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望,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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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疲倦地下著,從二十年前開始,一直淋到了戚鎮山的心裡。

戚鎮山就坐在廢墟中,安靜的寫著。

這裡沒人打擾。

莫說是活人,便是方圓百里的孤魂野鬼,感受到這沖天的煞氣,也都早早地避開了。

一寫,便是十天。

十天後的深夜,雨終於停了。

臨山,尼姑庵。

古舊的木門緊閉著,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

戚鎮山站在門內的前殿口,身軀,顯得有些傴僂。

他沒有強闖,哪怕以他現在的實力,揮手間便能將這庵堂夷為平地。

前殿裡,莫念正跪在蒲團上,手中的木魚敲得有些亂。

她猛地睜開眼,目光冷冷地盯著門外的身影。

“你來做什麼?”

莫唸的聲音,更冷。

戚鎮山緩緩抬手,將那本沾滿了血淚的書,遞了進去。

隨後,他沙啞著嗓子,語氣中帶著幾近卑微的祈求。

“可否,將芸紗的骨灰,給我?”

門內沉默了許久。

莫念站起身,接過書。

發出了一聲嗤笑。

“給你?”

“你配嗎?”

“師父生前你沒來看過一眼,如今她化成灰了,你卻來裝深情?”

莫念說完,轉身離去,不再理會門外男人。

戚鎮山沒有離開。

他就像一尊石雕,站在門前。

三天又三天……

庵裡的小尼姑們進進出出,看到門口那個渾身散發著黑氣卻一動不動的男人,都嚇得繞道而走,私下裡議論紛紛。

但莫念卻不為所動。

她每日照常誦經,照常打掃,彷彿門外根本沒有那個人的存在。

又是三天過去。

入夜,山風呼嘯。

莫念做完晚課,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了供桌上的那本書。

書頁被風吹開了一角,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的紅字。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將書從師父的靈位旁拿了下來。

她冷哼一聲,隨手翻開。

可這一翻,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瞳孔劇烈收縮。

書的前半部分,是她親手寫的,記錄了師父的等待與苦楚。

可後半部分……

那原本空白的紙張上,此刻佈滿了血淋淋的字跡。

不僅是正面,就連紙張的反面,也被鮮紅的筆鋒填滿。

字字泣血,句句斷腸。

莫念緩緩翻動著書頁,起初,她看著戚鎮山敘述的內容,嗤之以鼻。

心想這個男人不過是想用些許誠意,在書中悔過,以此來減輕自己的罪孽。

可隨著書頁的翻動,她的手開始顫抖。

那一幕幕觸目驚心的畫面,抑制不住的在她腦海裡翻湧。

這一翻,便是一宿。

當晨曦透過窗欞灑在書頁上時,莫念早已淚眼婆娑。

她抬起頭,看向靈位上師父的名字。

師父人很好,是自己的再生母親,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

此等大恩,她沒齒難忘。

所以她恨戚鎮山,比誰都痛恨這個讓師父含恨而終的男人。

可書中的內容,讓她動容了。

這哪裡是負心?

分明是兩個被命運捉弄的傻子!

她長嘆這世間的不公,嘆這緣分的不易。

莫念雙手顫抖,將書輕輕放在靈位前,隨後雙膝跪地,對著師父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

“您,團聚去吧!”

說完,她站起身,抱起供桌上的骨灰罈,轉身衝出了大殿。

大門“吱呀”一聲開啟。

晨光中,戚鎮山依舊站在那裡,身上的黑袍已被露水打溼。

看到莫念出來,他那雙渾濁的眼中,終於亮起了光彩。

莫念走到他面前,將懷中的骨灰罈遞了過去。

戚鎮山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罈子。

這位曾面對萬千敵軍都不曾眨眼的大將軍,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將罈子緊緊貼在胸口,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滿足。

“芸紗……”

他低聲呢喃。

“我們回家!”

“團聚!”

話音落下的瞬間,戚鎮山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幻。

他最後看了一眼莫念,點了點頭,隨後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晨風之中。

莫念站在門口,望著豫陽城將軍府的方向,久久沒能移開視線。

過了好久。

風中隱約傳來幾句悲涼的話語,在空中盤旋,方向,正是從那片廢墟傳來的。

“苔痕覆舊門,殘經伴青燈。”

“獨聽冷雨落,世間已無卿。”

“萬念灰成燼,繁華皆作塵。”

“孤鴻唳永夜,殘年無餘生。”

詩句飄飄蕩蕩,激起無數迴響。

莫念眼眶微紅,雙手合十,低垂眉目。

千言萬語,只化作佛號一語。

“阿彌陀佛!”

……

畫面在此刻,戛然而止。

周圍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回了荒涼的山間涼亭。

三姐看著逐漸消散的畫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掛著淚痕,入了神。

像是麻木了,也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

那千年的怨,千年的恨,在這一刻,都隨著真相的揭開,變得無足輕重。

此刻,劉年的腦海中突然升起一首旋律。

雖然他平時唱歌五音不全,可在此情此景之下,那種悲愴的情緒充斥著胸腔,讓他難以剋制地唱出了聲。

“繁華聲遁入空門,折煞了世人。”

“夢偏冷輾轉一生,情債又幾本。”

“如你預設,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歌聲在夜風中迴盪,帶著說不盡的滄桑。

唱著歌,劉年緩緩從懷裡掏出了那把桃木劍。

這是曾經戚鎮山在鎮子上賣了野豬肉換來的的桃木劍。

他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沈芸紗看到此劍,身子猛然一顫。

她接過劍,緊緊貼在臉上,冰涼的觸感,卻讓她感受到了殘留的溫度。

此刻熱淚,再次決堤流淌。

包裹著他們的那團能量圈,光芒開始緩緩散去。

似乎,這已經是耗盡了他最後的能量。

劉年看著地上的灰燼,此刻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戚鎮山當初是被萬刃分屍的,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哪來的骨灰啊?

這本書的灰裡,混著的,其實是她沈芸紗的骨灰!

戚鎮山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將她的骨灰融為這段悽美的畫面,重現當年的真相。

不過是想給這一切一個結果,了卻沈芸紗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執念。

而這執念,卻是太過沉重,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重得跨越了千年。

就當能量消散到最後一刻時,夜空驟變。

本就下著綿綿細雨的漆黑夜空,此刻已經徹底黑透了。

夜空中,突然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

那聲音,劉年再熟悉不過。

正是戚鎮山。

聲音裡透著溫柔,也帶著決絕。

“芸紗!就讓我最後,為你做點什麼吧!”

沈芸紗愣住了,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虛無縹緲的夜空,試圖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是,什麼都沒有。

“你我既然註定無緣,碌碌盼望了千年!”

“今日就讓這‘望’字,變成‘忘’吧!”

說完,那最後一點能量突然在空中盪開,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巨大的嗡鳴聲直接在沈芸紗和劉年的腦海中炸響。

三姐動容,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盤踞在腦海中千年的執念,正在飛速消散。

心中的怨恨、苦悶、期盼,都在飛速淡化,變得模糊。

而劉年,只感覺自己瞳孔中,剛剛演過的畫面,像是被人按了倒退鍵。

畫面一步步向後退進,從結局退回開始。

而那些退過去的畫面,他竟然全都不記得了。

就像是被橡皮擦一點點擦去。

就在這時,劉年的身體突發異變。

濃郁的黑氣圍著他的周身,應激而起,瘋狂翻湧,抵抗著這股試圖抹除記憶的力量。

眼中的畫面,也不再倒退,而是強行定格在了那裡。

“陰王!你我交手千年,這一次,就別鬥了!”

空中,戚鎮山的聲音再次響起。

“讓我,隨了願吧!”

聲音裡,竟然出現了一絲懇求。

劉年聽到這句話,頓時一愣。

難道戚鎮山和自己身體裡的那位,之前就認識?

不僅認識,還交手了千年?

他隱約能猜出來,之前將軍冢中的大將軍情況很不好,雖然故作鎮定,可已是強弩之末。

這一切,難道都是自己身體裡那位搞得鬼?

合著戚鎮山最後,是被這個叫陰王的給殺了?

劉年身體周邊的黑氣,在戚鎮山的請求之下,猶豫了片刻,最終緩緩褪去。

隨著黑氣散去,眼中的畫面再次飛速倒退。

劉年的表情,也從震驚逐漸變得茫然起來。

不過一瞬之間。

一切歸於平靜。

涼亭裡,三姐和劉年,雖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甚至眼角也都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可二人相互對視,眼神中卻只剩下了困惑。

誰都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也不記得為何會流淚。

茫然,席捲了二人。

就在這時,兩人耳旁,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呼喚。

“師父,徒兒來看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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