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憶(一)(1 / 1)
“你放屁!我女兒她五年前就……”
李旭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但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嗓子眼裡。
剛才劉年的話,太毒了。
女兒送的酒?
這簡直就是在往他心口窩上捅刀子。
“你說什麼?”
“你再說一遍?誰送的?”
劉年忍著想要逃跑的衝動,強迫自己直視著李旭的眼睛。
這時候要是慫了,那就前功盡棄了。
“您沒聽錯。”
“是您女兒,李星彩,交給我的任務。”
“她讓我送一箱二鍋頭給您,但是……”
劉年頓了頓,看著李旭已經握成的拳頭,加快了語速:
“如果您收了,我的任務就算是失敗了。”
“只有您沒收,這任務才算成功!”
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旭原本瞪得滾圓的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條縫。
眼前這個小子的話,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經上紮了一下。
不疼,但鑽心。
“我女兒出事後,我親自給她收的屍,你小子少跟我......”
“我知道您不信。”
劉年沒有退縮,反而打斷了他。
“她給我的第一個任務,是去南豐公墓,拜祭她自己。”
“我是從墓碑上,知道她名字的!”
李旭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個任務,就是給您送那箱二鍋頭!”
“而第三個任務……”
劉年盯著李旭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去給她的仇人,段山河,一個大嘴巴子!”
“我也去了!我也抽了!”
“當著他一百多個小弟的面,我騎在他身上抽的!”
“李叔!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最後這一句,劉年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
他豁出去了。
媽的,橫豎是個死,還怕個球啊!
反正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與其唯唯諾諾被趕出去,不如把心裡的話都倒出來。
李旭徹底懵了。
他張著嘴,半截香菸掛在嘴唇上。
段山河?
南豐地下皇帝?
這小子去抽了段山河的大嘴巴子?
還能活著坐在這裡吃鍋貼?
如果是以前,有人敢當著他的面編這種離譜的故事,他早就拷上了。
可現在。
這話裡行間,牽扯到的每一個細節,都對的上。
公墓、二鍋頭、段山河……還有星彩。
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詞彙,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
而線的那頭,繫著的正是他死去的女兒。
他當了半輩子刑警,信的是證據,是邏輯,是唯物主義。
可這一刻,他堅守了幾十年的防線,動搖了。
李旭用力地向後靠去,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
“所以……”
“你到底,想幹嘛?”
劉年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垮掉的男人,心裡也不好受。
但他知道,這時候不能軟。
“我想知道一切。”
“關於李星彩的所有!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們父女的關係到底怎樣?”
“她跟段山河的仇怨是怎麼來的?”
“還有……”
劉年頓了頓,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你們的家,到底是怎麼破碎的?”
這些問題,像是連珠炮一樣轟向李旭。
李旭緩緩轉過頭,原本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些複雜的情緒。
“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些?”
“為了,幫助您的女兒。”
劉年終於不再避諱,直截了當地說道:
“為了消除她生前的執念!”
“生前的……執念?”
李旭喃喃自語,重複了好幾遍這個詞。
執念。
人死如燈滅,哪來的執念?
可如果真的有呢?
如果那丫頭真的還在某個角落看著自己呢?
李旭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煙盒。
摸了個空。
煙盒早就在剛才被他捏扁了。
劉年眼疾手快,趕忙從兜裡掏出那半盒華子,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李旭低頭,把煙點著。
深吸一口。
煙霧繚繞中,李旭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穿透了歲月的迷霧,回到了很久以前。
“其實,我那點兒破事兒,局裡的老人都知道。”
李旭眯著眼,看著天花板。
“可是我說出來,就能解開她的執念?”
他還是不信。
或者說,他不敢信。
“試試看!李叔!”
劉年誠懇地勸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求: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們活著的人,總得為死去的人做點什麼,試試看吧!”
“萬一……萬一她就在聽著呢?”
聽到這句話,李旭夾煙的手指猛地顫了一下。
顯然,他被說動了。
“我年輕那會兒,剛從警校畢業,分到了市局刑警隊。”
“那時候,年輕氣盛,心裡頭總燒著一團火。”
“一顆心全撲在案子上,就想著除暴安良,當個大英雄。”
“覺得只要穿上這身皮,那就是正義的化身,就沒有辦不了的案子,抓不到的賊。”
劉年靜靜地聽著,大氣都不敢出。
“一天晚上,我們接到報案,說是城南的一個酒吧裡有人聚眾鬥毆。”
“到了地方一看,酒吧裡聚了上百號人,酒瓶子板凳腿滿天飛。”
“兩夥人打得不可開交,遍地都是血。”
“起因,是因為一個女人!”
李旭頓了頓,眼神裡的光暗淡了幾分。
“其中一夥人,帶頭的,就是還沒發跡的段山河。”
“那時候他也就是個看場子的小混混,沒現在這麼大排場。”
“結果沒等他們分出勝負,全讓我們給摁那了。”
“那個引起禍端的女人,也被帶了回來。”
李旭轉過頭,看著劉年,眼神複雜:
“那個女人,就是星彩她媽,沈溪月!”
劉年心中猛地一震。
沈溪月?八妹的母親?
沒想到八妹的母親,當年也是個混跡江湖的小太妹?
而且……
“後來經過突擊審訊,錄口供。”
“我們才搞清楚,星彩她媽,原本是段山河的女朋友。”
“就因為另一夥的大哥看上了沈溪月,動手動腳,段山河才發了瘋似的帶人火拼。”
“段……段山河的女朋友?”
劉年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一直以為,應該是八妹在混社會的時候被段山河欺負了,或者段山河是她的老大。
然後出現了什麼不公的事,這才讓自己去扇他嘴巴。
可現在這劇情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八妹的親媽,居然是段山河的前女友?
那這關係……
豈不是說,段山河差點成了八妹的後爹?
“很驚訝是吧?”
李旭苦笑一聲:
“我當時知道的時候,比你還驚訝。”
“那天晚上,我在局裡忙活到後半夜。”
“離開局子的時候,路過拘留室旁邊的走廊。”
“我無意間看到,沈溪月和段山河在吵架。”
“具體吵什麼我沒聽全,但最後,沈溪月甩下一句分手,我是聽的真真切切。”
“沈溪月,似乎看見我在那偷聽了。”
“說實話,當時挺尷尬的。”
“我那時候心思都在案子上,根本沒心思管別人的破事兒,也就沒當回事。”
“可誰知道,這才是噩夢的開始。”
李旭又點了一根菸,這次他吸得很慢。
“從那之後,每天晚上下班的時間,沈溪月都在市局大門口等著。”
“不管颳風下雨,她就在那等著。”
“有時候我有任務,很晚才會下班,甚至通宵。”
“她就一直在門口的傳達室裡跟大爺嘮嗑,跟看門的警衛關係處得不錯。”
“一開始我躲著她,後來實在躲不過去了。”
“我問她,你老等我幹什麼?我抓了你男朋友,你還賴上我了?”
李旭突然笑了:
“你猜她怎麼說?”
劉年搖搖頭。
“她說,她跟段山河已經分了。”
“她說,我一身正氣。”
“她說,想讓我送她回家,跟在我身邊,她有安全感!”
安全感。
這個詞在那個年代,對於一個混跡在幫派邊緣的女孩來說,或許真的是一種致命的誘惑。
“當時的我,很年輕,二十出頭,正是虛榮心爆棚的時候。”
“沈溪月長得是真漂亮,每次我一出大門,她就迎上來,給我遞水,給我擦汗。”
“旁邊的同事們都起鬨,羨慕我,開我和溪月的玩笑。”
“說什麼警民一家親,說什麼美女配英雄。”
李旭嘆了口氣,彈了彈菸灰:
“你知道的,年輕人,臉皮薄,又經不住旁人這麼拱火。”
“再加上沈溪月那股子死纏爛打的勁兒,讓我的心裡也有了點想法。”
“但其實當時沒多大的心氣兒,總覺得她是混社會的,跟我不是一路人。”
“但架不住女追男隔層紗啊。”
“她天天來,風雨無阻,給我送飯,給我洗衣服。”
“久而久之,我們就開始交往了。”
“自那之後,事情發展得很快,甚至有些失控。”
“我們很順利地確定了關係,然後見家長,結婚。”
“只不過,結婚後我才發現,日子並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李旭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工作忙,你也知道,那是把女人當男人用,把男人當牲口用。”
“很多時候,都是她主動找我,給我打電話,來局裡看我。”
“而我,成天不著家,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人影。”
“我們的關係怎麼說呢……”
李旭斟酌了一下措辭:
“就像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很少有共同話題。”
“我說案子,她聽不懂;她說那些家長裡短、時尚穿搭,我也不感興趣。”
“兩個人也很少見面,甚至連吵架的機會都不多。”
“直到一年多以後,溪月懷孕了。”
“十月懷胎,她順利地生下了個女兒。”
說到這,李旭抬起頭,看著劉年,眼眶微微發紅:
“那個孩子,就是星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