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擂鼓聲裡(1 / 1)
天光從地窖口的縫隙漏下來時,已是一片青灰色。
蘇牧之睜開眼,在冰冷的木板上緩緩舒展了一下身體。左臂傷處的麻癢感依舊明顯,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寒刺痛已經消退大半。蘇墨的“腐生膏”和藥液起了作用,新生的血肉正在艱難地填補傷口。他依舊虛弱,每一次深呼吸都能感到臟腑的隱痛,但至少,那要命的毒性是被拔除了。
他坐起身,就著地窖裡那桶冷水草草抹了把臉,冰冷的水讓他精神一凜。換上蘇墨準備的另一套半舊灰色武服,將“晦芒”短刃仔細插在後腰,用衣襬掩好。最後,他拿起那捲《驚鴻步》殘卷,在掌心握了握。獸皮粗糙的質感傳來,昨夜那些關於“重”與“速”的破碎感悟,如同水底沉下的沙,暫時安靜,卻並未消失。
推開地窖門,爬上木梯。
蘇墨正蹲在院裡那口枯井邊,就著晨光,慢吞吞地磨著一把小藥鋤。黑貓蜷在他腳邊,幽綠的眼睛隨著蘇牧之的移動而轉動。
“今日開擂。”蘇墨頭也不抬,聲音沙啞乾澀,“蘇昊那小子,幾天前就放話了,魁首是他的,那把‘赤炎精金刀’也是他的。你,”他頓了頓,終於抬眼看了蘇牧之一下,“算是他眼裡的一粒沙子。”
蘇牧之沉默地點了點頭。他走到院子角落,從水缸裡舀起一瓢水,慢慢喝著。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心底一絲翻騰的燥意。
“另外,”蘇墨又低下頭去磨他的鋤頭,“凌家的人,昨天下午進城了。凌薇也回來了,跟著兩個青雲宗的人。”
“噹啷”一聲輕響,蘇牧之手中的水瓢掉回缸裡,濺起幾朵水花。他背對著蘇墨,肩膀的線條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凌薇。
這個名字,像一道淬了冰的閃電,劈開記憶裡最沉暗的夜幕。風雪,祠堂,刺耳的撕裂聲,漫天飛揚的染金碎片,還有那張冰冷絕情、俯瞰著他如同俯瞰螻蟻的嬌豔面孔……靈血被奪的劇痛,尊嚴被踩進泥濘的恥辱,以及那股幾乎將靈魂都凍結的背叛與恨意,在這一瞬間,如同沉寂的火山般轟然甦醒,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
左臂的傷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與這股恨意產生了共鳴。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好幾息,才緩緩彎下腰,撿起水瓢,掛回原處。當他直起身轉過來時,臉上已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唯有那雙眼睛,深得望不見底,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壓在冰封的湖面之下,只偶爾閃過一絲極寒的厲芒。
“知道了。”他聲音有些低啞,卻異常平穩。
蘇墨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只是將磨好的藥鋤在井沿上磕了磕。
蘇牧之不再停留,對著蘇墨微微躬身,便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院門,走了出去。
巷子曲折,晨霧未散。空氣中瀰漫著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人聲鼎沸。那聲音來自蘇家演武場的方向,帶著一種節日前夕般的躁動和熱切。
越靠近演武場,人流越是密集。穿著各色服飾的蘇家子弟從四面八方湧來,年輕的面孔上寫滿興奮、緊張或躍躍欲試。下人們捧著茶水果點穿梭其中。一些明顯是外客的身影也夾雜其中,被蘇家執事引往看臺。
蘇牧之低著頭,走在人群的邊緣。他穿著毫不起眼,左臂的舊布條也掩在衣袖下,步履甚至因傷帶著些微凝滯,像極了無數個掙扎在底層的普通旁系子弟,沒有引起任何多餘的注意。偶爾有目光掃過,也很快移開,帶著漠然。
演武場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那是一片極為開闊的青石廣場,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丈許、用整塊青鋼巖壘砌的巨大擂臺,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冷硬沉穩的光澤。擂臺四周,是逐級升高的觀禮看臺,此刻已坐了不少人,多是族中有頭臉的長輩、執事,以及外來賓客。更外圍,則是黑壓壓攢動的人頭,喧譁聲如同海潮。
蘇牧之沒有擠到前面,他在最外圍一棵老槐樹的陰影下站定,背靠著粗糙的樹幹,微微闔眼,調整著呼吸。體內《歸墟本源道藏》緩緩運轉,歸墟道種吞吐著稀薄的靈氣,滋養著傷疲之軀,也讓他超乎常人的感知悄然擴散。
他“聽”到了擂臺上方,一位執法堂長老正用灌注真氣的聲音宣讀冗長的比試規則與訓誡;“看”到了看臺最前方,被眾多年輕子弟簇擁著、一身赤紅錦袍、意氣風發的蘇昊;也“感覺”到了從幾個不同方向投來的、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
然後,他的感知,像被無形的磁石吸引,倏地投向了主看臺一側,那處略高於周圍、視野最佳的席位。
那裡坐著幾個人。
兩名身著月白色雲紋勁裝的青年,正襟危坐,氣度沉凝。他們並未刻意釋放氣息,但那種經過大宗門系統淬鍊後的精純與隱隱的鋒銳感,與周圍蘇家子弟截然不同,如同鶴立雞群。青雲宗。
而在他們稍前一些,眾星捧月般坐著一名少女。
淡青色的綾羅長裙,襯得她肌膚欺霜賽雪。去青雲宗以後,褪去了最後一點稚嫩,雕琢出一張清麗絕倫卻過分冷峭的面容。她微微側首,聽著身旁一位青雲宗師兄低聲說著什麼,唇角彎著一絲極淡的、禮儀性的弧度,眼神卻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俯瞰著下方喧囂的廣場和螞蟻般的人群。
凌薇。
蘇牧之搭在身側的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個蒼白的月牙印。冰冷的刺痛從掌心傳來,卻壓不住心底那股驟然翻騰起來的、混雜著劇痛、恥辱和滔天恨意的冰火。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那口名為“冷靜”的深井。現在不是時候。
“咚!咚!咚!”
三聲沉重渾厚的擂鼓,驟然炸響,震得空氣都在微微發顫,壓過了所有的喧譁。
演武場瞬間安靜下來。
執法堂長老肅然起身,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朗聲道:“蘇家季度小比,正式開始!第一輪,抽籤定序!”
一名執事捧著密封的赤漆籤筒,走到擂臺旁的高臺上,開始按照名冊唱名。
“蘇虎!甲字三號!”
“蘇小芸!乙字十七號!”
被點到名字的子弟依次上前,抽取蠟封的竹籤,當眾掰開,露出裡面的字號。抽籤過程迅速而有序,臺下不時響起幾聲低呼或嘆息,取決於抽到的對手強弱。
蘇牧之靜靜聽著,直到——
“蘇昊!天字一號!”
聲音落下,臺下頓時響起一片難以抑制的譁然和驚歎。
“天字!是輪空籤!”
“昊哥運氣也太好了吧!”
“什麼運氣,以昊哥的實力,抽到什麼籤不一樣?”
“直接晉級第二輪,省時省力,再好不過!”
看臺上,蘇昊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意外的笑意,似乎這本就該是他的待遇。他甚至還朝主看臺方向,凌薇所在的位置,風度翩翩地頷首示意,引得凌薇身旁一位青雲宗青年也微微點頭回應。
抽籤繼續。
“蘇牧之!地字七號!”
這個名字被唱出時,引起的動靜遠比蘇昊抽到輪空籤要“微妙”。許多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老槐樹下的陰影,驚訝、探究、嘲弄、幸災樂禍……不一而足。
“他還真報名了?”
“地字七號?誰是對手?”
“看那樣子,站都站不穩吧?”
“第一輪怕是就要被人抬下來……”
蘇牧之面無表情,走上前,從執事手中接過那枚冰涼刻著“地字七號”的竹籤。負責登記的圓臉執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臉上堆起假笑,故意提高了聲音:“蘇牧之,你這‘左臂重傷未愈,行動嚴重不便’,待會兒上了臺,可要‘量力而行’啊,別逞強。”
蘇牧之沒理會他,拿著竹籤轉身走回原處。
很快,第一輪全部抽籤完畢。
“地字七號,另一簽持有者——”執事拖長了聲音,目光掃過名冊,“蘇強!”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蘇強,旁系子弟,開元境三重,身材壯碩,性子蠻橫,是蘇昊忠實的跟班之一。許多人都知道,平日裡他沒少對落魄的蘇牧之刁難欺辱。
“是蘇強!這下有意思了!”
“蘇強那傢伙,下手可沒輕重!”
“蘇牧之慘了……”
一個身材壯實、滿臉橫肉的少年從人群中擠出,晃著手裡同樣“地字七號”的竹籤,衝著蘇牧之的方向,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噼啪爆響,眼神裡滿是殘忍的戲謔。
抽籤結束,第一輪比試即刻開始。按照天地玄黃的順序,各擂臺依次進行。
前面的比賽很快,多是實力差距明顯,往往數招之間便分勝負,勝者歡呼,敗者頹然。擂臺上拳腳相交的悶響、呼喝聲,臺下觀眾的叫好、議論聲,混雜著秋日乾燥的空氣,讓整個演武場的氣氛不斷升溫。
蘇牧之靜靜看著,目光偶爾掃過主看臺。凌薇似乎對這類低層次的比試並無興趣,偶爾與身旁的青雲宗師兄低聲交談兩句,多數時間只是神色淡漠地看著,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她隔著遙遠的距離。
終於——
“地字擂臺,第七場!”擂臺旁的執事高聲唱喏,“蘇牧之,對蘇強!雙方登臺!”
鼓聲再起,為這場看似“實力懸殊”的對決助威。
蘇強早已等得不耐煩,聞聲一個箭步便躥上了擂臺,站在東側,活動著脖頸和手腕,目光兇狠地盯著臺下的蘇牧之,像一頭盯上了獵物的鬣狗。
全場目光,包括主看臺上那些淡漠的視線,此刻都或多或少地投注過來。
蘇牧之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左臂傷口傳來的一陣隱痛,邁開腳步,從人群自動分開的狹窄通道中,一步步,走向擂臺。他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拖沓,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側,臉色蒼白,微微低著頭,單薄的身影在巨大的擂臺和喧囂的人群襯托下,顯得格外孤寂脆弱。
像一隻被驅趕上祭壇的、毫無反抗之力的羔羊。
看臺上,蘇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身旁有人低聲鬨笑。
凌薇的目光也終於從虛無中收回,落在了那個正艱難攀上擂臺的少年身上。三年不見,他看起來比記憶中更加落魄和……不堪。她美麗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憐憫,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冷漠覆蓋。她似乎輕輕搖了搖頭,便將視線移開少許,彷彿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眼睛的褻瀆。
蘇牧之終於站到了擂臺上,轉過身,面對數丈外摩拳擦掌、獰笑不已的蘇強。
兩人之間,是平整堅硬的青鋼巖。
擂鼓聲停。
執法長老看了雙方一眼,尤其是在蘇牧之吊著的左臂和蒼白臉色上停頓了一瞬,眉頭微皺,但還是沉聲喝道:
“規則已明,點到為止。開始!”
“咚!”最後一記鼓槌,重重砸落。
聲音未散,蘇強已爆發出一聲狂吼!
土黃色的真氣從他身上騰起,開元境三重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他沒有任何花哨,雙腳猛蹬地面,壯碩的身軀如同一頭髮狂的蠻牛,帶著一股兇悍的氣勢,直挺挺地朝著蘇牧之撞了過來!右拳緊握,拳風呼嘯,直搗蘇牧之的面門!目標明確——速戰速決,一擊將這個“廢物”轟下擂臺,最好,能直接廢了他那條礙事的胳膊!
臺下響起一片驚呼和興奮的叫好。
蘇昊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茶。
凌薇微微蹙眉,似乎覺得這場面有些粗野不堪。
面對這蠻橫直接的衝撞,蘇牧之站在原地,彷彿嚇呆了一般,一動不動。
直到蘇強的拳頭,距離他面門不足三尺,那兇猛的拳風已經吹起他額前凌亂的黑髮——
蘇牧之動了。
不是後退,不是閃避。
他那條一直無力垂在身側、被所有人視為累贅的左臂,在布條掩蓋下,肌肉驟然繃緊,皮膚下淡金色的紋路與幽藍的脈絡瞬間浮現、一閃而逝!
快!
快得超出所有人的反應!
只見他左臂如蟄龍出淵,後發先至,在間不容髮之際,橫亙在自己身前,五指張開,不偏不倚,迎向蘇強那氣勢洶洶的拳頭!
不是格擋。
是抓!
“砰!!”
拳掌交擊,發出一聲並不如何響亮、卻異常沉悶結實的悶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強行凝固。
擂臺上,蘇強前衝的壯碩身軀,驟然僵住!他臉上猙獰的笑容瞬間凍結,轉而化為極致的驚駭和茫然!他感覺自己的拳頭,不是打在血肉之軀上,而是撞上了一堵冰冷、堅硬、紋絲不動的鋼鐵之牆!不,比鋼鐵更甚!一股巨大的反震力讓他整條右臂瞬間麻木!
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隻抓住他拳頭的手掌,五指如同燒紅的鐵鉗,猛然收緊!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裂聲,猝然炸響,穿透了短暫的死寂,清晰無比地傳入擂臺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
“啊啊啊——!!!”
蘇強發出殺豬般淒厲無比的慘嚎,臉孔因劇痛而瞬間扭曲變形!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右拳的骨頭,正在那隻冰冷手掌的恐怖握力下,寸寸碎裂!
蘇牧之的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握著蘇強那已然變形、鮮血從指縫滲出的拳頭,左臂肌肉微微一振,一股沛然莫御的、遠超蘇強想象的力量順著其手臂洶湧灌入!
蘇強那超過兩百斤的壯碩身軀,竟如同一個輕飄飄的草人,被這股力量帶得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凌空飛起,朝著擂臺外甩去!
“滾。”
一個冰冷的字眼,從蘇牧之毫無血色的唇間吐出。
在無數道驟然瞪大、充滿難以置信的驚駭目光注視下,蘇強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噗通”一聲,如同沉重的沙袋,重重摔在數丈開外的堅硬地面上,濺起一片塵土。他抱著徹底變形、鮮血淋漓的右手,蜷縮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和嗚咽,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擂臺上。
蘇牧之緩緩收回左臂,重新垂在身側。那條手臂的衣袖微微鼓起,又平復下去,除了沾染了幾點蘇強的血跡,看上去並無異樣。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皮膚下湧動的力量正緩緩平息,傷口處傳來一絲新的灼痛。
他抬起頭,蒼白的面容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死寂的、一張張寫滿驚愕的面孔,掃過看臺上驟然色變、霍然起身的幾位長老,最後,掠過主看臺。
在那裡,蘇昊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神瞬間陰冷如毒蛇。
而凌薇,一直淡漠清冷的眸子裡,終於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了一絲愕然與難以察覺的震動。她身旁的兩位青雲宗青年,也微微坐直了身體,眼中露出了審視與意外的神色。
蘇牧之的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很快便移開了。
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身,在依舊鴉雀無聲的演武場中,一步步走下擂臺,重新走回那棵老槐樹的陰影下,靠樹而立,微微闔眼,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震驚、死寂,都與他無關。
只有秋風捲過擂臺,揚起細微的塵土,和那癱在地上哀嚎的蘇強,構成一幅無比刺眼、卻又無比真實的畫面。
第一輪,第一戰。
一個照面。
捏碎拳骨,扔飛對手。
沉寂三年的“廢物”蘇牧之,以這樣一種石破天驚的方式,重新撞入了所有人的視線。
演武場,在死寂了漫長的幾息後,轟然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鼎沸、都要混亂的聲浪!
而某些潛藏的暗流,似乎也從這一刻起,開始真正地湧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