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露端倪(1 / 1)
劉年還能怎麼說。
這老尼姑看著就不是善茬,這深更半夜的,把一個年輕小夥子堵在雜物間裡,講故事?!
這怎麼聽都不太正經吧?
而且聽她剛才那句“一晃上千年”,這明顯是個有著千年道行的老鬼啊!
佛門不應該是清淨之地嗎?
誰能想到這香火鼎盛的望城廟後院,竟然還藏著這麼一尊大佛。
這女鬼會誦經,按那就得聽啊!
“那個……大師,您請講,我洗耳恭聽。”
劉年把屁股往破椅子裡面挪了挪,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乖巧一些。
褲襠裡的桃木劍硌得他大腿根生疼,但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老尼姑並沒有在意他的小動作。
眼神兒都變得清澈了!
“我出生的那個年代,太亂了。”
“戰亂紛紛,烽火不斷!那是個人吃人的世道,百姓們民不聊生。”
“我的父母,在家鄉一場戰亂中,全死了。房子燒了,地也沒了,我就成了孤兒!”
劉年聽著,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只要肯交流,那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老尼姑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憶,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件破舊的僧袍:
“後來,我一路要飯一路走,沒有目的,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那時候,路邊全是死人,野狗都吃得眼睛發紅。我當時就只有一個信念,只要能活著,幹什麼都行!哪怕是跟狗搶食吃!”
“輾轉了好些地方,鞋底磨穿了,腳掌爛了,最後我來到了這座城!”
“聽說廟裡舍粥,我便來了。為了每天都能喝上一碗粥,稀裡糊塗就剃了度,當上了尼姑!”
說到這裡的時候,老尼姑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抹柔和。
那種表情,就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突然回想起了兒時最珍貴的糖果。
“那個時候的我大字不識一個,不知道什麼是佛,也不清楚剃度代表的意思。”
“我只知道,只要磕個頭,就能有口熱乎飯吃。”
“當時的住持讓我認一個人當師父,我便跪下磕頭,叫她師父了!”
老尼姑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回到了那個純真的年代:
“師父每日教我誦經,教我識字,教我做人的道理。”
“我從小就沒有享受過母愛的滋潤,而那時,是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候!”
劉年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打斷。
他能感覺到,這老尼姑身上的戾氣正在一點點消散,轉而變成了思念。
“師父是個孤僻的人,很少說話,更不會跟同門聊天。”
老尼姑黯然道:
“我每天聽到她說話永遠都是那幾句:該誦經了,該認字了,該……吃飯了!”
說到這,老尼姑眼角微顫,乾枯的手掌緊緊抓住了衣角。
劉年能感受到,她的情緒波動有些大。
“那時候,我因為之前的經歷,身子骨弱,經常生病。”
“師父啊,每次都會陪我到很晚,給我熬藥,餵我喝水,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那時候我還年少不懂事,經常惹她生氣,甚至故意犯些門規,可她,從未打罵過我!只會默默地幫我收拾爛攤子。”
老尼姑說著,眼淚竟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
劉年聽到這裡,心裡升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鬼故事,卻沒想到,這千年的老鬼心裡,竟然藏著這麼一段溫情。
腦海裡,也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劉年見老尼姑在緬懷那段時光,輕聲打斷道:
“不知您師父她……長相如何?”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兀,但劉年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這個故事裡的師父,或許跟他猜到的那個人有關。
老尼姑聞言,頓時收斂了悲傷,抬起頭,臉上滿是驕傲:
“我師父的長相啊!”
“傾國傾城,國色天香!宛如畫中之人走出一般!”
“哪怕是穿著最樸素的僧袍,也遮不住她的風華絕代。那時候廟裡的香客,有一半都是為了偷看師父一眼才來的。”
“嗡!”
劉年腦子突然炸響了一聲。
這個形容容貌的話雖然很籠統,但就是讓劉年忍不住的浮現出涼亭中的那位。
病態、柔弱,卻又美得讓人窒息的女人。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還沒等他細想,老尼姑的話鋒突然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可我從未見過,師父笑!”
“哪怕是對著我,她也只是微微點頭,眼神裡永遠藏著愁。”
“她每天心事重重,只要一有空閒,就會獨自一人站在後山的涼亭裡,望著一個方向。”
“似在期望,卻每到夜深之時,期望便又成了失望!”
“每天如此,一直持續了一生!”
老尼姑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一晃,二十年過去。”
“我七歲入佛門,轉眼就二十七歲了。”
“我師父一如既往地心事重重,青絲變白髮,但她卻從未透露過半個字!哪怕是我問她,她也只是搖頭不語。”
“後來,老住持圓寂,欲傳我衣缽。”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從老住持那裡,聽到了師父的過往!”
老尼姑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恨意。
那恨意如有實質,讓周圍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劉年甚至能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
“我師父,半路出家,一生都在盼著她的情郎歸來!”
“她本是良家女子,卻因救了一個男人,毀了一生!”
“她屢屢失望,那個負心漢就是那座城裡的將軍!”
“他享受著戰功,和萬人的敬仰!”
“卻唯獨,忘了不遠處的尼姑庵裡,有個人在一直等他!”
“忘了當年的海誓山盟,忘了那個救他性命的女人!”
“佛門本是清淨之地,可我知道,我師父的心裡,從未清淨過!”
老尼姑咬牙切齒,枯瘦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木椅的扶手裡。
劉年聽著老尼姑說的話,心裡震撼不已。
也大概能猜到這位“師父”的身份了。
那個望城傳說中的女主角,那個苦守空房的妻子,原來最後竟然出家為尼了?
“師父養育之恩,我沒齒難忘。”
老尼姑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
“在師父鬱鬱而終之前,我就在偷偷做一件事。”
“我在寫一本書!”
“裡面詳細且真實地記錄了師父的曾經種種,記錄了她的等待,她的痛苦,她的絕望!”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見到那個負心漢,將這本書摔在他臉上,痛斥與他!”
“我要讓世人看看,他們口中所謂的英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劉年心裡一驚,似乎觸碰到了什麼關鍵點。
書?
記錄種種過往的書?
這會不會就是三姐讓他來取的“經”?
他也不顧禮節了,直接打斷道:
“經書!您……您說的書,可是經書?”
“您可是望城廟第六代住持?”
老尼姑詫異地看向劉年,眼神恍惚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小子,竟然知道這些陳年舊事。
她眼睛閃過一絲精光。
隨後,又轉而露出瞭然,緩緩點頭道:
“正是貧尼!”
劉年只覺得頭皮發麻。
果然!
找對人了!
這個大半夜堵門的老尼姑,竟然就是那本“經書”的作者!
也就是三姐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那個被她養大的徒弟!
“那您的師父……”
劉年聲音有些顫抖,試探著問道:
“她的法號是……”
老尼姑緩緩站起身,目光變得無比虔誠。
她雙手合十,對著虛空微微一拜。
“師父的名號,我終身不忘!”
“她的法號——”
“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