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深夜的燈與未說的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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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潑滿了族長院落。

廂房裡沒有點燈,只有窗欞縫隙間漏進的一點稀薄星光,勉強勾勒出桌椅床榻模糊的輪廓。濃重的血腥味和藥膏的清涼氣息混雜在空氣中,揮之不去。

蘇牧之側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背對著門。身上粗略包紮的布條在昏暗中顯出深色的斑塊,那是乾涸和新滲出的血。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被粗糙的石子摩擦,牽動著全身密密麻麻的刺痛,尤其是左臂和胸前那幾處被銀針傷及的穴位,陰寒的餘毒雖被歸墟道種強行壓制煉化,仍舊絲絲縷縷地啃噬著神經。

他沒有睡,也無法深層次入定調息。身體的劇痛和明日決戰前冰冷的壓力,如同兩把鈍鋸,來回切割著他的意志。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白日的畫面:蘇晴那漫天灑落的幽藍寒星,刺入皮肉的冰冷刺痛,以及最後抓住她手腕時,那骨骼碎裂的觸感和她瞬間慘白的臉……還有,看臺上父親陡然站起時,那張蒼老面孔上瞬間扭曲的痛苦和無力。

父親……

這個稱呼在心尖滾過,帶起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的、摻雜著怨懟、不解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委屈的刺痛。自靈血被奪那夜起,隔閡便如天塹。他恨家族的冷漠,恨大長老的狠毒,恨蘇昊的掠奪,恨凌薇的背棄……而對於父親,那種情緒更為複雜。是至親未能庇護的怨?還是對他身處族長之位卻束手無策的失望?或許,還有一絲被至親“放棄”的、深入骨髓的荒涼。

門外,極其輕微、幾乎融於夜風的腳步聲,倏地止住。

蘇牧之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緩緩放鬆。不是刺客的腳步,太沉重,帶著猶豫。

沉默在門內外蔓延,彷彿比夜更久。

終於,“吱呀——”一聲輕響,老舊的門軸被緩緩推開。昏黃的燈光首先流淌進來,將一個被拉得細長、微微佝僂的身影投在地上。

蘇雲山提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站在門口。燈火將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刻,眼袋浮腫,眼神疲憊不堪,卻又在看向床上那蜷縮的背影時,湧動著難以言喻的、近乎哀慟的光。他反手輕輕掩上門,將那盞油燈放在離床不遠的小几上。

燈火跳躍,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卻讓父子之間那無形的隔閡更加清晰。

蘇牧之沒有轉身,依舊保持著側躺的姿勢,彷彿已經睡著。

蘇雲山在原地站了片刻,喉嚨滾動了幾下,才極其乾澀地、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聲音:“……傷得……重不重?”

沒有回答。只有壓抑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蘇雲山慢慢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兒子肩頭染血的布條,指尖卻在即將觸及的那一刻,劇烈地顫抖起來,最終無力地垂下。

“我知道你沒睡。”蘇雲山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被歲月和壓力磨礪出的沙啞,還有深深的無力和愧疚,“也知道……你恨我。”

床上的人影,呼吸幾不可察地亂了一拍。

“牧之,”蘇雲山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是通紅的血絲和無法掩飾的痛苦,“有些話,壓在為父心裡太久了……今夜,若再不說,恐怕……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停頓了很久,似乎在積蓄勇氣,又像是在與內心某種巨大的痛苦搏鬥。油燈的光將他佝僂的背影投在牆上,顯得那麼孤獨,那麼沉重。

“祠堂雪夜。”蘇雲山的聲音開始發抖,每個字都像是從凍土裡艱難挖出,“我站在人群裡,看著你被按在雪地上,看著靈血……被生生抽離……看著凌薇……撕了婚書……”

他的拳頭猛然攥緊,骨節發出咯咯輕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夜晚。

“我當時……恨不得衝上去,殺了他們所有人!”蘇雲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悲憤,卻又迅速低落下去,化為更深的頹然,“可是……我不能。”

他抬起頭,望向兒子冷漠的後背,眼神空洞而痛苦:“我是族長,可我……更是蘇家的族長。你爺爺去得早,我接手的蘇家,外有強敵環伺,內有派系傾軋,大長老一脈勢大,早已滲透族務根基。我若當時強行阻止,不僅救不了你……整個蘇家,立刻就會分崩離析!那些依附我們的旁系、那些與蘇家共進退的盟友……多少人會因此遭殃?蘇家數百年的基業,可能就此毀於一旦!”

“所以,你就選擇犧牲我?”蘇牧之冰冷的聲音終於響起,他沒有回頭,但話語裡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風更刺骨。

蘇雲山渾身一顫,彷彿被這句話刺穿了心臟。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出眼眶,順著臉上深刻的溝壑蜿蜒而下,滴落在陳舊的地板上,暈開一點深色的溼痕。這個在外人面前威嚴持重、隱忍不發的族長,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是……是我沒用……是我懦弱……”他哽咽著,泣不成聲,肩膀劇烈地聳動,“我護不住自己的兒子……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你毀了……那是我兒子啊!身上流著我的血!是我和你娘……唯一的骨血啊!”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血淚般的痛楚和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父愛。這嘶吼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也格外淒涼。

蘇牧之背對著他的身體,終於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父親滾燙的淚水,嘶啞的哭訴,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那層堅冰上。三年來的怨懟、委屈、故作堅強的冰冷外殼,在這一聲聲泣血的“我兒子”面前,開始出現裂紋。

“你娘……離開得早,回去了她的家族,她的家族很強,原來我以為我沒機會讓我們一家團圓,但是今天看到了你的表現,我以為也不是不行。”

蘇牧之第一次聽到父親聊起關於母親的事,雖然他從蘇墨長老那裡知道了母親一直都在。

蘇雲山漸漸止住悲聲,但聲音依舊破碎,“她臨走前,拉著我的手,只說了一句話:‘看好我們的牧兒’。我答應了……可我……我做到了什麼?”他痛苦地捂住臉,“我連他最基本的安危都護不住!我算什麼父親!我算什麼族長!”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迸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牧之,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你吃的苦,受的罪,為父……百死莫贖。但明日……明日決賽,你聽為父一句!”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鐵珠:“蘇昊的烈焰靈體,火勁霸道,但他初成不久,根基未穩!其氣海與心脈交匯之‘璇璣穴’下三寸,是他靈火運轉必經之樞紐,亦是其最脆弱之處!此乃蘇家秘傳《赤陽訣》的罩門之一,大長老定會為他設法掩飾,但你若能在交鋒中,以極致陰寒或尖銳之力,於其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剎那,擊中此處!必能重創其靈體本源!”

他一邊說,一邊顫抖著手。

油燈的光,靜靜燃燒。

時間在父子之間沉重而緩慢地流淌,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

蘇牧之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昏黃的燈光下,他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一直冰冷沉靜的眼眸裡,此刻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他看到了父親臉上未乾的淚痕,看到了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痛苦和那不顧一切的決絕。

心中冰牆,在這一刻,雖然沒有轟然倒塌,但確確實實地,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冰冷堅硬的怨恨之下,那些被強行封存的、對父愛的渴望,對親情溫暖的記憶,如同地底的熔岩,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一聲“爹”,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他只是伸出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握住了父親那隻佈滿老繭、冰涼而顫抖的手。

觸手的冰涼和粗糙,讓他心尖猛地一顫。

蘇雲山渾身巨震,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兒子握住自己的手。那隻手,比他記憶中更加修長有力,也佈滿了傷痕和老繭。一股巨大的、混雜著辛酸與慰藉的暖流,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這次不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無聲的、滾燙的淚流滿面。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另一隻顫抖得更厲害的手,反握住兒子的手,緊緊地,用盡了全身力氣,彷彿一鬆開,就會失去一切。

父子倆就這般,在昏黃的油燈下,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沿,緊緊握著手,誰也沒有再開口。

所有的言語,在那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至少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原始、更沉重的東西——血脈的羈絆,和深埋心底、從未真正熄滅的親情——暫時連線了起來。

窗外的夜色,似乎沒有那麼濃重了。

不知過了多久,蘇雲山才慢慢鬆開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站起身。他深深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好好休息。”他聲音沙啞,卻比來時多了幾分力量,“無論如何……活下去。”

說完,他提起油燈,轉過身,一步步走向門口。背影依舊佝僂,卻似乎挺直了一些。

就在他即將拉開門的那一刻——

“……爹。”

一個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帶著乾澀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雲山背影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握著門栓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聲音的平穩,低低地“嗯”了一聲。

隨即,他拉開門,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輕輕帶上了門。

廂房內,重新陷入昏暗。

蘇牧之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頭頂模糊的床帳。左手的掌心,還殘留著父親手心的冰涼和粗糙觸感。枕邊,那枚“溫魄”玉佩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緩緩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從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沒入鬢髮。

窗外,風聲嗚咽。

而東方天際,那最深沉的黑暗盡頭,已隱隱透出一線幾乎微不可察的、魚肚白的微光。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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