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巷歸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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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上的傷口像嵌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順著血管往肩膀、往心窩裡鑽。那“藍蝰汁”的毒,發作起來不聲不響,卻歹毒得很,麻癢過後是針扎似的痛,痛裡還攪著一股子讓人昏沉的滯澀感,彷彿血液流到那裡都變得黏稠起來。

蘇牧之的腳步比來時更沉,巷子裡的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泥沼裡跋涉。背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風一吹,貼著脊樑骨的涼。他右手緊按著左臂上方的穴位,勉強用《歸墟本源道藏》催動本源真氣去包裹、阻滯那股毒性的蔓延,但效果甚微。真氣與那陰寒的毒性一碰,竟有些被侵蝕消融的跡象。

四海護衛那句“一個時辰”,像鍾一樣在腦子裡迴響。

他不能死在這兒,更不能因為這麼一箭,憋屈地倒在臭水溝旁邊。拍賣行得來的東西還在身上,蘇昊那張臉還在眼前晃,寒湖底下那東西的注視……他還有太多事沒做。

回蘇家?那個破院子現在跟靶場沒區別。醫館?這個時辰,正規的早就閉門謝客,就算有值夜的,他這副模樣,帶著弩箭傷,毒血發黑,怎麼解釋?黑市裡的地下郎中?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人心鬼蜮,他現在這狀態,進去容易,出來難。

念頭急速翻滾,巷子口那片稍微開闊些的空地已在眼前,外面是相對亮堂些的街道,隱約還有行人。就在他準備咬牙混入人群,再想他法時,眼角餘光瞥見對面巷口陰影裡,似乎蹲著個小小的黑影,一對幽綠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是隻通體漆黑的野貓,瘦骨嶙峋,唯有眼睛亮得瘮人。

蘇牧之心頭莫名一動。這貓……有點眼熟。好像在他那破院子附近見過幾次,總在牆頭懶洋洋地曬太陽,對誰都愛答不理。

黑貓看了他幾息,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嚕”,然後轉身,輕盈地跳上旁邊的矮牆,朝著某個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走幾步,還回頭看看他。

鬼使神差地,蘇牧之拖著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他現在也沒更好的去處,心底那點模糊的直覺,或者說走投無路下的賭博,讓他選擇了跟隨這隻詭異的黑貓。

黑貓領的路越來越偏,漸漸離開了有人煙的主街,深入一片連燈籠光都稀少的舊坊區。這裡的房屋低矮歪斜,巷道錯綜複雜如同迷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和木頭腐朽的氣味。最終,黑貓在一處院牆塌了半截、院門虛掩的廢棄小院前停下,回頭衝蘇牧之輕輕“喵”了一聲,一閃身,從牆頭的破洞鑽了進去。

蘇牧之在院門外略一遲疑,感知竭力延伸,院內一片死寂,只有夜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他推開門,院中荒草萋萋,一口枯井,一間屋頂半塌的土屋。黑貓已不見蹤影。

就在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一隻貓耍了的時候,土屋那扇歪斜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葛袍、頭髮灰白雜亂、手裡還提著一盞昏黃油燈的老者,佝僂著揹走了出來。燈光照亮了他滿是皺紋的臉,和一雙在昏暗中卻異常清亮的眼睛。

蘇墨長老。

是了,這裡是蘇墨長老的蝸居,上次並沒有好好留意。

蘇墨的目光落在蘇牧之身上,尤其是他緊緊按著的、血跡滲出衣袖的左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點慣常的渾濁睏倦瞬間消失無蹤。“進來!”他低喝一聲,聲音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蘇牧之略一猶豫,還是走了進去。屋內比外面看起來乾淨些,但也簡陋至極,一床一桌一椅,幾個堆滿雜物的破架子,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草藥味和灰塵氣。

“坐下,胳膊伸出來。”蘇墨將油燈放在桌上,不知從哪個角落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小布包。

蘇牧之依言坐下,捲起左邊破碎的衣袖,露出上臂那個已經發黑腫脹、邊緣泛著詭異幽藍色的傷口。弩箭雖已拔出,但殘留的箭鏃和毒素顯然還在裡面作祟。

蘇墨湊近油燈看了一眼,清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厲色:“藍蝰汁?黑市裡那些下三濫才用的玩意兒。忍著點。”他從小布包裡抽出幾根細長的銀針,指尖在蘇牧之肩頸穴位快速點過,暫時封住幾處氣血大脈,減緩毒性上行。然後,又取出一柄薄如柳葉、刃口泛著青芒的小刀,在燈焰上飛快地燎了燎。

沒有麻藥,蘇墨的動作又快又準。小刀劃開傷口發黑的皮肉,一股帶著腥臭氣的黑血立刻湧出。蘇牧之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身體僵直著沒動。

蘇墨用銀針小心翼翼地撥弄,很快,挑出幾片極細的、泛著藍光的金屬碎片。“淬毒的箭鏃碎了,留在裡面了。”他低聲說了一句,手下不停,又用一個扁平的藥勺颳去傷口周圍被毒素侵蝕的壞死皮肉,直到露出鮮紅的血肉。

整個過程,蘇牧之疼得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全靠一股狠勁死死撐著。他能感覺到蘇墨的手法極其老道,對血肉筋絡的瞭解遠超尋常藥師。

清創完畢,蘇墨又從布包裡取出兩個小瓷瓶。一個倒出些淡綠色的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藥粉接觸血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帶來一陣清涼,竟暫時壓下了那火燒火燎的劇痛和麻癢。另一個瓷瓶裡是粘稠的黑色藥膏,他用木片颳了厚厚一層敷上,再用乾淨的舊布條緊緊包紮起來。

“綠色的是‘清靈散’,能拔毒清熱,暫時遏制毒性。黑色的是‘腐生膏’,雖然名字難聽,但對這種金瘡毒素引致的血肉壞死有奇效,能生肌活血。但藍蝰汁的毒性已經入血,光靠外敷不夠。”蘇墨處理好傷口,直起身,看著臉色蒼白如紙、幾乎虛脫的蘇牧之,沉聲道,“你需要內服解毒丹藥,配合真氣引導,將深入血脈的餘毒逼出來。我這裡沒有合適的丹藥。”

蘇牧之虛弱地喘著氣,聞言心又往下沉。

“把那黑紋鐵礦石,切下指頭大小一塊給我。”蘇墨忽然道。

蘇牧之一愣,不解其意,但還是切下一小塊給了蘇墨長老。

蘇墨接過,他將這小塊放在一個粗糙的石臼裡,又從架子深處摸出幾樣乾枯的草藥丟進去,然後拿起石杵,“咚咚咚”地用力搗了起來。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石杵每一次落下,石臼裡那小塊竟然不是被砸扁,而是隨著草藥一起,慢慢被研磨成了極其細膩的、混合著草屑的暗青色粉末!其間,蘇墨不時渡入一絲真氣,那粉末在油燈光暈下,偶爾會閃過一絲微弱的紫芒。

足足搗了上百下,蘇墨才停下,將石臼裡的粉末小心地倒在一張油紙上。又取來一碗清水,將粉末調入其中,攪拌均勻,碗裡的水頓時變成了一種渾濁的、散發著淡淡金屬和草藥混合氣味的暗青色液體。

“喝了它。”蘇墨將碗遞到蘇牧之面前。

蘇牧之看著那碗顏色詭異的東西,喉結動了動。

“黑紋鐵極寒,煞氣重,但金氣至純,正能剋制藍蝰汁這種陰寒金毒。我加的幾味草藥是疏導和護住心脈的,死不了。”蘇墨淡淡道,“當然,會有點難受。”

蘇牧之不再猶豫,接過碗,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液體入口冰涼,順著食道滑下,卻像吞下了一團冰渣和鐵砂的混合物。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凍裂開來的寒意,混合著針扎般的刺痛,猛地從胃部炸開,瞬間席捲全身!

“呃——!”蘇牧之身體劇震,差點從椅子上滾落。他死死抓住桌沿,指節捏得發白,臉上血色盡褪,連嘴唇都變成了青紫色。那股寒意和刺痛太霸道了,比他之前在礦坑煉化地陰靈乳時還要兇猛數倍!它像無數細小的冰刀,在經脈裡橫衝直撞,瘋狂追逐、剿殺著那些“藍蝰汁”的毒性。

兩股陰寒屬性相近卻又本質衝突的力量在他體內展開慘烈的廝殺。蘇牧之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皮膚表面甚至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運轉你的功法!引導金氣,逼毒!”蘇墨的低喝在耳邊響起。

蘇牧之咬牙,強忍著非人的痛苦,心神沉入丹田。歸墟道種似乎被這外來的、精純而狂暴的金寒之氣刺激,猛地加速旋轉起來,灰光大放!一股強大的吸力產生,主動引導著那湧入體內的隕鐵金氣,按照《歸墟本源道藏》的路線運轉。

有了功法的引導,那橫衝直撞的金寒之氣頓時有序了許多,如同被編入佇列計程車兵,開始有目的地衝刷經脈,將那些幽藍色的毒性一點點逼向體表。

汗水混著體表的白霜,將他渾身弄得溼透。黑色的汙血,混合著一些極細的幽藍色冰晶,從他左臂包紮的傷口邊緣,以及身體其他幾處細微的毛孔中,緩緩滲出來,散發著腥臭。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絲明顯的幽藍色被逼出,體內的劇痛和寒意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清洗過的、略帶疲憊的冰涼感時,蘇牧之幾乎虛脫,癱在椅子上,連手指都動彈不得。但精神卻有一種奇異的清明,左臂傷口的麻木脹痛感也大大減輕。

蘇墨一直靜靜地看著,此刻才走上前,重新檢查了他的傷口和脈象,點了點頭:“毒性基本拔除了。剩下的,靠‘腐生膏’和你自己的恢復力,幾天就能結痂。不過……”他深深看了蘇牧之一眼,“你這身體,對金氣的容納和煉化速度,還有那左臂……怎麼回事?”

蘇牧之喘息著,沒有立刻回答。他該如何解釋?歸墟道種?混沌之臂?

蘇墨見他沉默,倒也沒繼續追問,只是嘆了口氣,語氣複雜:“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和秘密。你既然走上了這條路,想必也清楚其中的兇險。蘇昊已經開元境七重,烈焰靈體催動下的‘赤陽掌’非同小可,家族小比就在幾天後,你……”

他看著蘇牧之依舊蒼白虛弱的臉,和那條雖然包紮好但顯然短期內無法用力的左臂,搖了搖頭:“算了,先養傷吧。這幾日就待在這裡,你那破院子,暫時別回去了。”

說完,他走到屋角,挪開幾個破箱子,露出一個地窖的入口。“下面乾淨些,也有些清水和乾糧。自己下去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蘇牧之看著蘇墨佝僂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低聲道:“多謝……蘇墨長老。”

蘇墨擺了擺手,沒回頭,提著油燈,慢慢走出了土屋,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地窖入口透出一點微光。

蘇牧之休息了好一會兒,才攢起一點力氣,艱難地挪到地窖口,順著簡易的木梯爬了下去。地窖不大,但果然乾燥整潔,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一桶清水,一包硬餅。

他癱倒在木板床上,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了。左臂傷口處傳來藥膏的清涼和血肉生長的細微麻癢。體內,隕鐵金氣的殘餘和歸墟道種煉化後的精純力量,正在緩緩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強撐著沒有立刻睡去。心念一動,那捲古樸的獸皮卷軸出現在手中。

《驚鴻步》殘卷。

他小心地展開。獸皮堅韌,墨跡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尤其是幾處行氣路線的圖譜,更是缺損嚴重。但開篇的總綱和一些基礎步法、運力技巧,還算清晰。

“……驚鴻一瞥,翩若游龍。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文字古奧,但意境悠遠。蘇牧之忍著疲憊和傷痛,將心神沉浸進去。或許是生死間走了一遭,或許是體內金氣流轉帶來奇異的精神清明,那些原本艱澀的文字和圖形,在他眼中竟漸漸變得條理清晰起來。

他對照著《歸墟本源道藏》中對能量運轉、身體掌控的玄奧闡述,慢慢揣摩這殘卷中的步法精義。不追求立刻領悟高深步法,只求理解其最基礎的移動發力、重心轉換、氣息配合的訣竅。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微亮。

蘇牧之放下卷軸,閉上眼睛。腦海中,那些文字和圖影與《歸墟本源道藏》的經文緩緩交融,左臂中那沉甸甸的力量感,似乎也隱隱與某種步伐發力的節奏產生了共鳴。

雖然傷重,雖然疲憊。

但一條更加清晰、更加危險,也或許更加寬闊的路,似乎就在這地窖的昏暗中,在他無聲的喘息間,悄然鋪開了一點。

蘇昊……

他緩緩握緊了右拳,指節在昏暗裡發出輕微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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