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直面住持(1 / 1)
“終望……”
劉年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終生盼望。
卻又終生無望。
遠處亭子裡身穿古裝、病態柔弱的三姐,那個眼神裡永遠藏著愁緒的女人,原來她的法號,竟是這樣一個充滿了絕望的詛咒。
老尼姑的臉上,早就沒了之前的兇厲,此刻滿是深深的悲愴。
雖然劉年與這位三姐接觸不深。
但此刻,透過老尼姑的敘述,那個在荒山野嶺獨自守候千年的身影,突然變得立體起來,也變得……好可憐。
劉年腦海裡閃過相親群裡那些美女們的頭像。
八妹,看起來張牙舞爪,實則是個極度缺愛、渴望家庭溫暖的小女孩。
九妹,表面清純可愛,背後卻藏著校園霸凌致死的慘烈真相。
再到眼前這位三姐,還有這個為了師父不惜化作厲鬼的老尼姑。
這相親群,分明就是個收容了世間所有意難平的可憐人收容所。
她們每一個人身上,都揹負著一段不堪回首、甚至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執念。
“貧尼二十七歲那年,師父她……圓寂了。”
老尼姑的聲音再次響起,將劉年的思緒拉回了這間昏暗的雜物房。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就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汙穢都沖刷乾淨一樣。”
“我抱著師父漸漸冰冷的身體,卻哭不出來。”
“我只覺得恨!恨那個負心漢,恨這不公的世道!”
老尼姑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球此刻竟然泛起了猩紅的光。
“當晚我就怒氣衝衝地衝進了城池,哪怕腳掌被磨爛了我也沒停下!”
“我找到了那個負心漢,那個受萬人敬仰的大將軍!”
“我將那本記錄了師父一生心血的書,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臉上!”
“我指著他的鼻子怒斥他!罵他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罵他不配為人!”
“然後,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頭!”
劉年聽得心驚肉跳。
這老尼姑年輕時候,也是個暴脾氣啊。
敢衝撞大將軍,那可是殺頭的罪過。
不過,這也側面說明了,她對三姐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他……沒有什麼反應嗎?”劉年忍不住問道,“就沒有解釋什麼?”
“解釋?”
老尼姑冷笑一聲。
“我需要聽他的解釋嗎?他的解釋還有用嗎?”
“人都死了!解釋給誰聽?給墳頭裡的白骨聽嗎?”
“我師父一生都在盼望著見到他,哪怕只是一面!”
“可他呢?一直沒有回來過!”
“兩人就隔著一座山!站在廟門口都能看到那座城!”
“這麼近的距離,他竟然都沒有來過一次!”
“他的心裡,若是有半點我師父的位置,又怎會如此絕情?”
老尼姑越說越激動,整個身體的怨氣都實質化了。
劉年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資訊。
書!
那本經書!
老尼姑說,她把書砸在了那位將軍的臉上。
也就是說,經書當時被留在瞭望城,而不是在望城廟裡?
那三姐讓他來這裡取經,豈不是找錯地方了?
不對。
三姐既然讓他來,那就說明書肯定還在。
“大師,您先別激動。”
劉年壯著膽子,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您再好好想想,最後您那本著作,到了誰的手上?”
“是在那個將軍手裡嗎?還是被您又拿回來了?”
老尼姑眼中的紅光閃爍了幾下,似乎是在回憶。
半晌,她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不知道。”
“我當時扔完書就走了,根本沒看結果。”
“也許在那個負心漢手裡吧,也許被當場撕碎了,也許……已經不存在了!”
“不!它肯定存在!”
劉年語氣篤定。
如果書沒了,三姐不會費這麼大周折讓他來。
而且,三姐是鬼,她對自己的東西肯定有某種感應。
“所以,大師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劉年看著眼前這個可憐又可怖的老鬼,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您在這世間存在了這麼多年,甚至不惜化為厲鬼也不願離開,您的夙願到底是什麼?”
每一個厲鬼,都有執念。
八妹是為了父親,九妹是為了找回記憶和奶奶。
那這位第六代住持呢?
老尼姑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虛空,眼中的紅光慢慢消退,重新變回了死寂的渾濁。
“我?”
“我……”
她喃喃自語。
“要是可以,我真想再看看師父。”
“我真想看見,她能和那個負心漢在一起。”
“我想看她笑一次,哪怕,一次……”
劉年聽到這句話時,心臟像是狠狠攥了一把,發堵,難受。
這老尼姑,也是個痴人啊。
她是個知道感恩的人。
在她快要餓死的時候,在她不知道怎麼活下去,甚至迷茫得不知道何為生的意義時,是三姐給了她一碗粥,給了她方向。
也給了她從未享受過的母愛。
她這一生,其實都是為了三姐而活。
甚至連死後的執念,也是為了三姐。
劉年緩緩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此地不宜久留,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再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而且,他已經得到了最重要的線索。
老尼姑沒有阻攔,仍舊沉浸在那段不知是喜是悲的時光裡。
劉年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
剛想推門出去,腳步卻是遲疑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著佝僂在陰暗裡的背影。
“大師。”
“或許您想見的人,並沒有走遠。”
“她此刻,就在山中的涼亭中。”
“或許,您還有再見到她的機會!”
轟!
這句話,宛如驚雷,在這個死寂的雜物間裡炸響。
老尼姑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死氣盡數退去,瞳孔劇烈震顫。
她瞪著劉年,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驚,甚至還有一絲……惶恐。
再無半分厲鬼的兇厲。
“你……你說的是真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身體也在發抖。
“抱歉,我也不知道真假。”
劉年苦笑一聲,他確實不敢打包票。
畢竟人鬼殊途,鬼與鬼之間,或許也有某種界限。
“但,總得試試吧!”
“她還在那裡等,等了一千年。”
“或許,她也在等您呢?”
劉年說完,不再停留,一把拉開房門,鑽進了外面的夜色中。
他說的是真話。
他真的不知道三姐還在不在那,也不知道三姐願不願意見這個徒弟。
但他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
因為他覺得,老尼姑的這份執念,不應該被辜負。
這份跨越千年的師徒情,值得一個圓滿的結局。
出了雜物室,外面的空氣清冷刺骨,卻讓劉年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該幹正事了。
雖然老尼姑說書扔給了將軍,但那是千年前的事了。
三姐讓他來這裡,說明書肯定還在廟裡。
劉年不再猶豫,徑直朝著前面還亮著燈火的那座最大的廟堂走去。
此刻的他,心裡感慨頗多。
老尼姑的故事,像是給他打了雞血。
不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更是為了成全。
他想快點搞清楚這些可憐人的往事,快些了卻這些可憐人的執念。
夜風呼嘯,吹得院子裡的槐樹沙沙作響。
劉年走到廟門前。
門虛掩著,透出裡面昏黃的燭光。
一陣極有韻律的木魚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劉年透過門縫往裡看去。
只見大殿中央的蒲團上,一個身穿黃色僧袍的中年尼姑,正偏坐在木魚前。
她側對著門口,一手豎在胸前,一手敲擊著木魚,嘴裡還在低聲誦著經文。
看起來,寶相莊嚴,頗有幾分大師的風範。
劉年沒有敲門,也沒有喊話。
他伸出手,輕輕推開門扇。
木魚聲,戛然而止。
中年尼姑緩緩扭頭。
那是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看起來四十多歲,皮膚白淨,雖然沒有頭髮,但五官端正,年輕時應該也是個美人。
此刻,她眉頭微蹙,詫異地看向劉年。
眼神裡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悅,還有幾分警惕。
在她的認知裡,這個時間,後院是禁地,不應該有生人進來。
更何況還是個穿著大褲衩子、赤著腳的男人。
“施主。”
尼姑站起身,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雖然動作禮貌,但語氣卻冷冰冰的,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此地乃佛門靜修之地,後院乃是禁地。”
“夜深了,還請施主止步,速速離去!”
話說的文鄒鄒的,還帶著幾分官方的腔調。
劉年能聽出來,這是在轟他。
要是換做平時,他可能也就借坡下驢走了。
但今天,聽完老尼姑的故事,他心裡那股勁兒還沒散。
劉年無視了她的逐客令。
直接邁過高高的門檻,緩步走了進來。
走到大殿一側的太師椅旁,一屁股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然後,就那麼自來熟的,抬頭看著中年尼姑。
“大師可是這裡的住持?”
劉年上下打量著這個中年尼姑。
這人氣質沉穩,雖然穿著僧袍,但那股子精明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看著就像個身份高的。
尼姑見他這副無賴模樣,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點了點頭,警惕之心更甚。
“貧尼正是這裡的監院。”
“施主,這裡不接待遊客,前面有客房,您若是要……”
“是一位老師父讓我來找你的!”
劉年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根本不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
他靠在椅背上,撒了個小謊。
“老師父?”
中年尼姑一愣。
她疑惑地盯著劉年看了半天,似乎在搜尋記憶裡的人。
半晌,她緩緩搖頭道:
“施主怕是找錯地方了。”
“此廟裡,目前最為年長的,就是貧尼。”
“哪還有其他的老師父?”
“而且,我從未聽說過有什麼故人會讓一個……男施主深夜至此。”
她的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劉年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卻絲毫不慌。
“她說,她是第六代住持!”
這話一出,大殿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中年尼姑原本嗔怒的表情,瞬間僵在了臉上。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事情。
“第……”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無比。
“第六代……住持?”
作為這裡的監院,她太清楚望城廟的歷史了。
也太清楚,“第六代住持”這幾個字,在這個廟裡意味著什麼。
那是禁忌。
是傳說。
更是……恐懼。
“你……”
“你去了那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