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憶(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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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那孩子打小就聽話,總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面轉悠。”

李旭眯著眼,回憶著。

“她長得隨她媽,好看!”

“可自從有了孩子,我和溪月的關係,就更淡了。”

“我在家的時間本來就少,結果僅有的空閒又都給了孩子,我和她,幾乎成了合租的室友,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說到這,李旭的臉上,流露出落寞。

“日子就這麼混著,一轉眼,星彩四歲了。”

“也是那時候,噩夢開始了。”

“那天很平常,沒什麼特別的。”

“但我剛踏進單位大門,就覺得不對勁。”

“往日裡那些跟我稱兄道弟的同事,一個個都躲著我走。”

“他們在背後指指點點,等我一看過去,他們又立馬散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李旭苦笑一聲,彈了彈菸灰。

“我找了個平時關係最鐵的哥們,把他堵在廁所裡。”

“費了好大勁,才從他嘴裡掏出了實話。”

“他說,昨天晚上市局搞突擊檢查,在一家高階酒店裡查房,結果……”

李旭嘆了口氣,似乎很不想回憶那段記憶。

“男的是段山河。”

“女的……是沈溪月。”

劉年聽得心臟猛地一縮。

這劇情,比電視劇還狗血,卻又真實得讓人窒息。

“我當時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除了憤怒,更多的是恍惚。”

“昨天晚上我在家,躺在那張雙人床上,睡了一整夜。”

“可我竟然都沒發現,我的枕邊人,根本就不在家裡!”

“那時候年輕,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

“看著同事們那些古怪同情,甚至幸災樂禍的眼神兒,終於失去了理智。”

“我瘋了一樣衝回家。”

“我質問她昨天晚上怎麼回事,問她和段山河到底幹了什麼。”

“我以為她會解釋,會哭訴,哪怕是騙我兩句也好。”

李旭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慘笑。

“她沒有。”

“她反而比我還兇,她指著我的鼻子罵,說這些年她就像在守活寡。”

“說我只顧著工作,從來沒把她當個女人看。”

“那是我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後一次。”

“我還記得當時,星彩就縮在沙發角里。”

“她只有四歲,卻不哭也不鬧,就那麼看著我們。”

“那孩子早熟得讓人心疼,她似乎…什麼都聽懂了。”

李旭沉默了一會兒,似乎不願回憶那個畫面。

“之後,沒多久,我們就離了。”

“沒過幾個月,我就聽說,她改嫁給了段山河。”

“風風光光的,成了江湖大嫂。”

劉年給李旭的杯子裡續了點水,沒說話。

這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從那之後,我就徹底廢了。”

“脾氣變得越來越差,一點就著。”

“在單位裡,我看誰都像是在嘲笑我。”

“後來在一次審訊裡,我沒控制住,把犯人打進了醫院。”

“處分、降職……”

“我知道,我這輩子,算是完了。”

“年輕時候那些除暴安良的理想,全都被我拋到了腦後。”

“我開始恨沈溪月。”

“恨到了骨子裡。”

“甚至……”

李旭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甚至一度懷疑,星彩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

“我魔怔了一樣去找過沈溪月,當著段山河那些手下的面,質問她孩子到底是誰的。”

“她只說了一句話:想知道?自己去做親子鑑定啊。”

李旭痛苦地閉上眼,雙手捂住了臉。

“我不敢。”

“我慫了。”

“我怕那張紙出來,證明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於是,我開始逃避,對星彩不聞不問。”

“我把對沈溪月的恨,都轉嫁到了那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劉年看著眼前這個頹廢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

他這是在親手把自己的傷疤撕開,把裡面腐爛的肉展示給別人看。

“你送來的那種二鍋頭,是我當時最愛喝的。”

“便宜,勁兒大,喝多了就不想事兒了。”

“我每天借酒消愁,一天二十四小時,我幾乎有二十個小時都是醉著的。”

“家裡亂得像豬窩,也沒人收拾。”

“星彩那時候才幾歲啊,她踩著凳子夠灶臺,給自己煮麵吃。”

“她經常拿著零錢去樓下給我買酒。”

“但她從來沒勸過我一句,也沒抱怨過一句。”

“後來,沈溪月看我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跟我打官司,想要回女兒的撫養權。”

“我當時其實已經無所謂了,甚至想著,跟她走了也好,省得跟著我受罪。”

“可星彩她……”

李旭哽咽了一下,眼圈有些泛紅。

“她在法庭上,死死抱著我的腿。”

“她說……如果她再離開了我,那我,還怎麼活啊。”

劉年只覺得鼻子一酸,視線有些模糊。

一個幾歲的孩子,為了父親能活下去,放棄了優渥的生活,選擇留在爛泥裡。

“就這麼頹廢了很多年。”

“星彩也長大了。”

“因為我酗酒,不管教,我的前途廢了,家也廢了。”

“就連我的女兒,也變成了滿嘴髒話、紋身打架的社會小太妹。”

李旭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盯著劉年。

“你不是想知道我們的家是怎麼破碎的嗎?”

“現在,你知道了。”

“這就是我,一個失敗的警察,一個更失敗的父親,和一個支離破碎的家。”

客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掛鐘,還在發出“咔噠、咔噠”的走字聲。

良久,劉年才輕聲打破了沉默。

“您女兒她……挺可憐的。”

“可憐?”

李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自嘲地扯了扯臉皮。

“是啊,可憐。”

“可老話怎麼說來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她放著好好的書不讀,非要去混社會,我就猜到會是這麼個下場。”

“可盤踞在我心裡的執念,直到她死,我也沒敢揭開。”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親生女兒。”

劉年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還重要嗎?”

“不管她是不是您親生的,她都叫了您一輩子的爸。”

“不管她是不是您親生的,在您最落魄、最混蛋的時候,她都沒捨得離開您。”

“為了讓您活著,她放棄了跟親媽去過好日子。”

“這份情,難道還抵不過那一紙鑑定嗎?”

“是不是親生的,真的重要嗎?”

李旭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臉頰流進了胡茬裡。

過了好一會兒。

劉年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李叔,您……還有您女兒的照片嗎?”

“我想看看她。”

李旭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緩緩睜開眼,露出極其複雜的表情。

有些茫然,又有些羞愧。

他搖了搖頭:

“唉!我竟然……沒有任何一張她的照片。”

“這麼多年,我從來沒和她合過影,也沒給她照過一張相。”

劉年愣住了。

這是哪怕對女兒有一丁點的關心,都不至於連張照片都沒有啊。

李旭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裡掏出手機。

笨拙地劃拉了幾下,然後遞給劉年。

“這裡有一張,她母親沈溪月的照片。”

“還是我們年輕時候,曾經的合影。”

“我一直存著,沒捨得刪。”

“我女兒和她媽媽長得很像。”

“你看看吧,看了她媽,就知道她長什麼樣了。”

劉年雙手接過手機,看向螢幕。

那是一張翻拍的老照片,畫面有些泛黃,畫素也不高。

照片背景應該是在某個公園。

裡面的李旭穿著警服,沒留鬍子,看起來很陽光,也很帥氣。

跟現在這個頹廢大叔簡直判若兩人。

而依偎在他身側的美女,燙著大波浪卷,塗著紅唇。

絕美的臉龐,帶著一股子野性。

劉年只看了一眼,心臟就猛地跳了一下。

像!

太像了!

跟八妹足足有七八分相像,尤其是那憤世嫉俗的氣質。

沈溪月穿了一件那個年代很時髦的露臍裝,緊身牛仔褲。

看起來非常火辣。

劉年的目光順著她的臉往下移,落在了她露在外面的腰間。

突然。

他瞳孔猛地放大,身體像觸電一樣劇烈震動。

一股寒氣瞬間炸裂開來。

他盯著螢幕,手指都在顫抖。

“怎……怎麼回事?”

劉年的聲音變了調,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恐。

在那張有些模糊的照片上。

沈溪月白皙的側腰位置,赫然有著一個青色的刺青圖案。

雖然不大,但因為露臍裝的緣故,露出來了一半。

那是一隻翅膀。

一隻蝴蝶的翅膀!

位置、形狀、大小……

跟他在網上查到的,那個夜紅酒吧慘死女孩,照片上的紋身。

一模一樣!

劉年猛地抬頭看向李旭,臉色慘白如紙。

“為什麼……”

“為什麼……她會有那個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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