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血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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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上,蘇昊的身體已經不再抽搐。

他仰面躺著,胸口那個血洞邊緣的肉微微翻卷,暗紅色的血混著幾縷金色光點,在青鋼巖上暈開一小灘。眼睛還睜著,直直瞪著灰濛濛的天,瞳孔裡的熔金色澤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一個多月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不過那時祠堂裡還積著雪。

蘇牧之記得很清楚——蘇昊站在祠堂中央,腳下是他被按在冰冷地磚上的身體。那根冰冷的玉管刺進心口時,蘇昊就那樣看著,嘴角帶著笑,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現在,輪到他躺著了。

蘇牧之緩緩抽回右手。掌心裡還殘留著一點溫熱,那是屬於他自己的先天靈血本源,時隔一個多月,終於回家了。迴歸的本源順著經脈遊走,與歸墟道種煉化的真氣水乳交融,那種“完整”的感覺,讓他幾乎要喟嘆出聲,境界也隨之而上。

丹田內,歸墟道種表面的暗金紋路又亮了幾分。四條真氣迴圈貫通無阻,第五條迴圈的雛形在充沛能量灌注下已然點亮大半。開元六重巔峰,離七重只差臨門一腳,但他強行壓住了——剛奪回來的東西,需要時間沉澱。

臺下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著臺上,看著那個站著的少年和躺著的“前天才”。風捲過演武場,帶起幾片枯葉,落在血泊邊緣。

然後,一聲撕裂空氣的怒吼炸開了這片死寂。

“昊兒——!!!”

看臺上,大長老蘇嶽猛地起身。

他身上那件繡著火焰紋路的錦袍獵獵作響,一股灼熱暴戾的氣息轟然爆發!周圍的族人驚慌後退,修為弱些的臉色發白——那是氣海境的氣息!

氣海境二重!

而且是在這個境界浸淫多年,真氣凝練、收發由心的二重巔峰!

“小雜種!”蘇嶽雙眼赤紅,死死盯著蘇牧之,“你竟敢……你竟敢廢我孫兒根基!!”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咬著牙縫擠出來的。話音未落,他身影驟然前衝!

不是飛,是踏地疾行!每一步踏下,腳下的看臺石板就炸開一圈蛛網裂痕,裂痕邊緣的石料被高溫燒得發紅發亮!三十丈距離,不過三次呼吸的時間,他已衝到擂臺邊緣!

右手抬起,五指成爪。

掌心處,一團赤紅色的真氣瘋狂旋轉、壓縮,隱隱形成火焰的形態。那不是真正的火焰,是《赤陽訣》修煉到氣海境後,真氣極度凝練、產生質變後形成的“赤陽真氣”——溫度雖然比不上真正的火焰,但穿透力、破壞力更強,專破護體罡氣!

“給老夫死!”

蘇嶽一爪凌空抓下!

五道赤紅色的真氣利刃脫手飛出,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音!利刃所過之處,空氣被高溫扭曲,地面被犁出五道焦黑的溝壑!

這一擊,沒有任何留手。氣海境二重全力爆發,速度、威力、鎖定氣機的能力,都遠超開元境的層次。五道真氣利刃封死了蘇牧之所有閃避空間,更要命的是那股灼熱的氣機壓迫——像是一座火山壓在頭頂,呼吸都變得困難。

躲不開。

境界差距太大了。

但蘇牧之沒躲。

他甚至沒看那五道真氣利刃。

他看向看臺另一個方向——那裡,父親蘇雲山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一個月前,祠堂裡,父親站在人群中,緊握拳頭,牙關咬得咯咯響,卻一步沒動。

今天——

蘇雲山動了。

他一步踏出看臺邊緣,身影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殘影。不是蘇嶽那種暴烈的衝撞,而是更迅捷、更飄忽的身法——那是《青木長春功》修煉到高深處自帶的“青風步”。

幾乎同時,他右手抬起,五指虛握。

掌心處,青碧色的真氣噴湧而出,在身前瞬間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佈滿木質紋理的真氣護盾!

砰砰砰砰砰——!!!

五道赤紅真氣利刃狠狠撞在護盾上,發出沉悶如擂鼓的巨響!護盾表面劇烈震顫,木質紋理瘋狂閃爍,邊緣處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但——

擋住了!

蘇嶽瞳孔驟縮。

臺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族長他……擋住了?”

“那是……青木真氣?族長不是開元境九重嗎?這真氣凝練程度……”

“氣海境!族長也是氣海境!”

蘇雲山緩緩落地,站在擂臺邊緣,擋在蘇牧之和蘇嶽之間。他身上的青色錦袍微微鼓盪,周身流轉的青碧色真氣比蘇嶽的赤紅真氣要柔和得多,但那種凝實、厚重的質感,分明也是氣海境才有的特徵!

而且,更強。

蘇嶽死死盯著蘇雲山,臉上先是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暴怒:“蘇雲山!你……你一直隱藏修為?!”

“隱藏?”蘇雲山緩緩抬起頭,那張總是帶著疲憊、帶著妥協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冰封般的平靜,“我若不‘隱藏’,三個月前,你們是不是連我一起廢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青碧色真氣轟然爆發!

不再是柔和的木屬性真氣,而是夾雜著一股凌厲、鋒銳的庚金之氣!青金二色真氣交織流轉,在他身後隱隱形成一株參天古木的虛影,古木枝葉間,有金屬光澤閃爍!

氣海境三重!

而且不是初入三重,是真氣凝練、屬性已經開始初步融合的三重中期!

“你……”蘇嶽臉色變了。

他修煉的《赤陽訣》是單一火屬性,威力剛猛暴烈,但缺乏變化。而蘇雲山的《青木長春功》走的是木水雙屬性路線,本就生生不息、擅長持久戰,現在居然還融入了金氣的鋒銳——這意味著蘇雲山對真氣的掌控、對功法本質的理解,都遠在他之上!

“大長老,”蘇雲山向前踏出一步,腳下青鋼巖悄然浮現一圈細密的木質紋理,“以前的事,今天該清算了。”

“清算?”蘇嶽怒極反笑,“就憑你這藏頭露尾的鼠輩?!”

他不再廢話,雙手在胸前結印,赤紅色真氣瘋狂匯聚,在身後凝聚成一頭三丈高的火焰巨獅虛影!巨獅仰天無聲咆哮,灼熱的氣浪橫掃全場!

“赤陽真形·火獅吞天!”

火焰巨獅虛影隨著蘇嶽一掌推出,轟然撲向蘇雲山!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地面熔化,整個演武場的溫度驟然飆升!

蘇雲山眼神一凝。

他右手抬起,食中二指併攏,在身前虛空畫圓。

青碧色真氣隨著指尖流淌,在虛空中勾勒出一枚枚古樸、玄奧的符文。符文首尾相連,化作一道直徑丈許的青色光環,光環中央,隱隱有一株古木生根發芽的虛影。

“青木輪轉·生生不息。”

光環成型瞬間,向前推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厚重、綿長、彷彿能承載萬物的意境。

火焰巨獅虛影狠狠撞在青色光環上!

轟——!!!

赤紅與青碧二色真氣瘋狂絞殺、湮滅!衝擊波如同實質般向四周擴散,擂臺的青鋼巖地面寸寸崩碎,碎石被氣浪捲上半空,又被高溫熔化成赤紅的岩漿雨點般灑落!

蘇嶽悶哼一聲,向後連退三步,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而蘇雲山,只是身體微微一晃,腳下生根般紋絲不動。青色光環雖然黯淡了許多,但依舊頑強地旋轉著,將火焰巨獅虛影牢牢擋在三尺之外!

高下立判!

“你……”蘇嶽臉色鐵青,“不可能!你的《青木長春功》只是靈階中品,我的《赤陽訣》是靈階上品!同境界下,你怎麼可能……”

“功法品階?”蘇雲山打斷他,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嘲弄,“大長老,你修煉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右手猛然向前一推!

青色光環驟然收縮,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金色光束,如同利劍般刺穿了火焰巨獅虛影的核心!

噗——!

火焰巨獅虛影應聲潰散,化作漫天火星。

蘇嶽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二十丈外的看臺廢墟里,噗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氣海境二重對三重,功法剋制,經驗壓制——完敗。

蘇雲山緩緩收手,周身青金色真氣徐徐收斂。他轉過身,看向擂臺上的蘇牧之。

父子倆隔著十丈距離對視。

蘇牧之看著父親——這個在祠堂裡沉默的男人,這個一個月來只能暗中庇護他的男人,今天終於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為他拔劍。

蘇雲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夠了。

這一個點頭,勝過千言萬語。

然而——

“呵……呵呵呵……”

一陣低沉、沙啞、彷彿從墳墓裡傳出來的笑聲,忽然響徹全場。

聲音來自演武場深處,那座最高的、一直緊閉的黑色塔樓。

塔樓頂端,那扇塵封多年的石門,緩緩開啟了。

一個穿著陳舊灰色麻衣、頭髮稀疏花白、臉上佈滿老年斑的老者,拄著一根烏木柺杖,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盡全身力氣。但當他踏出塔樓的瞬間,一股遠比蘇嶽、蘇雲山更加厚重、更加滄桑、更加……死寂的氣息,悄然籠罩了整個演武場。

不是威壓。

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像是時間本身,緩慢、無可阻擋地流淌過來,所過之處,萬物都在無聲中衰敗、腐朽。

老者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得幾乎看不見瞳孔的眼睛。

他看向擂臺,看向蘇牧之,看向蘇雲山。

然後,開口。

聲音乾澀得像兩張砂紙在摩擦。

“蘇家……何時輪到小輩如此放肆了?”

蘇雲山臉色驟變。

臺下,一些年紀大的執事、長老,更是渾身劇震,脫口而出:

“太……太祖?!”

蘇家上一代族長,蘇擎天,也是大長老的父親。

閉關二十年,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已坐化,沒想到……

蘇擎天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下塔樓。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踏下,地面就無聲無息地凹陷下去一寸,不是被力量震碎,而是像被時間風化、腐蝕。

他走到演武場中央,停下。

渾濁的眼睛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蘇雲山身上。

“雲山,”他開口,“你是族長。”

蘇雲山深吸一口氣,躬身:“太祖。”

“族長,當有族長的樣子。”蘇擎天緩緩道,“為一己私情,對族中長老下此重手——你,可知罪?”

“太祖!”蘇雲山猛地抬頭,“是蘇嶽先對牧之下殺手!他只是小輩比試獲勝,蘇嶽便……”

“小輩比試?”蘇擎天打斷他,乾澀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廢人靈血,毀人根基,這是比試?”

他頓了頓,柺杖輕輕一頓地面。

咚。

一聲輕響。

蘇雲山如遭重擊,整個人劇烈一震,臉色瞬間蒼白,嘴角溢位血絲!

氣海境六重!

而且不是普通的六重——是那種半隻腳踏進棺材、真氣早已與死氣交融、出手自帶衰敗意境的六重巔峰!

“族長失德,當罰。”蘇擎天緩緩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指虛握,“自廢修為,去後山思過崖面壁十年。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五指猛然收緊!

蘇雲山周身的空氣驟然凝固,像是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將他死死握住!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護體真氣瘋狂閃爍,卻在那股衰敗死氣的侵蝕下迅速黯淡!

“爹——!”

擂臺上,蘇牧之目眥欲裂,就要衝下去。

“別動。”

一個蒼老平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蘇牧之身體一僵。

演武場邊緣,那棵老槐樹下。

蘇墨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他手裡還提著那個破舊的藥簍,簍子裡有幾株剛採的草藥,葉片上還沾著晨露。他走得很慢,像平常任何一個清晨,從山上採藥回來一樣。

但當他踏進演武場的瞬間——

蘇擎天那隻虛握的右手,忽然頓住了。

凝固的空氣,悄然鬆動。

蘇雲山劇烈咳嗽,踉蹌後退,大口喘著氣,臉上滿是驚疑不定。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蘇墨。

這個在蘇家待了十幾年、整天除了採藥就是打盹、存在感低到幾乎被人遺忘的。

蘇墨沒看任何人。

他走到演武場中央,在蘇擎天面前十步處停下,放下藥簍,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後,抬起頭,看向蘇擎天。

那雙總是渾濁睏倦的眼睛,一點點變得清明。

“蘇擎天,”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二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麼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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