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槐樹下(1 / 1)

加入書籤

蘇墨那句話落下的時候,演武場上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血泊的聲音。

蘇擎天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盯著十步外的蘇墨,那張佈滿老年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柺杖頂端那隻枯瘦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蘇墨。”蘇擎天開口,乾澀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二十年了,你還沒走。”

“走?”蘇墨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顯得格外滄桑,“該走的時候,自然會走。”

他彎下腰,從藥簍裡拿起一株還沾著泥土的草藥,湊到鼻尖聞了聞,像是在確認藥性。動作自然得就像在自家後院,而不是在劍拔弩張的演武場中央。

蘇擎天的眼皮跳了跳。

“你要攔我?”他問。

“攔你?”蘇墨把草藥放回簍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不,我是來告訴你——這場戲,該收場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佝僂的背緩緩挺直。

不是那種刻意擺出的姿態,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變化——就像一棵在石頭縫裡蜷縮了太久的老樹,終於舒展開枝幹。隨著脊椎一節一節伸直,他整個人的氣息開始變了。

那種常年縈繞在他身上的草藥味、塵土味、還有那股子睏倦懶散的氣質,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深不見底的沉靜。

像秋天的深潭,水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道藏了多少暗流。

蘇擎天握著柺杖的手,又緊了幾分。

“看來這二十年,你沒白過。”他緩緩道,“但你以為,突破了靈輪境,就能在我蘇家撒野?”

“靈輪境?”蘇墨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出聲,笑聲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蘇擎天,二十年閉關,你的眼睛也被塵土糊住了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腳下那寸被太祖氣息侵蝕得發灰髮脆的青鋼巖地面,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溫潤的青色光澤。光澤以他的腳尖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然擴散開,所過之處,原本被死氣侵蝕的地面,竟然重新煥發出一種……生機?

不是草木生長的生機。

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彷彿萬物迴歸本源的“活”過來的感覺。

蘇擎天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抬起柺杖,重重一頓地面!

咚——!!!

一股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粘稠的灰黑色死氣從柺杖底端爆發出來,如同潮水般湧向蘇墨!死氣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地面迅速灰敗、風化,像是瞬間經歷了數十年的歲月侵蝕!

這是蘇擎天閉關二十年,將自己畢生修為與壽元將盡時自然滋生的死氣融合,獨創的“枯榮真意”——真氣自帶衰敗屬性,專破生機,侵蝕萬物!

面對這足以讓氣海境巔峰強者都瞬間衰老的恐怖死氣,蘇墨只是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前。

沒有真氣噴湧,沒有光華綻放。

他就那麼平平無奇地,對著湧來的灰黑色死氣潮,輕輕一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股洶湧澎湃、連空氣都能腐蝕的死氣潮,在觸及蘇墨掌心前三尺時,忽然……停下了。

不,不是停下。

是消散。

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又像是墨汁滴進了清水,就那麼無聲無息地、一點點地,淡化、分解、最終徹底消失。沒有碰撞,沒有對抗,就像它們從來不曾存在過。

蘇擎天瞳孔驟縮。

“你……”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了的風箱,“這不可能……我的枯榮真意,乃是領悟生死輪轉的……”

“生死輪轉?”蘇墨放下手,淡淡地看著他,“蘇擎天,你閉關二十年,就悟出這麼個玩意兒?”

他向前又踏出一步。

這一次,蘇擎天終於看清了。

蘇墨的腳下,每一步踏出,地面都會泛起那種溫潤的青色光澤。光澤擴散之處,不僅僅是修復被死氣侵蝕的地面——連空氣中殘留的那些灼熱的赤陽真氣、鋒銳的金氣、乃至之前戰鬥留下的各種雜亂能量殘留,都在接觸到青光的瞬間,被無聲無息地“融化”、“吸收”。

彷彿那些能量,本就該回歸到最原始、最混沌的狀態。

“這……這是什麼功法?!”蘇擎天聲音發顫。

他活了近百年,見過靈階功法,見過地階功法的殘篇,甚至年輕時遊歷四方,還遠遠感受過天階功法施展時的天地異象。

但沒有一種,像眼前這樣——

霸道得不講道理。

不是以力破巧,不是屬性相剋。

而是……徹底的“無視”。

就像大海不會在意一滴墨水的顏色,天空不會在意一朵烏雲的形狀。任你千般變化、萬種屬性,到了他面前,統統都要回歸本源,化為最純粹的能量,然後……被吸收?

蘇墨沒有回答。

他走到蘇擎天面前五步處,停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足夠任何一個氣海境修士發起致命一擊。

但蘇擎天沒動。

他不敢動。

因為就在剛才蘇墨踏出那兩步的過程中,他已經用靈識探查了對方至少三次——第一次,反饋回來的是開元境的氣息;第二次,變成了氣海境巔峰;第三次……他的靈識如同泥牛入海,什麼都沒探到。

不,不是沒探到。

是探到了“無”。

一種深不見底、浩瀚如星空、卻又空無一物的“無”。

“靈輪境……巔峰?”蘇擎天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握著柺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不……不對……靈輪境巔峰我也見過,沒有這種……”

“蘇擎天。”蘇墨打斷了他,聲音平靜,“二十年前,我初到蘇家,你曾問過我一次,我來蘇家做什麼。”

蘇擎天盯著他,沒說話。

“我當時說,”蘇墨緩緩道,“找個地方養老。”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蘇擎天,看向擂臺上的蘇牧之,又看向廢墟里掙扎著爬起來的蘇雲山,最後重新落回蘇擎天臉上。

“現在養老養得差不多了,該辦正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墨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對著蘇擎天,凌空一點。

沒有真氣離體。

沒有光華閃爍。

就是那麼簡簡單單的一指。

但蘇擎天卻像被一座山迎面撞中,整個人猛地向後倒飛出去!手中的烏木柺杖“咔嚓”一聲從中斷裂,護體真氣如同紙糊般破碎,人在空中就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轟——!!!

他重重砸在三十丈外的塔樓牆壁上,整個上半身都嵌進了堅硬的玄鐵巖裡,蛛網般的裂痕以他為中心蔓延開來,爬滿了半邊塔樓。

落地時,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又是一大口血噴出來,染紅了胸前的麻衣。

氣息,瞬間萎靡到連開元境都不如。

全場死寂。

所有人,包括蘇雲山,包括那些長老執事,包括擂臺上的蘇牧之,全都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一指點飛氣海境六重巔峰?

而且看蘇擎天那樣子,顯然不只是受傷那麼簡單——他的修為根基,恐怕都被這一指徹底震散了!

蘇墨收回手指,像是什麼都沒做過一樣,重新佝僂下背,變回那個不起眼的老藥師。

他走到藥簍邊,彎腰拎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後轉身,看向擂臺上。

“少主,”他用了一個讓所有人瞳孔收縮的稱呼,“該回家了。”

“老奴姜墨,拜見少主。”

蘇墨原來是叫姜墨,蘇牧之聯想到了母親。

蘇牧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蘇墨——這個在蘇家待了十幾年、整天除了採藥就是打盹、偶爾幫他療傷、偶爾說幾句莫名其妙的話的老人。

護道者?

他想起黑礦坑裡蘇墨給他的地圖和短刃,想起夜巷廝殺後蘇墨救他療傷,想起拍賣行歸來時蘇墨那句“拳頭不錯,就是太顯眼了”。

原來,這麼多年,他一直被看著。

被保護著。

“好。”蘇牧之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他從擂臺上跳下來,走到蘇墨身邊。左臂的暗銅色皮膚在晨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新生的血肉已經完全長好,甚至比之前更加堅韌、更加強大。

蘇雲山掙扎著走過來,看著蘇墨,嘴唇動了動,最後深深一揖:“蘇墨前輩……”

“不必多說。”蘇墨擺擺手,“帶我去你那院子,有些事,該交代了。”

他又看向四周那些噤若寒蟬的長老、執事、族人,目光平靜地掃過。

“今日起,蘇家由蘇雲山全權執掌。有異議的,現在可以站出來。”

沒人動。

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很好。”蘇墨點點頭,拎著藥簍,轉身朝演武場外走去,“那就散了吧。”

蘇牧之和蘇雲山跟在他身後。

三人走出演武場時,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昨夜殘留的血跡照得發亮。

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老槐樹下,那隻通體漆黑的野貓不知何時又回來了,蹲在樹根處,幽綠的眼睛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輕輕“喵”了一聲。

像是在送別。

又像是在說——

這出戏,終於唱完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