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黑斗篷與舊面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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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上還留著昨夜雨的溼痕,空氣裡有股子土腥氣。

蘇牧之蹲在自家破院那扇歪斜的木門後頭,手裡拿著半塊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磨得發亮的破銅鏡。鏡面裂了幾道紋,照出來的人臉也跟著扭曲。他另一隻手捏著個軟塌塌的、用某種暗褐色獸皮縫製的半臉面具,邊緣磨得起毛,正好能遮住從鼻樑到下巴的部分。面具沒什麼花紋,只在左眼下方,用更深的線歪歪扭扭縫了個不起眼的小三角。

這面具是去年冬天,他在城南舊貨攤上花了三個銅板買的,原本想著或許哪天能用上裝神弄鬼,沒成想真派上了用場。

他把面具扣在臉上,皮子帶著陳年的黴味和塵土氣,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對鏡子看了看,鏡子裡的人只剩下一雙眼睛和額頭。眼睛是他自己的,但眼神被他刻意壓得低沉、渾濁了些,少了少年人的清亮,多了點走南闖北的疲憊和戒備。又找了頂邊緣破損的灰色寬簷氈帽戴上,帽簷拉低,陰影正好蓋住額頭和上半張臉。

身上換了件半舊不新的深灰色粗布短打,外面罩了件同樣不起眼的黑色無袖罩衫,左臂的空袖子仔細纏好收在腰間。腳上是雙底子很厚、沾滿幹泥的舊靴子。站起來走了兩步,步伐刻意沉了些,肩膀微微塌著,像個常年負重、身形有些佝僂的漢子。

對著水缸裡模糊的倒影最後看了一眼,蘇牧之扯了扯嘴角。倒影裡的人無聲地咧了咧嘴,陌生的很。

他不再是蘇牧之,至少今天不是。

推開院門,上午的天光有些晃眼。他沒走往常那些僻靜小巷,反而混入了西街逐漸熱鬧起來的人流。街邊早點攤子的熱氣混著油膩的香味飄過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灌滿耳朵。他微微低著頭,走在人群邊緣,偶爾側身讓開推著貨車的夥計,或避開嬉鬧追逐的孩童。

“聽說了嗎?五日後,四海拍賣行又要開大場了!”

“真的?今年這麼早?往年不都等到入夏嗎?”

“誰知道呢,反正帖子都發出去了。聽說這次有好東西,連鄰近幾城的大戶都驚動了,這幾天城裡生面孔都多了不少……”

“四海拍賣行”幾個字鑽進耳朵,蘇牧之腳步沒停,眼角的餘光卻掃過旁邊兩個低聲交談的布販。四海拍賣行,青陽城最大,也是唯一拿得出手的拍賣場,背靠城主府,規矩嚴,信譽好,半年一次的大拍是城裡的盛事。這倒省了他打聽的工夫。

他拐進一條稍微清淨些的橫街,又走了約莫一刻鐘,一片明顯比周圍建築高大齊整的樓宇出現在眼前。青磚黑瓦,飛簷斗拱,門臉開闊,兩尊石獅子蹲在臺階兩旁,威風凜凜。正中高懸的匾額上,“四海拍賣行”五個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閃著沉穩的光。

臺階上人來人往,衣著光鮮的管事、抱著賬冊的夥計、還有不少看起來氣度不凡、帶著隨從的客人進進出出。蘇牧之在對面街角的茶攤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著,目光在拍賣行門口流連。

他觀察了小半個時辰。看到有穿著樸素、但眼神精悍的漢子抱著密封的木盒進去,片刻後空手出來,臉上帶著輕鬆。也看到有馬車直接駛到側門,下來的人用寬大的斗篷遮著臉,快速閃入。拍賣行正門有護衛,側門也有人把守,但只要是來辦事的,查驗了東西或憑證,都能進去,並不刻意盤問身份。

差不多了。

蘇牧之放下兩個銅板,起身,壓了壓帽簷,穿過街道,沒有走向正門,而是拐到了側面的巷子。這邊人少些,一道相對窄小但同樣乾淨的黑漆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小匾,寫著“貨驗”二字。門口站著兩個精壯的護衛,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靠近的人。

蘇牧之走到門前,停下。左邊那個方臉護衛上前一步,攔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這身不起眼的打扮,沉聲道:“何事?”

“出貨。”蘇牧之開口,聲音比他原本的嗓音沙啞低沉了不少,是之前刻意練習過的。

“什麼貨?”護衛公事公辦。

“礦石。”蘇牧之簡短回答,同時從懷裡摸出一塊用普通灰布包著的東西,不大,約莫拳頭大小,遞給護衛。

護衛沒接,只示意他開啟。蘇牧之解開灰布,露出裡面那塊黑沉沉、帶著暗銀紋路的石頭——正是他從那堆極品黑紋鐵裡挑出的、品質中等偏上的一塊。既不至於好到驚世駭俗,又能看出不是凡品。

護衛顯然識貨,看到石頭的成色,眼神微微一凝。他轉頭對同伴使了個眼色,然後對蘇牧之道:“稍等。”拿著石頭轉身進了門內。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藏青色綢衫、留著山羊鬍、約莫四十來歲的清瘦男子快步走了出來。他先看了一眼蘇牧之,目光在他面具上停頓了一下,隨即落在他手中重新包好的石頭上,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這位客人,裡邊請。在下姓吳,是拍賣行的鑑品師傅之一。”

蘇牧之點點頭,跟著吳師傅走進側門。裡面是一條不長的走廊,光線明亮,兩側有幾個房間。吳師傅將他引到其中一間,房間不大,佈置簡潔,一張寬大的梨木桌,幾把椅子,桌上擺著放大鏡、小錘、銼刀等工具,還有一盞明亮的晶石燈。

“客人請坐。”吳師傅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將那塊石頭放在桌上鋪著的黑色絨布上,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鏡,開始仔細端詳。他看得很慢,時而用指尖摩挲表面,時而用小銼刀在不起眼的角落輕輕刮下一點點粉末,放在鼻尖嗅聞,又用舌尖極輕微地碰一下。

房間裡很靜,只有吳師傅偶爾挪動工具的細微聲響。蘇牧之安靜地坐著,目光低垂,看似放鬆,實則全身感官都調動著,留意著周圍的任何動靜。

約莫一炷香後,吳師傅放下工具,摘下眼鏡,看向蘇牧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和鄭重。

“客人,恕吳某眼拙,敢問這礦石……可是出自西南黑礦坑深處?”他試探著問。

蘇牧之微微抬眼,面具下的眼神沒什麼波動:“來歷不便細說。貨,你們收不收?能拍什麼價?”

吳師傅見他不願多談,也不追問,拍賣行有拍賣行的規矩,來歷不問是常事,只要東西本身沒問題。他沉吟片刻,道:“收,當然收。此乃極品黑紋鐵,且是剛出土不久的生礦,金氣內蘊精純,更難得的是帶了一絲極陰寒的地脈氣息,對於修煉特定功法或鑄造陰寒屬性靈器的修士而言,價值更高。”他頓了頓,似乎在心中快速計算,“不過,客人想必也清楚,拍賣價瞬息萬變,我行只能給出一個預估的底價。以此塊品質論,若單獨上拍,底價可定在……八百下品靈石左右。最終成交價,就看當日各位買家的角逐了。”

八百下品靈石底價!蘇牧之心頭一震。這塊石頭在他那堆收穫裡,只能算中等。若是品質最好的那些……他強行壓下心緒,聲音依舊平穩:“我手裡,不止這一塊。”

吳師傅眼中精光一閃:“有多少?品質可能保證與此相當?”

“數量不少。”蘇牧之道,“品質有高有低,但最差的,也不會比這塊差太多。”他頓了頓,“我想委託貴行,分批上拍。每次兩三塊,混在別的礦石拍品裡,不必特意標明出處。”

吳師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不想太過引人注目,細水長流。他捻著山羊鬍,思考了一下,點點頭:“客人考慮周全。如此甚好。我行可以接下這筆委託,抽成按慣例,成交價的一成半。至於分批上拍的安排,需要簽訂詳細的契書。下次大拍就在五日後,時間剛好來得及將第一批納入圖冊。不過……”他看向蘇牧之,“後續的貨,客人如何交付?是否需要我行安排地方存放?”

“不必。”蘇牧之乾脆拒絕,“三日後,我會將當批貨送來。地點……另行約定。”

吳師傅也不強求,這種來路神秘、謹慎過頭的客人他見過不少。他起身,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一份空白的契書和印泥。“那便依客人所言。這是委託契書,請客人過目。若無異議,留下信物或簽押即可。拍賣結束後,憑此契書與信物,來我行結算靈石。”

蘇牧之接過契書,逐字細看。條款清晰,主要是委託內容、抽成比例、雙方責任、交割方式等。他特別注意了關於貨物來歷和拍賣行保密責任的條款,確認無誤後,拿起筆——用的是左手,筆跡刻意寫得歪斜生硬——在委託人處簽下了一個名字:

“鐵十七”。

然後按了手印。

吳師傅接過契書,看了一眼那個名字,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也蓋上了拍賣行的印鑑,並將其中一份副本遞給蘇牧之。“鐵先生,合作愉快。三日後,還請將第一批貨送至西街‘陳氏茶樓’後巷,屆時吳某自會帶人交接。這是下次見面的信物。”他又遞過來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著一個數字“七”。

蘇牧之接過契書副本和令牌,貼身收好,起身:“有勞吳師傅。”

“分內之事。”吳師傅笑著將他送至門口,“鐵先生慢走。期待下次再見。”

走出側門,重新站到巷子裡,午後略顯灼熱的陽光照在身上,蘇牧之卻感覺背心有點發涼。剛才那房間裡看似平靜,實則每一步都在試探和權衡。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拉了拉帽簷,邁步匯入街巷的人流。

鐵十七。

他默唸了一遍這個隨口胡謅的名字。

從現在起,到那些石頭變成靈石,再到他用靈石換來能讓自己變強的寶物之前,他就是鐵十七。

一個帶著舊面具、揣著要命石頭、想在四海拍賣行這潭深水裡,摸幾條大魚上岸的……亡命之徒。

他摸了摸懷裡那硬邦邦的令牌,抬頭看了看天色。

他現在還得先弄明白,那拍賣會上,除了他的石頭,到底還會有什麼“好東西”。

他拐進一條更偏僻的小巷,腳步加快,身影很快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巷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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