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茶樓(1 / 1)
三天,過得比想象中快,也慢。
蘇牧之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個破敗的院子裡,閉門不出。對外,是傷勢反覆,需要靜養。對內,他將那堆礦石又仔細篩選、搭配了一遍。最終選出三塊:一塊品質中上,紋理清晰;一塊略小,但金氣格外精純;還有一塊稍大,但雜質相對明顯,勝在分量足。三塊搭配,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運氣不錯、但眼光有限的散修,在礦脈外圍零碎撿到的,既有驚喜,又不至於太過惹眼。
他用厚實的油紙分別包好,外面再裹上粗糙的麻布,塞進一個半舊的竹簍裡,上面蓋了些曬乾的草藥和爛布頭。
第三天晌午,日頭有些烈,曬得青石板發燙。
蘇牧之換上了“鐵十七”的行頭——灰色舊短打,黑色罩衫,破損的氈帽,還有那個左眼下縫著三角的暗褐色皮面具。面具戴久了,那股子黴味好像淡了些,貼在臉上也沒那麼難受了。他背上竹簍,壓了壓帽簷,推開院門。
巷子裡沒什麼人,只有幾條野狗在陰涼處吐著舌頭。他快步穿過熟悉的街巷,沒有直接去西街,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城南繞到城西,期間混入了兩撥人流,又穿過了兩個喧鬧的集市。這是蘇墨很久以前隨口提過的“甩尾巴”法子,有沒有用不知道,但做了總比不做好。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接近了西街“陳氏茶樓”。這是一棟兩層木樓,生意不錯,門口掛著“清茶細點”的布招,裡面傳出隱隱的喧譁和茶香。他腳步不停,繞到茶樓側面,鑽進一條更窄的、堆著些雜物和垃圾桶的後巷。
巷子幽深,陽光只能照進來一半,空氣裡瀰漫著茶渣、汙水和食物腐敗混合的酸餿味。他走到巷子中段,靠牆停下,竹簍放在腳邊,靜靜等待。
約定的時間是午時三刻。還有一盞茶功夫。
他靠在陰涼的牆壁上,微微闔眼,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周圍的動靜。茶樓後廚隱約傳來鍋勺碰撞聲和夥計的吆喝,遠處街市的嘈雜像隔著一層厚布,模糊不清。巷子另一頭偶爾有人匆匆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午時三刻剛過,巷子口光線一暗,一個穿著藏青色綢衫、留著山羊鬍的身影出現在那裡,正是吳師傅。他手裡提著個不起眼的藤編小箱,目光快速掃過巷內,看到靠在牆邊的蘇牧之(鐵十七),臉上露出慣常的客氣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鐵先生,久等了。”吳師傅拱手。
蘇牧之點點頭,沒多話,將腳邊的竹簍往前推了推。
吳師傅會意,放下藤箱,蹲下身,解開竹簍上的蓋布,露出裡面三個麻布包裹。他依次開啟,就著巷子裡半明半暗的光線,仔細查驗那三塊礦石。動作很快,但很仔細,手指摩挲,湊近觀察紋路和色澤,又用隨身帶著的一小塊試金石在不起眼處輕輕劃了一下,看了看痕跡。
“不錯。”吳師傅查驗完畢,將礦石重新包好,放進自己帶來的藤箱裡,扣上鎖釦。“成色與上次那塊相仿,搭配得也合適。底價就按上次議定的標準來,鐵先生可有異議?”
“沒有。”蘇牧之聲音沙啞。
“好。”吳師傅站起身,從懷裡取出一張對摺的硬紙片,遞給蘇牧之,“這是後日拍賣會的部分拍品圖冊,雖不完整,但重頭戲都在上面了。鐵先生可以看看,若有興趣,也好早做準備。”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這次,好東西不少。尤其是……幾件壓軸的‘硬貨’。”
蘇牧之接過圖冊,入手微沉,紙張厚實。他沒當場翻開,只是點點頭:“有勞。”
“分內之事。”吳師傅提起藤箱,“那吳某就先告辭了,拍賣行裡還有不少事要籌備。後日酉時,拍賣會準時開始,憑令牌入場。鐵先生,屆時恭候大駕。”說完,他再次拱手,轉身快步離開了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光亮處。
交割順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蘇牧之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又等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巷子兩頭,耳朵捕捉著任何異常聲響。
只有風聲,遠處隱約的市聲,以及自己平穩的心跳。
他這才微微放鬆,將那份圖冊塞進懷裡,背起空了的竹簍,轉身朝著巷子另一端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像一個送完貨的普通腳伕。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巷子,踏入外面明亮的街道時,一種極其細微的、被注視的感覺,像一根冰冷的針,突兀地刺在了他的後頸。
不是來自巷子兩端。
是……上面?
蘇牧之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抬頭,彷彿毫無所覺般自然地拐出了巷子,匯入了西街喧囂的人流。但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已然繃緊,體內三條半迴圈中的本源真氣悄然加速,感官提升到了極致。
走出十幾步後,他才藉著側身讓開一輛馬車的動作,眼角的餘光極其隱晦、快速地掃向剛才那條巷子的方向。
巷口一切如常,行人匆匆,並無異樣。
但他剛才靠過的那面牆的上方,是“陳氏茶樓”二樓的背牆,有幾扇緊閉的窗戶。
其中一扇窗戶的縫隙後,似乎有陰影極快地縮了回去。
只是“似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蘇牧之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繼續隨著人流向前走。手心卻微微有些潮。
被盯上了?
是誰?拍賣行的人?還是……其他也對這次拍賣,或者對他那幾塊“石頭”感興趣的人?
他無法確定。
但那種如芒在背的冰冷感,殘留不散。
看來,後天的拍賣會,不會像他想象的那麼簡單。
他緊了緊背上的竹簍,加快腳步,很快拐進另一條岔路,身影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巷之中。
得儘快回去,看看那份圖冊。
還有,好好想想,後天該怎麼演好“鐵十七”這場戲。
以及……萬一戲臺下面,藏著不想看戲,只想掀桌子的人。
他該怎麼應對。
懷裡的圖冊硬硬的,硌著胸口。
像一塊燒紅的鐵,也像一把未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