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歸家與暗謀(1 / 1)
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青陽城鋸齒般的屋脊後,演武場沸騰的人聲也逐漸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腳印和尚未平息的竊竊私語。
蘇牧之隨著人流走出演武場範圍,卻沒有再拐向那片僻靜的舊坊區。他略一遲疑,腳步轉向了蘇家大宅深處,那條通往族長院落、也是他曾經居住了十幾年的“家”的方向。
沿途遇到的僕役、旁系子弟,看到他時,眼神比昨日更加複雜。驚懼、好奇、疑惑,取代了純粹的漠視和嘲弄。幾個原本聚在一起低聲談論今日比賽的年輕子弟,見他走來,立刻噤聲,匆匆避讓到路邊,目光躲閃。
蘇牧之視若無睹,徑直走過。
族長院落位於蘇家宅邸的中軸線上,不算最奢華,卻最為規整肅穆。此刻院門虛掩,門口負責值守的兩名護衛看到蘇牧之,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卻並未阻攔,默默側身讓開了通路。
院子裡很安靜,幾株老樹在暮色中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正屋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略顯佝僂的、正在緩緩踱步的身影。
蘇牧之在院中站定,看著那扇熟悉的門。上一次站在這裡,還是靈血被奪、重傷瀕死,被人像垃圾一樣抬回來的時候。那時這扇門緊閉著,裡面悄無聲息。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推門。
吱呀——
屋內陳設簡單,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藥草味混合。蘇雲山——蘇牧之的父親,蘇家族長——正背對著門口,站在書架前,手指無意識地拂過一卷舊書。聽到聲音,他背影微微一僵,緩緩轉過身。
昏黃的燈光下,蘇雲山看起來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鬢角白髮刺眼,原本挺拔的身姿也透出難以掩飾的疲憊。他看著站在門口、面色蒼白卻背脊挺直的兒子,嘴唇動了動,眼神裡翻湧著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愧疚、痛心、擔憂,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沉重壓力掩埋的欣慰。
“……回來了。”蘇雲山的聲音有些乾澀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蘇牧之“嗯”了一聲,走進屋內,反手關上門。父子之間隔著一丈的距離,空氣凝滯。
“你今日……”蘇雲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擂臺上的事,我都聽說了。”
蘇牧之抬眼,平靜地看著父親:“然後呢?”
蘇雲山被他這毫無波瀾的眼神刺了一下,疲憊的臉上掠過一絲痛楚。他走到桌邊坐下,示意蘇牧之也坐。
“你的手臂……還有你的修為,是怎麼回事?”蘇雲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探究,更深的卻是憂慮。
“我如何活下來,如何恢復,是我的事。”蘇牧之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就像當初靈血被奪時,如何‘合議’,如何‘執行’,是你們的事一樣。”
蘇雲山臉色一白,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握緊,指節發青。他看著兒子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那裡沒有了少年時孺慕的光,只剩下被至親背叛、被至愛拋棄後沉澱下的、堅硬如鐵的冰冷和漠然。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尖銳的愧疚攫住了他。
“牧之……”蘇雲山的聲音艱澀無比,“當時……族老會壓力,大長老他們……為父……”
“父親。”蘇牧之再次打斷,用的是敬稱,卻比直呼其名更顯疏遠,“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我回來,只是想找個地方休息,應付明日的比試。這裡,”他環顧了一下這間看似屬於族長、實則充滿了壓抑和妥協氣息的房間,“至少在明面上,還算安全。”
他的話像冰錐,一字字釘在蘇雲山心上。不是為了尋求庇護或親情,只是需要一個“安全”的落腳點。蘇雲山胸口悶痛,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頹然垂下了肩膀,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好……好……”他喃喃道,指了指側面的廂房,“你的房間……一直留著,每日有人打掃。需要什麼,跟外面的人說。”
蘇牧之不再多言,起身走向那間熟悉的廂房。推開門,裡面陳設依舊,甚至他少年時喜歡的幾件小擺設也還在原處,纖塵不染。但這熟悉的景象,此刻只讓他覺得諷刺。
他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父親那沉重而痛苦的視線。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蘇牧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面對父親,遠比面對蘇昊、凌薇更耗費心神。那層層包裹的冰冷盔甲下,終究還有一絲無法徹底斬斷的血脈牽扯,帶來的是更綿密的刺痛。
他搖搖頭,將這些紛亂心緒壓下。盤膝坐在床上,開始調息。今日兩戰,雖未盡全力,但對傷疲之軀亦是負擔。歸墟道種緩緩旋轉,汲取著空氣中稀薄的靈氣,也默默煉化著體內殘留的藥力,滋養傷處。
同時,他的腦海中,今日兩戰的畫面,尤其是蘇婉清那“疊浪掌”的綿密纏勁,與《驚鴻步》殘卷中那些關於“無常”、“靈動”的殘缺意象,以及左臂那沉甸甸的力量感,繼續無聲地交織、碰撞。一種更加模糊,卻似乎更加契合自身現狀的“戰鬥方式”,正在緩慢成形——不再是單純的力量碾壓,而是需要更精準的時機把控,更詭異的節奏變化,在方寸之間,為那決定性的沉重一擊,創造出最恰當的角度和距離。
就在他心神沉入這種推演之際,忽然,極其輕微的、幾乎融於夜風的破空聲從窗外掠過!
不是風聲!
蘇牧之眼眸驟然睜開,身形未動,感知已如蛛網般瞬間蔓延出房間。
只見一道比夜色更濃的陰影,如同貼地滑行的鬼魅,以驚人的速度從族長院落外牆一閃而過,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後方一片更為幽深、守衛明顯森嚴的宅院區域——那是大長老蘇嶽的居所方向。
有人夜行,身法極高,且目的明確。
蘇牧之眼神微冷。看來,有人已經坐不住了。
幾乎與此同時,相隔數重院落的大長老書房內。
燭火搖曳,將蘇嶽那張刻板嚴肅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坐在太師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
下方,躬身站著一個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人,正是方才那道夜行的陰影。
“……今日擂臺,蘇牧之所展現出的左臂力量,絕非尋常鍛體或丹藥所能及。其屬性陰寒銳金,並且其修為恢復至開元四重,速度異常,必有特殊際遇。”黑衣人的聲音低沉沙啞,不帶絲毫感情。
蘇嶽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下,眼中寒光閃爍:“特殊際遇……”他沉吟片刻,“昊兒那邊如何?”
“昊少爺已察覺威脅,頗為不悅。凌薇小姐與青雲宗來客,今日亦對蘇牧之多有關注,尤其他那左臂。”
“關注……”蘇嶽冷笑一聲,“凌家丫頭倒是精明,見風轉舵。不過,青雲宗的人眼界高,未必真看得上一個靠邪門歪道恢復些許實力的廢物。重點還是昊兒。”他頓了頓,語氣轉厲,“明日八強戰,對陣安排好了嗎?”
“已按長老吩咐,稍作調整。蘇牧之明日八強戰的對手,將是‘蘇毅’。”
“蘇毅?”蘇嶽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開元五重巔峰,擅使快劍,身法靈動,正好試試他那條胳膊,是不是真的不怕鋒利兵刃,又能不能跟上速度。”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告訴蘇毅,不必留手。若能當場試出他的深淺,甚至……廢了他那條古怪胳膊,自有厚賞。”
“是。”黑衣人躬身應命。
“還有,”蘇嶽補充道,“讓人盯緊族長那邊。蘇雲山這個兒子,突然弄出這般動靜,他這個當爹的,未必真能完全置身事外。”
黑衣人領命,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蘇嶽獨自坐在搖曳的燭光下,面色陰沉。蘇牧之的意外崛起,打亂了許多佈置。不過,終究只是跳樑小醜。在絕對的實力和精心安排的“意外”面前,任何僥倖得來的力量,都不過是曇花一現。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彷彿已經看到了明日擂臺上的結果。
廂房內,蘇牧之低頭,看向自己那條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暗啞光澤的左臂。
夜,更深了。
青陽城蘇家大宅的各個角落,暗流在無聲匯聚,等待著明日擂鼓的再次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