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舊影與新痕(1 / 1)
擂臺上那聲清晰的骨裂和慘嚎,像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演武場死寂後的喧囂。驚愕、駭然、難以置信的議論聲浪轟然炸開,幾乎要掀翻四周的看臺。
蘇牧之卻已回到那棵老槐樹的陰影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微微闔著眼。左臂傷處因方才的爆發傳來一陣新的、灼熱的抽痛,但他呼吸平穩,面色蒼白依舊,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抓一扔,耗去的不過是些許塵埃。
唯有搭在身側的右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痕尚未消退。
凌薇。
一個多月前,在他靈血被奪、重傷瀕死、於破院中苟延殘喘的最黑暗時刻,她曾來過。沒有進那扇漏風的破門,只是站在院外,隔著一段距離,用那種冰冷而清晰的聲音,完成了婚約解除的最後告知。那時他高燒昏沉,視線模糊,只記得那道窈窕卻疏離的淡青色身影,和比風雪更寒的語氣。
那一次,更像是一種徹底的清掃,抹去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舊痕。
如今,她又坐在了那裡,高高在上,清冷如仙。只是方才那一瞬,她眼中掠過的愕然與震動,如同平靜湖面被投石激起的漣漪,雖然很快平復,卻真實存在。
蘇牧之緩緩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冰冷恨意。現在不是時候。他需要更多的勝利,需要站在那個最終的位置上。
臺上的比試在短暫的騷動後繼續進行,但許多人的心思已經飄了,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老槐樹下那個沉默的少年。接下來的幾場比試雖然也算激烈,但在蘇牧之那乾脆利落到近乎殘忍的勝利襯托下,顯得有些索然無味。
第一輪全部結束,勝者進入第二輪。執事再次捧上籤筒。
“第二輪,抽籤開始!”
這一次,當執事唱到蘇牧之的名字時,全場投注過來的目光變得無比複雜。
“蘇牧之!玄字三號!”
玄字擂臺。很快,對手確定。
“玄字三號,另一簽持有者——蘇婉清!”
臺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目光中帶上了一絲異樣。蘇婉清,旁系出身,卻因天賦與努力頗受一些長輩認可,修為已至開元四重中階,修煉的是水屬性功法,性子溫婉堅韌,在年輕一輩中名聲不壞,尤其在一些年輕男弟子中頗有人緣。
蘇婉清從人群中走出,一身淡藍色武服,身姿挺拔。她看向蘇牧之的方向,清秀的臉上帶著凝重,眼神清澈而認真,並無輕視,也無畏懼,只有對對手的尊重和屬於武者的專注。她對著蘇牧之的方向,微微抱拳。
蘇牧之也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兩人登臺。鼓聲響。
“開始!”
蘇婉清沒有立刻進攻。她周身泛起淡藍色的水波狀真氣,氣息綿長柔和,腳步輕靈地移動,繞著蘇牧之遊走,目光敏銳地觀察著。她深知蘇牧之左臂力量詭異恐怖,絕不貿然近身硬拼。
蘇牧之站在原地,左臂自然垂著,右手虛按在側,目光隨著蘇婉清移動,沉靜如水。
對峙數息,蘇婉清眼中精光一閃,身形驟然加速!如同一條滑溜的游魚,瞬間切入蘇牧之右側,雙掌翻飛,帶起層層疊疊淡藍色掌影,虛實相間,籠罩向他右半身幾處要穴!掌風不烈,卻帶著一股綿密柔韌的纏勁,正是蘇家武閣中頗為不俗的凡階上品掌法“疊浪掌”!
臺下響起幾聲低呼。許多人都想看看,蘇牧之那霸道的力量,面對這種以柔克剛、擅長纏鬥消解的打法,該如何應對。
掌影及身剎那,蘇牧之動了!
他沒有用左臂去硬撼那綿柔的掌勁,身體倏地向右側做了一個極小幅度、卻快得驚人的側滑!與此同時,一直垂著的左臂如毒蛇出洞,食中二指併攏,凝著一縷肉眼難辨的灰藍寒氣,穿過層層掌影的縫隙,疾點蘇婉清右肩肩井穴!
精準!狠辣!完全是以攻代守,直指要害!
蘇婉清心中一驚,沒料到對方在力量佔優下,反擊竟如此刁鑽迅疾!那指尖寒氣未至,已讓她肩頭肌膚刺痛。她急撤掌,腳下步伐連錯,身形如水波般向後滑退。
但蘇牧之如影隨形!他腳下看似隨意地向前踏出半步,整個人便已緊貼而上,那股沉凝的壓迫感讓蘇婉清呼吸一窒。她急忙再退,雙掌連環拍出,“疊浪掌”的綿勁試圖阻滯。
這一次,蘇牧之不再閃避。左臂抬起,依舊是一記毫無花哨的直拳,對著那淡藍色掌影中心,直搗而出!
“砰!”
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悶響。
蘇婉清嬌軀劇震,只覺一股沉重如山、冰寒刺骨的力量透過柔韌的掌勁傳來,她的“疊浪”纏勁竟無法完全化開,手臂痠麻,身形踉蹌後退。
而蘇牧之的拳頭只是微微一頓,便繼續向前!不過在觸及蘇婉清胸口前,化拳為掌,輕輕在她肩頭一按。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蘇婉清“蹬蹬蹬”連退七八步,直到擂臺邊緣才勉強站穩,臉色微白,氣息有些紊亂。她清楚,對方手下留情了。
她抬頭看向數步外已然收勢而立的蘇牧之,眼神複雜,抱拳道:“我輸了。多謝手下留情。”
蘇牧之點了點頭,轉身下臺。
這一場,贏得不如第一場暴烈,卻更顯從容,展現出了精準的判斷和果斷的應變。臺下議論紛紛,看向蘇牧之的目光中,忌憚更深,好奇更濃。
看臺上,凌薇的眉頭微微蹙起。一個多月前,她見到的蘇牧之,氣息奄奄,死氣沉沉,與廢人無異。如今臺上這人,招式簡潔狠辣,眼神冰冷沉靜,尤其是那條左臂……絕非尋常恢復那麼簡單。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她身旁那位年紀稍長的青雲宗弟子,此時也低聲開口,帶著一絲審視:“師妹,你這故人……似乎不像你月前所言那般不堪。那左臂,有些古怪。力量屬性偏寒金,絕非普通鍛體功法所能達到。”
凌薇沉默片刻,淡淡道:“許是有些際遇罷。不過,與蘇昊師兄的烈焰靈體相比,屬性相剋,終究是先天劣勢。”她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目光卻未再完全離開擂臺區域。
蘇昊的臉色,從蘇牧之擊敗蘇強起,就再未放晴過。此刻看到蘇牧之又以如此方式輕取蘇婉清,眼中陰鷙更盛。他對著身邊一個心腹低語幾句,那人點頭,悄然退出了人群。
第二輪繼續進行。蘇牧之之後又勝一場,對手是一名開元四重初階的子弟,見識了他前兩場的手段,未戰先怯,交手不過數合,便被蘇牧之一記掌風逼下擂臺,輸得乾脆。
至此,蘇牧之三戰三捷,強勢闖入第三輪,也是今日的最後一輪——八強戰將在明日舉行。
夕陽西下,餘暉將演武場染成一片暖金色,但空氣中的躁動並未平息,反而因明日更加激烈的對決而充滿期待。
蘇牧之沒有理會身後各種含義的目光,獨自隨著散去的人流,默默離開了演武場。他沒有回自己那處破院,身形幾個轉折,便再次沒入了那片迷宮般的舊坊區。
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時,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即將消失。
蘇墨正蹲在屋簷下,就著最後的天光,擦拭著幾根細長的銀針。黑貓趴在他腳邊的揹簍裡,聽到動靜,耳朵動了動。
“回來了?”蘇墨頭也不抬。
“嗯。”
“明天八強?”蘇墨將擦亮的銀針一根根插回皮套。
“嗯。”
蘇墨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蘇牧之,昏黃暮色中,老眼顯得格外深邃:“今天你那兩下子,看到的人不少。蘇昊那邊,不會沒有動作。凌家那丫頭和青雲宗的人,眼睛也沒閒著。”
蘇牧之在井邊坐下,舀起一瓢冷水,慢慢喝著。冰涼的水流壓下喉間的血腥味和身體的疲乏。
“我知道。”他放下水瓢,聲音在暮色中有些低沉,“明天,恐怕不會輕鬆。”
“快,就比它更快。”蘇墨將皮套收好,站起身,佝僂的背影在夜色中像一截老樹,“或者,比它更硬,硬到它的火,燒不動。”
他留下這句有些晦澀的話,便提著揹簍,走進了土屋。
蘇牧之坐在井邊,看著夜幕完全降臨,星光點點浮現。左臂傷處傳來規律的搏動感,那是血肉在頑強生長。腦海中,那些殘缺的步法軌跡與左臂沉甸甸的力量感,再次無聲地交織、模擬。
更快?還是更硬?
或許,他需要的是在絕對的“硬”中,爆發出極致的“快”。
夜色漸深,寒意漸濃。
他起身,走向地窖入口。明日,八強戰。
那些舊日的影子,冰冷的目光,灼熱的敵意,都將匯聚在那方擂臺之上。
而他,需要握住那線由痛楚、恨意和殘缺功法共同磨礪出的、微弱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