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尾聲(1 / 1)
“從那以後,村長為了掩蓋真相,就把方主任神化了。”
“他說方主任是為了救全村人,肉身佈施給了山神。”
“他說她是天上的神仙轉世,功德圓滿,肉身飛昇了。”
“多麼荒唐的理由啊。”
“可偏偏,村裡人都信了。”
“或者說,他們願意相信這個理由,也不願意相信是自己見死不救。”
趙大寶抬起頭,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淌下。
“村長帶頭集資,給她修了那座城隍廟。”
“給她塑了金身,讓她受全村人的香火。”
“甚至連這個原本沒有名字的窮山溝,都改成了櫻蘭村。”
“你看,多麼諷刺啊。”
“活著的時候,她是個人,是個會流血、會疼的人。”
“死了以後,她成了神,成了他們求財、求平安的工具。”
劉年聽著,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那你呢?”劉年問道,“你沒說嗎?”
“我說了啊!我怎麼沒說!”
趙大寶猛地錘了一下炕沿。
“我被放出來之後,滿村子的嚷嚷。”
“我見人就說,說方主任是被村長害死的,是馬翠英見死不救!”
“我拉著他們的手,求他們去報警!”
“可是……沒人信啊!”
“不論我跟別人說什麼,都沒人相信。”
“畢竟,那時候我只是個七八歲大的孩子啊!”
“村長說我是被狼嚇瘋了,說我是胡言亂語。”
“大人們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笑話。”
“他們忙著分地,忙著種藥材,忙著數錢。”
“誰會在意一個瘋孩子的胡話呢?”
劉年沉默了。
是啊,在一個巨大的利益共同體面前。
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更何況,揭開真相,就意味著要承認自己的卑劣。
承認自己也是那個“幫兇”。
所以,他們選擇了遺忘,選擇了更體面、更神聖的謊言。
“村長也沒有食言。”
趙大寶抹了一把臉,語氣變得有些木然。
“馬翠英,真的當上了婦女主任。”
“她也沒有辜負方主任臨死前的囑託。”
“那幾年,她像是瘋了一樣。”
“沒日沒夜地帶領著村民們種藥田。”
“開荒、播種、施肥,她衝在最前面。”
“活兒幹起來跟不要命的似的,比男人還狠。”
“可以說後期的櫻蘭村之所以有了現在的富貴,都是她一手操辦起來的。”
“她是想贖罪嗎?”
劉年忍不住問道。
如果馬翠英真的毫無良知,大可以坐享其成。
何必這麼拼命?
“贖罪?”
趙大寶冷笑了一聲,眼裡滿是嘲諷。
“也許吧。”
“前幾年,馬翠英也死了。”
“她這一輩子,終身都未嫁人。”
“臨死前,她瘦得皮包骨頭,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聽伺候她的人說,她經常對著空氣磕頭,嘴裡喊著方妹饒命。”
“她可能還是愧疚吧?”
“愧疚了一輩子!”
“可是……”
“這一切,都已經於事無補了啊!”
“人死了,就是死了!”
“再多的錢,再好的日子,方主任也看不見了啊!”
趙大寶講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劉年感到一陣強烈的愧疚。
就在剛才,在田野裡。
他還懷疑過六姐。
還在心裡質問,群裡是不是有惡鬼。
是不是方櫻蘭變成了厲鬼,回來索命了。
可聽完這個故事之後,他才深深地體會到。
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六姐何止不是惡鬼!
她,是應該被記載到教科書裡的英雄!
是一個真正擁有大愛、為了百姓甘願犧牲自己的烈士!
就在這時。
那個淚流滿面的老男人,嘴裡突然哼唱出了那首歌謠。
他的聲音顫抖,跑調跑得厲害。
但他唱得無比認真,無比虔誠。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遙遠的群山。
彷彿在那個山腳下。
留著短髮、穿著工裝、總是愛露出善意笑容的大姐姐。
就站在那裡跟他招手。
“大寶!你又淘氣了!”
彷彿時光倒流,他還是那個滿山瘋跑的泥娃娃。
而她,還是那個會給他敷藥、給他唱歌的方姐姐。
“黃串串的三七花,愛摔跤的泥娃娃。”
“一個開在雲嶺坡,一個滾在石板窪。”
“泥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黃花揉碎它,敷在傷口不疼啦!”
六姐只教了劉年這四句。
劉年一直以為,這只是一首哄孩子的童謠。
而此刻。
趙大寶顫抖著嘴唇,補全了全部內容。
“黃竄竄,爬籬笆,泥娃娃,光腳丫!”
“一個守著山野笑,一個跑向遠天涯!”
“天涯遠,路難滑,泥娃娃,別害怕。”
“等到來年花開時,姐姐還在樹蔭下……”
最後這一句,趙大寶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的。
“姐姐……還在樹蔭下……”
歌聲戛然而止。
老人哭倒在炕沿。
他等了一輩子。
守了一輩子。
等到頭髮白了,腿斷了。
等到那些作惡的人都死了。
可那個承諾會在樹下等他的姐姐,再也沒有回來。
劉年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站起身,對著趙大寶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是替六姐鞠的。
也是替這個世道,向這位堅守了一輩子良知的老人鞠的。
劉年緩緩退出了破舊的屋子。
他一句話都沒有再問。
他捨不得打破趙大寶沉浸中的狀態。
那是老人這輩子,唯一的一點念想了。
走到了院子裡。
清晨的陽光已經灑了下來,有些刺眼。
但劉年卻覺得身上發冷。
老黃正蹲在門口抽菸,腳下是一地的菸頭。
看見劉年出來,老黃趕緊站起來,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但看到劉年那陰沉得有些嚇人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劉年沒有理會老黃。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棵有些枯敗的老槐樹。
輕聲問道:
“六姐,你真的不讓他見你一面嗎?”
“他守了你一輩子,哪怕只是見一面,讓他知道你還在……”
“對他來說,也是個安慰啊。”
腦海中安靜了半天。
才傳來六姐有些悲傷,卻又釋然的話語:
“不了!”
“那時候的我,就是他最美好的記憶!”
“在他的心裡,方姐姐永遠是那個年輕、漂亮、會給他唱歌的人。”
“而不是現在這樣……連實體都沒有的孤魂野鬼。”
“讓這份記憶,就停留在那裡吧!”
“只要他知道,我沒有怪過他,這就夠了。”
劉年嘆了口氣。
他知道六姐說得對。
相見不如懷念。
有時候,殘缺的美好,遠比殘酷的現實要溫柔得多。
劉年沒再多勸,轉身出了院子。
他去了趟村口的小賣鋪,然後又折返了回來。
他將一個黑塑膠袋,偷偷壓在了院子裡的柴火下。
裡面是七千八百塊錢,有零有整。
這是村裡小賣鋪,所有的現金。
做完這一切,劉年長長出了口氣。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了遠處那金碧輝煌的新村。
眼神裡,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冷冽。
透過剛才的故事。
想必這個村子裡一直折騰人的罪魁禍首,已經呼之欲出了。
既然六姐不忍心下手。
既然法律已經無法追溯幾十年前的罪惡。
那麼。
就讓他這個“活閻王”,來替天行道吧!
他看了看天色。
東方的太陽已經徹底升起,陽光普照大地。
天,已經亮了。
“老黃,把傢伙事兒都帶上。”
“是時候,解決這個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