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歸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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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城的石板路還是那麼硬,硌得腳底生疼。

蘇牧之踩著溼漉漉的地面,穿過城南那片永遠瀰漫著魚腥和黴味的坊市,朝著記憶裡蘇家大宅的方向走。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像一塊浸飽了水的髒抹布,沉沉地壓在頭頂。

他沒走正門,繞到了西邊供雜役僕從進出的角門。守門的是個生面孔的瘦老頭,正抱著個黃銅煙桿打盹,聽到腳步聲,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渾濁,帶著長年看門人特有的麻木和審視,在蘇牧之身上那套沾滿泥汙、左臂還用破布潦草吊著的舊衣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自己煙桿上,彷彿多看一秒都嫌費勁。

蘇牧之低著頭走進去。角門內是一條窄巷,兩邊是高聳的灰牆,牆上爬滿枯死的藤蔓。巷子盡頭傳來隱約的、熟悉的呼喝聲——是演武場。

他沒朝那邊去,反而拐進更僻靜的小路。路上遇到幾個行色匆匆的丫鬟小廝,看見他,都下意識躲開些,眼神裡有驚訝,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一個曾經的天才,跌落成連下人都不如的廢物,在這座大宅裡,連被議論的價值都在迅速消退。

這樣正好。

他走到自己那處位於家族最偏僻角落的小院。院門虛掩著,一推就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院裡荒草長得有半人高,在溼冷的空氣裡耷拉著。那間土坯房,屋頂塌陷得更厲害了,雨水在屋裡積了薄薄一層,倒映著灰白的天光,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木頭黴爛和泥土腥氣混合的味道。

真正的家徒四壁。

蘇牧之在門檻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沒過腳踝的積水和荒草。他沒進屋,就在院子中央那棵葉子掉光的老槐樹下,找了塊還算乾燥的石墩坐下。

閉上眼,《歸墟本源道藏》在體內無聲流轉。歸墟道種緩緩旋轉,像一塊沉寂的灰色磁石,將周遭空氣中稀薄的、駁雜的靈氣,甚至草木腐爛的衰敗之氣,一絲絲牽引、吞噬、煉化。清涼厚重的本源真氣在三條半迴圈中流淌,滋養著身體,也讓他超乎常人的感知如同水波般悄然擴散。

他能“聽”到遠處演武場傳來的、屬於年輕子弟們的蓬勃喧囂,能“嗅”到廚房方向飄來的油膩飯食氣,能“感覺”到幾道從不同方向掃過這片荒蕪院落的視線——好奇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漠不關心的。

拍了拍沾在衣襬上的草屑,走出院子,朝著家族核心區域的演武場走去。

這一次,他沒再刻意躲藏。

演武場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幾十個年輕子弟正在捉對比試,拳腳相交的悶響、呼喝聲、叫好聲混成一片。場邊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蘇牧之沒靠近,只遠遠站在一株老樹的陰影下,目光投向場邊那面顯眼的公告木牌。

“家族季度小比,十日後舉行……”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最終定格在獎勵一欄。

“魁首:靈階下品‘赤炎精金刀’一柄,凝元丹五瓶,家族貢獻五百。”

赤炎精金刀?靈階下品?

蘇牧之的眼神微微一動。凡、靈、地、天,靈階兵刃,哪怕只是下品,在青陽城也絕對算得上重寶。蘇家這次倒是下了血本。凝元丹對開元境固本培元效果不錯,貢獻點也能兌換不少實用物資。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這把刀本身。名字帶“赤炎”、“精金”,顯然是火、金雙屬性,與他初步煉成的、蘊含金水之力的混沌左臂,或許能產生奇妙的共鳴。即使不能,一柄靈階下品兵刃,也遠比他懷中那柄受損的“晦芒”短刃強得多。

需要它。

正看著,人群忽然一陣騷動,自動向兩邊分開。

一個穿著赤紅錦袍、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氣的少年,在幾名同樣衣著光鮮的子弟簇擁下,龍行虎步地走到公告牌前。他身姿挺拔,氣息灼熱逼人,周圍空氣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幾度,正是已成功覺醒烈焰靈體、如今在家族中風頭無兩的蘇昊!

蘇昊的目光掃過公告,尤其在“赤炎精金刀”幾個字上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他轉過身,面對圍觀的眾人,朗聲笑道:“赤炎精金刀?不錯!正合我用!此次小比,這魁首之位,我便先預定了!權當是去天風學院前,給諸位族弟族妹們,留個念想!”

聲音洪亮,充滿自信,甚至帶著幾分施捨般的意味。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與恭維之聲。

“昊哥威武!這刀非您莫屬!”

“那是自然!昊哥的烈焰靈體,配上這赤炎精金刀,簡直是如虎添翼!”

“提前恭喜昊哥斬獲魁首!”

蘇昊微笑著,享受著眾人的追捧,目光掃視全場,意氣風發。就在這時,他的視線不經意間,掠過了遠處樹蔭下那道有些熟悉、卻又無比落魄的身影。

蘇牧之。

蘇昊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的譏誚浮上眼底。眉頭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雖然蘇烈暗殺失敗,並且蘇烈已經跟他說了,蘇牧之現在可能恢復了部分實力,但是蘇昊對自己現在的市裡有著絕對的自信,他也覺得以自己的宗門身份沒有必要放下身段與一隻“螞蚱”過不去。

他沒有走過去,甚至沒有多看第二眼,只是提高了聲音,對著身邊一個跟班模樣的子弟,用恰好能讓附近人都聽清的音量說道:“哦,對了。記得提醒我,一會兒去執事堂,把名報了。雖然結果沒什麼懸念,但流程總要走一走。免得有些不知所謂的阿貓阿狗,還以為自己能有什麼機會。”

話裡的指向,再明顯不過。

人群的視線,頓時隨著蘇昊的話,齊刷刷地投向了樹蔭下的蘇牧之。驚訝,好奇,更多的則是毫不掩飾的嘲弄和幸災樂禍。

蘇昊很滿意這效果,輕笑一聲,不再理會,帶著人揚長而去,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會髒了他的鞋底。

蘇牧之站在原地,承受著四面八方針扎般的目光。他低著頭,纏著布條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右手緊握成拳,放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單薄的身體在樹蔭下顯得更加孤寂,彷彿下一刻就會被那些嘲諷的聲浪淹沒。

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一個被現實徹底擊垮、連最後一點尊嚴都要被當眾碾碎的可憐蟲。

只有蘇牧之自己知道,低垂的眼簾下,那雙眼眸深處,是一片凍結的深湖,湖底沒有波瀾,只有沉入骨髓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無聲燃燒的、足以焚盡一切的幽暗火焰。

蘇昊……報名了。

很好。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指尖的蒼白漸漸恢復。然後,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蒼白虛弱、帶著隱忍屈辱的表情,邁開腳步,不再看任何人,朝著與蘇昊離去的相反方向——執事堂走去。

執事堂偏廳,負責登記的是個圓臉微胖的執事,正無聊地翻著名冊。看到蘇牧之進來,他愣了一下,等看清來人模樣,臉上立刻堆起毫不掩飾的不耐煩:“蘇牧之?你來幹什麼?這裡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報名。季度小比。”蘇牧之聲音沙啞乾澀,將身份木牌放在桌上。

圓臉執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報名?你?蘇牧之,你是不是傷到腦子了?就你現在這副德行,上去送死嗎?趕緊滾,別在這兒耽誤工夫!”

蘇牧之沉默著,沒動。

圓臉執事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火氣上來,正要叫人來把他拖出去,眼角餘光卻瞥見名冊上剛剛添上的一行字——蘇昊,開元境七重。

他動作一頓,眼珠轉了轉,臉上忽然露出一種古怪的、近乎殘忍的笑容。他看了看眼前這個落魄如喪家之犬的“前天才”,又看了看名冊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名字,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行啊,”圓臉執事忽然改了語氣,帶著戲謔,“想報名是吧?族規倒也沒說不讓你這種……嗯,‘特殊情況’的人報。”他拿起筆,在名冊上找到蘇牧之的名字,在修為一欄,故意用很大的字,寫下了“開元境一重”,備註裡更是添油加醋地寫上“行動嚴重不便,需特別注意”。

寫完後,他將名冊轉過來,衝著蘇牧之晃了晃,咧嘴笑道:“看見沒?‘左臂重傷廢’,‘行動嚴重不便’。蘇牧之,我可提醒你,擂臺不是過家家,上了臺,生死傷殘,各安天命。就你這樣,第一輪能不能撐過三息都是問題。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蘇牧之看著那行充滿惡意的備註,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顯得更加蒼白。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伸出完好的右手,默默拿起了桌上那塊新寫好的、標著“一百一十三”的冰涼木牌。

“抽籤,七日後,演武場。”圓臉執事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好自為之吧。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補充道,“蘇昊少爺剛剛也報了名。你說巧不巧?說不定,你倆還有機會在擂臺上‘敘敘舊’呢,呵呵。”

最後那聲“呵呵”,充滿了惡毒的期待。

蘇牧之握緊了木牌,指節再次捏得發白。他低著頭,沒看那執事一眼,轉身,拖著沉重而踉蹌的步伐,慢慢地走出了執事堂。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單薄的背上,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冷。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依舊能感覺到身後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能聽到壓低了的、幸災樂禍的議論。

“還真報了名?找死啊……”

“聽說蘇昊少爺剛才也報了,還放了話……”

“嘖嘖,這下有好戲看了,就怕這廢物連第一輪都撐不到,碰不上蘇昊少爺……”

“那也是活該,不自量力……”

聲音漸遠。

蘇牧之回到自己那荒草叢生的小院,關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惡意。

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抬起頭。

臉上所有的虛弱、蒼白、屈辱、隱忍,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絕對的平靜,和瞳孔深處,那兩點冰冷燃燒、如同歸墟深淵般吞噬一切的幽光。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塊刻著“一百一十三”的木牌。

然後,五指緩緩收攏。

木牌被握在掌心,堅硬的稜角硌著皮膚。

赤炎精金刀……

蘇昊……

七日後。

擂臺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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