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火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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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之上,青鋼巖在晨光裡泛著冷鐵般的光。

蘇牧之站在西側邊緣,呼吸平穩得近乎詭異。左臂的布條已經拆去,新生的皮膚泛著淡淡的暗銅色,像是冷卻後的熔鐵,偶爾在光照下閃過一線幽藍的紋路。他慢慢活動著五指,感受著皮膚下那種沉甸甸的、彷彿隨時能撕裂空氣的力量感。

對面三丈外,蘇昊緩緩脫去外袍。

赤金色的錦袍滑落,露出裡面緊身的暗紅武服。他動作很慢,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在展示某種儀式感——解開袖釦,捲起袖口,最後將垂在額前的一縷赤發輕輕撥到耳後。臺下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旗杆的嗚咽。

蘇昊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他抬起頭,那雙遺傳自烈焰靈體的瞳孔在陽光下泛著熔金般的光澤。

“一個月前在祠堂,你躺在雪地裡的時候,我還記得你的眼神。”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張著嘴,瞪著眼,不甘心,又什麼都做不了。”

蘇牧之沒有回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昊,目光像在看一件器物。

“那時候我就在想,”蘇昊繼續說著,開始緩緩踱步,沿著擂臺邊緣行走,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猛獸,“人要知道自己的命。魚就該在水裡,廢物就該在泥裡。硬要跳到不該待的地方,結果就是——”

他腳步一頓。

“死。”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整個人就像一團被點燃的火油,轟然爆開!

赤紅色的真氣從周身毛孔噴薄而出,在空氣里拉出灼熱的尾跡。腳下的青鋼巖瞬間泛起暗紅,高溫讓光線都開始扭曲。蘇昊的身影在那一剎那模糊成一道殘影,再出現時,已迫近蘇牧之身前不足一丈!

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前。

那手掌在真氣灌注下竟呈現出半透明的赤紅色,皮下的骨骼、血管都清晰可見,彷彿整隻手都是由岩漿凝成。掌緣的空氣噼啪作響,那是水分被瞬間蒸發的聲音。

“赤陽掌·焚城。”

平靜的三個字。

掌出。

沒有風聲,因為空氣在掌勁之前就已經被排空。只有一道赤紅色的、凝實如實物般的掌印脫手飛出,初始只有巴掌大小,離掌三尺後驟然膨脹至臉盆大小,所過之處的青鋼巖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溝壑,邊緣的岩石熔化又冷卻,形成玻璃狀的結晶。

太快了!

臺下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掌印已經到了蘇牧之胸前。

蘇牧之瞳孔驟縮。

他沒有躲——躲不開。這一掌的氣機已經鎖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那灼熱的掌風還未及體,胸前的衣襟已經開始焦黃卷曲。

只能硬接。

左臂在千分之一息內抬起,五指握拳,皮膚下暗金與幽藍的紋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瘋狂閃爍。整條手臂在那一瞬間彷彿沉重了十倍,沉得連空氣都開始粘稠。

拳鋒向前,對著那道赤紅掌印的中心——

轟!!!

撞擊的瞬間,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被更狂暴的東西吞噬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以拳掌相交點為中心炸開,橫掃整個擂臺!靠近擂臺前排的觀眾被氣浪推得向後仰倒,修為弱些的甚至耳鼻滲血。

直到這時,遲來的巨響才轟然炸裂!

鐺——!!!

那根本不是血肉碰撞該有的聲音,更像是一口萬斤銅鐘被巨錘砸中。音波混著灼熱的氣浪席捲全場,不少人捂住耳朵慘叫。

擂臺上。

蘇牧之整個人向後滑退,雙腳在青鋼巖上犁出兩道三丈長的焦黑痕跡,鞋底冒起青煙。停下時,左臂衣袖從肩膀到手腕盡數化為飛灰,露出下面那條詭異的手臂——皮膚呈現暗銅色,此刻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赤紅色裂紋,像是燒紅的瓷器即將崩碎。裂紋深處,暗金與幽藍的光交替閃爍,正在瘋狂修復。

一滴暗金色的血從拳鋒滴落,落在滾燙的岩石上,發出“嗤”的輕響。

而蘇昊,站在原地,連半步都未曾後退。

他緩緩收回手掌,掌心處有一點極淡的白色痕跡,那是與蘇牧之拳鋒接觸的地方。他低頭看了看,嘴角扯起一絲訝異的弧度。

“哦?”

這一聲輕咦,讓臺下死寂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接……接住了?!”

“蘇昊師兄的赤陽掌,竟然被徒手接下了?!”

“那是什麼胳膊?!鋼鐵做的嗎?!”

“不對,鋼鐵早就熔化了!剛才那一掌的溫度,足以把精鐵燒紅!”

看臺上,凌薇身邊的青雲宗弟子第一次坐直了身體。他盯著蘇牧之那條裸露的左臂,眼神裡閃過思索的光。

“師妹,”他低聲說,“你這故人……有點意思。”

凌薇沒有回答。她緊抿著嘴唇,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掌心。

擂臺上,蘇昊甩了甩手,掌心那點白痕迅速被赤紅色真氣覆蓋、修復。

“難怪蘇毅他們會敗。”他笑了笑,那笑容漸漸變得危險,“原來你這條胳膊,真的有點門道。”

話音未落,他身影再次消失。

這一次不再是直線突進,而是化作七八道赤紅色的殘影,從不同方向同時撲向蘇牧之!每一道殘影都抬手出掌,掌風灼熱扭曲空氣,難辨真假!

蘇牧之眼神一凜。

他腳下不退反進,左腿向前重重踏出一步——轟!青鋼巖炸開一圈蛛網裂痕。藉著這股反衝力,他身體如同陀螺般旋轉起來,左臂化作一道暗銅色的殘影,在身周舞成一圈密不透風的壁障!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暴雨的撞擊聲炸響!赤紅掌印與暗銅拳鋒每一次碰撞都爆開一團灼熱的氣浪,火星四濺。蘇牧之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片赤紅色的掌影風暴中,只能看見一道暗銅色的影子在其中左衝右突,每一次格擋都發出沉重的悶響。

但他守住了。

儘管每一步後退都在岩石上留下焦黑的腳印,儘管左臂表面的赤紅裂紋越來越多、修復的速度漸漸跟不上新增的速度,儘管灼熱的掌風透過防禦刮在臉上、身上,燙出一片片水泡——

但他守住了。

“嘖。”

某一刻,漫天掌影驟然一收。

蘇昊出現在三丈外,微微喘息。連續爆發顯然對他也有消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高溫下瞬間蒸發成白氣。

他看著蘇牧之,眼神裡的輕蔑終於褪去,換上了一種認真的、屬於獵手審視獵物的神色。

“開元五重。”蘇昊緩緩道,“你隱藏得真好。”

臺下譁然。

“五重?!他不是才恢復修煉一個多月嗎?!”

“怎麼可能!從廢人到五重,這……”

“難怪!難怪他能連敗蘇毅蘇晴!”

蘇牧之沒有回答。他慢慢站直身體,左臂垂下,暗銅色的皮膚上赤紅裂紋密佈,有些深的地方已經滲出暗金色的血珠,滴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疼。

像是整條胳膊被扔進熔爐裡反覆灼燒,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尖叫。歸墟道種在丹田內瘋狂旋轉,將侵入體內的灼熱火毒強行吞噬、煉化,但速度遠遠跟不上新傷增加的速度。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甚至,嘴角還扯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這就累了?”蘇牧之開口,聲音因為灼傷而有些沙啞,“你的烈焰靈體,就這點持久力?”

蘇昊眼神一冷。

“牙尖嘴利。”他緩緩抬起雙手,這一次,不再是單手出掌。雙掌在胸前合攏,赤紅色的真氣從周身所有毛孔噴湧而出,在身後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三丈高的火焰虛影!

那虛影看不清面目,只能隱約看出是人形,通體由燃燒的火焰構成,隨著蘇昊的呼吸而明暗閃爍。虛影出現的瞬間,整個演武場的溫度驟然攀升了十度以上,靠近擂臺的觀眾紛紛後撤,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本來想留到決賽之後的。”蘇昊的聲音透過火焰虛影傳來,帶著某種金屬摩擦般的迴音,“但既然你這麼急著找死——”

他雙掌緩緩分開。

身後的火焰虛影做出同樣的動作。

“赤陽真形·火靈附體。”

轟——!!!

火焰虛影猛地向前一撲,融入蘇昊體內!蘇昊整個人瞬間被赤紅色的火焰徹底包裹,頭髮、眉毛、甚至瞳孔都化作了燃燒的火焰。腳下的青鋼巖開始熔化,化作赤紅的岩漿,沿著他的腳面向四周流淌。

“退!所有人後退五十步!”執法長老大吼。

人群慌亂後撤。

擂臺上,蘇昊緩緩抬起燃燒的右手,對著蘇牧之,輕輕一握。

“結束了。”

沒有掌印,沒有氣勁。

只有溫度。

蘇牧之周圍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烤箱。視線所及的一切都在扭曲、熔化,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把燒紅的刀子插進肺裡。皮膚表面迅速起泡、焦黑,衣服開始自燃。

但他依然站著。

甚至,閉上了眼睛。

體內,歸墟道種的旋轉速度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極限。那顆灰色的種子表面,第一次浮現出細密的、暗金色的紋路——那是吞噬煉化隕鐵精粹後留下的印記。此刻,這些紋路活了過來,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

《歸墟本源道藏》的經文在心間流淌。

“……歸墟者,萬物之終,亦萬物之始。吞天噬地,化育本源……”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烈焰靈體的火,是至陽至剛。

而他左臂的金煞陰寒,是至陰至銳。

陰陽相剋,亦相生。

那麼——

蘇牧之猛地睜開眼。

左臂抬起,這一次,不再握拳。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對著那片灼熱扭曲的空氣,輕輕一抓。

不是攻擊。

是吞噬。

歸墟道種灰光大放,一股無形的、霸道的吸力以左臂掌心為中心擴散開來。那灼熱的火屬效能量,那試圖焚燬一切的高溫,在觸及掌心三尺範圍時,驟然一滯——

然後,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湧向那隻手掌!

“什麼?!”蘇昊瞳孔驟縮。

他感覺到自己釋放出的火靈真力正在被強行抽離、吞噬!那種感覺就像一拳打進了深不見底的泥潭,所有的力量都被吸收、消化,連個浪花都沒濺起來!

不,不是完全沒浪花。

蘇牧之左臂表面的赤紅裂紋,在吞噬火力的瞬間,驟然亮起刺目的光!暗銅色的皮膚下,暗金與幽藍的紋路瘋狂扭曲、交織,像是兩種力量在激烈搏殺。皮膚開始崩裂,暗金色的血如同噴泉般湧出,但流出的血還沒落地,就被高溫蒸發成金色的霧氣。

他在用身體硬扛,同時用歸墟道種強行煉化!

“找死!”蘇昊怒極反笑,“我看你能吞多少!”

他雙掌齊出,身後的火焰真形再次凝實,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洪流,鋪天蓋地砸向蘇牧之!這一次不再有保留,全力爆發!

蘇牧之不退。

他向前踏出一步。

左臂掌心那無形的漩渦驟然擴大,如同張開巨口的兇獸,將湧來的火焰洪流盡數吞入!更多的血從崩裂的皮膚噴出,整條手臂開始顫抖,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他還在前進。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踏下,腳下的青鋼巖都在高溫與重壓下崩碎、熔化。他像是從火焰地獄中走出的惡鬼,渾身浴血,左臂幾乎成了骷髏——皮膚肌肉大片剝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骨骼,骨骼表面佈滿幽藍色的經絡,此刻正瘋狂閃爍。

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三丈,縮短到兩丈。

一丈。

蘇昊臉上的從容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他能感覺到,自己輸出的火靈真力,真的有近三成被對方吞噬、煉化了!而對方的左臂,雖然慘不忍睹,但核心處那股陰寒金煞之氣,非但沒有被焚燬,反而在火焰的淬鍊下——

變得更加凝實,更加……鋒利。

“不可能……”蘇昊喃喃。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這千分之一息。

蘇牧之動了。

一直緩慢前進的身體,在這一剎那爆發出恐怖的速度!那不是《驚鴻步》,那是將所有剩餘的力量、所有吞噬煉化得來的能量,全部灌注到雙腿,做出的最原始、最野蠻的——

衝刺!

暗銅色的身影撞破火焰,如同撕開帷幕。燃燒的左手五指併攏,化作掌刀,皮膚徹底剝落的暗金色骨骼裸露在外,邊緣泛著幽藍的寒光。

直刺蘇昊胸口。

目標——璇璣穴下三寸。

蘇昊畢竟是開元七重,生死關頭本能反應,身體竭力向側方扭轉,燃燒的雙手交叉護在胸前。

嗤——!!!

骨掌切入火焰,發出烙鐵入水般的刺響。

掌刀穿透了蘇昊的護體真氣,切開灼熱的皮膚,刺入血肉——但終究因為蘇昊的躲閃,偏離了原本的目標。沒有命中璇璣穴下三寸的要害,而是刺入了右胸偏上的位置。

暗金色的骨掌貫入,從背後穿出。

帶出一蓬滾燙的鮮血,和幾點金色的光點——那是尚未完全煉化的、屬於蘇牧之的先天靈血的碎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蘇昊低下頭,看著貫穿自己胸膛的那條骷髏般的手臂。臉上沒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種茫然的、空洞的神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卻噴出一大口混合著金色光點的血。

然後,火焰散去。

真形崩潰。

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前傾倒,掛在蘇牧之的手臂上。

擂臺上,只剩下兩人凝固的身影。

一個站立,手臂貫穿對方胸膛。

一個懸掛,鮮血滴落成溪。

死寂。

長達十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後——

“昊兒——!!!”

一聲淒厲到破音的嘶吼,從看臺上炸開。

大長老蘇嶽,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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