌雲問道。
『沒錯!我想要讓薛家付出代價,那麼最大的阻礙便是由薛梓寧所領導的十二怪。我用密信找到了溫玉玲,在確信她還迷戀著我的情況下,我便設計分離十二怪、再各個擊破,希望能一舉消滅十二怪。但行動卻出了差池,讓某些人僥倖逃脫,而最讓我頭疼的便是那個刀槍不入、百毒不侵的綠夜叉,我一時之間根本找不到殺死她的方法……幸好我與你相識,又得知了你在祝火教的遭遇。我尋得了三煞之毒,又利用溫玉玲的死來勾引綠夜叉上當,這才消滅了心底最大的禍患。』
凌雲咬牙道:『溫玉玲的死……難道也在你的計劃之內?』
玉明冷笑道:『我本來不想要殺她的,可是她竟然在最後的關頭背叛了我,想帶著三煞之毒的解藥去救治那個王老實和王二虎。我將計就計,便設計了最後的計劃……今日見你一人前來,我便猜出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了。』
凌雲愕然道:『你所做的這一切,難道僅僅是為了向薛家人復仇?你們不是血濃於水的親人嗎?』
玉明冷笑道:『你可別忘了——我已經是一個“出家人”了!當初我被送去玉陽山時,家族內可有人替我求情?他們對我不仁,我又何必要念及什麼親情?!我要讓薛大老爺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將那些對我棄之不顧的“家人們”趕盡殺絕!』
凌雲冷汗直流,而玉明的瘋狂表露無遺,他已經完全喪失了人性。
玉明冷冷一笑,又說道:『而且蘇心寐已向我保證,只要我們合作成功,薛家的產業將會秘密地轉移到我的名下,她只需要薛家安插在天明國境內的秘密暗樁。等我將來接掌了玉陽派的掌門,我便可以利用這筆資金來改變玉陽派現今的局面,讓玉陽派成為武林第一大幫派!』
凌雲渾身發顫,低沉道:『因為這個原因,你就想要殺光自己的親人?而蘇心寐發現了你的野心,就主動找上了你?』
玉明搖了搖頭,道:『並非是蘇心寐找上我,而是我主動找的蘇心寐……』
凌雲又問道:『你之前所說的那個機緣到底指什麼?』
玉明微笑道:『那個機緣,是不屬於你這個凡人應該知道的秘密!』
凌雲心下一涼,道:『那個機緣——就是那把“燃塵劍”的由來嗎?』
玉明微微一愣,道:『你真是太聰明瞭,當初我實在是小瞧了你。』
凌雲冷冷回道:『對付滿肚子算計的惡人,我不變得聰明一點怎麼行呢?』
玉明問道:『我有一些好奇,你是在什麼時候猜出那個黑衣人就是我的?』
凌雲冷冷回道:『在我們第一次交手的時候。你雖然利用燃塵的迷霧擾亂了我的感官,可是我卻奇怪地發現,你的每一招、每一式,幾乎都是剋制我劍路的劍法……我自從遺忘了之前的劍法之後,劍路一直都是靈動而怪異,能夠這麼瞭解我劍法之人,恐怕只有……』
『恐怕只有我這個陪你練習了三天劍法的玉明子了?』玉明微笑接道。
凌雲輕嘆了一聲,道:『我本來並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你所為,而且你還透過丐幫之人的口舌,讓我以為你已經死在了丐幫眾人的圍剿之下。可隨後你我幾番戰鬥,讓我愈來愈相信,眼前之人正是我最信任的那個人……』
玉明微笑不語,臉上卻帶著得意洋洋的笑容。
凌雲又嘆氣道:『你一早便制定了這個計劃,可是為何不在我們單獨相處時就殺了我,反而讓我這個意外的變數來擾亂了你的計劃呢?』
玉明微笑問道:『你覺得呢?』
凌雲凝眉道:『因為你想得到奧神劍訣?』
玉明哈哈笑道:『習武之人,有誰不想一窺奧神劍訣的秘密?天靈劍聖如此奇人,我玉明亦是一代天驕,當然也想從他的著作中窺探劍道之秘,提升自己的境界!』
凌雲捏緊了拳頭,輕蔑一笑,道:『虧你還能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來?天靈劍聖雖然是縱世奇才,可是他卻在晚年歸於山林、安心求道。然而你卻想要放棄這些年來的辛苦修為,只為了向自己的家人們復仇?為了實施這個可笑的復仇計劃,你甘願墜入魔道,被蘇心寐所利用,甚至還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生身之父?這一切都是“人”所能做出來的行為嗎?你簡直連禽獸都不如!』
『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明白!!』
琴桌上的兩杯茶水突然顫動了起來,凌雲感受到對面閃起一股強烈的殺意,而玉明臉上的表情也變得陰沉冷酷,再不復那不世的脫俗氣質。
『你終於要出手了……』凌雲緩緩從蒲團上站起身來,就拔出了身後的雷隕劍,淡然道,『出劍吧——讓我再見識一下你那把“燃塵”魔劍的威力!』
玉明揮起一掌,他身前的琴桌、長琴、茶杯竟然全都被摧毀。
玉明翻身而起,臉上滿是陰寒的殺意,冷笑道:『你好像一直搞錯了一件事,並不是“燃塵”的威力在協助我,而是因為我——才有了“燃塵”!』
凌雲不明所以,只見玉明從背後的劍匣內取出了晶瑩剔透的“初雪劍”。
初雪劍劍身光寒似雪,在夕陽中散發著異樣的光彩,然而玉明眉間突然閃過一絲黑氣,一股龐然魔力就從他體內竄湧而出,全部依附到了初雪劍上。
猛然之間,初雪劍發出一陣悲鳴,劍身竟然全部變成了黑色,更是透射出詭異的邪氣和黑煙。
凌雲愕然道:『原來“燃塵劍”就是“初雪劍”!』
『這世間根本就沒有什麼“燃塵劍”……』玉明的道袍在渾身的黑氣影響下不斷破碎,『吾即是“燃塵”!』
凌雲冷汗直落,道:『果然……你也被魔神附體了!』
『“果然”?“你也”……』玉明似乎在回味著凌雲的話語,笑道,『那麼說來……你的體內也有魔神之力?』
凌雲並未回答,而是繼續問道:『是攝魔顯宗之人找上你的嗎?那個人是不是殘夢?』
玉明微微一愣,道:『她是一個你無法想象之人……既然她肯賦予我這樣的力量,說不定我本就是天選之人!但是看你這番表情,似乎你一直在壓抑自己體內的力量?……來吧,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力量吧!』
凌雲揮舞著手中的雷隕劍,道:『不知道是不是我體內的魔神在鬧彆扭,我暫時還發揮不出那股力量……可是你我之戰,不應該還有另一條路可選嗎?』
『哦?你所指的是什麼?』
『劍法!』
玉明哈哈笑道:『之前的比試之中,你從未贏過我。眼下又是一身傷痕,你確信要與我比試劍法?』
凌雲深知此戰自己幾乎毫無勝算,可是他握劍的手卻沒有絲毫的動搖。長劍所指,是凌雲絕然的氣勢!
玉明燃塵劍上的魔息竟然逐漸減淡,他冷笑道:『好吧,對付一個必死之人,我就用你自鳴得意的劍法來打敗你吧!』
兩把寶劍,在夕陽的餘輝之中,散發出逼人的寒光。
兩位劍客,各懷不同心事,即將在這如血的薄暮中,展開最後的生死之戰!
————
空氣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唯有一聲鴉鳴,打破了整個世界的寧靜。
不約而同地,凌雲和玉明兩人同時出擊——
劍光一閃之間,兩人已在暮色中對決了三招。
這三招,凌雲已經將自己的全力使出。他知道自己身處體力和傷勢的劣勢,只能想辦法儘快擊敗這個強大的敵人。
然而玉明似乎早就猜到了凌雲的想法,他亦將自己的注意力提升到了極限,就與凌雲展開了對決。雖然凌雲的招式十分兇狠,可是玉明已經熟悉了凌雲的劍法和套路,居然輕鬆地就防下了凌雲的攻勢。
不過片刻之間,凌雲又向著玉明猛攻而去。
玉明不緊不慢,顯得遊刃有餘,他一邊防禦著凌雲的進攻,一邊嘲諷道:『凌兄,怎麼回事,你怎麼和沒吃飯似的?你昨夜到底有沒有好好休息?是不是要埋那麼多人,所以徹夜都沒睡覺呢?』
凌雲心下大怒,可是理智不斷提醒著他,讓他強行壓制住心底的怒火。
凌雲劍招愈加兇險,竟然連自身的防禦也顧不及了。
玉明見狀,也不再一味防守,而是抓緊機會就向凌雲反擊而去。
不斷有致命險招從凌雲的身旁劃過,他的身上也再添血痕,可是凌雲顧不得自己的傷勢,瘋狂的戰意已經不可遏制,只想要拿下眼前這名惡徒的人頭。
劍,已非劍,而是奪人之兇兵。
凌雲知道自己已離劍道越走越遠,可是耳邊盡是玉明的嘲諷,手中的攻勢也不斷疲弱,讓他在心底吶喊、憎恨著自己:為何我連手刃仇敵的能力也沒有?如果我就這麼放棄,我要如何去面對薛梓寧、去面對慘死的十二怪兄弟們?
雙眼血紅,凌雲已被殺心矇蔽了眼睛。
怒狂戰吼,卻完全無法提升凌雲任何的戰力。
瘋狂、恨意、怒火,不斷侵蝕著凌雲的神識,讓他迷失在復仇的泥沼之中。
而玉明的臉上,也開始顯現癲狂之色,他似乎在凌雲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種病態的復仇快感,他似乎深有體會。
夕陽如血,給這兩人披上了一層血紗。
大地漸漸被黑暗籠罩,而這激戰之中的兩人,也逐漸淹沒在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