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選峰（1 / 1）
青石廣場上，霧還沒散盡。
三百多名新晉外門弟子按佇列站著，衣袖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遠處，萬靈山脈三十六峰在薄霧中露出輪廓，像一群蹲伏的巨獸。
蘇牧之站在佇列中段，肩上的黑貓趴得安穩，幽綠瞳孔掃過前方高臺。那裡已經擺開十幾張木案，每張案後坐著一位執事，案前立著木牌——青木、靈獸、丹霞、古林、百鍊、赤炎、天工……
“都聽好了！”
一位身穿墨綠長老袍的中年人走到臺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萬靈宗外門三十六峰，各有傳承。今日選峰，雙向選擇。各峰執事根據你們測試時的表現，已有初步意向。叫到名字的，上前。若雙方合意，便領了身份玉牌和峰內服飾。若不合意，可等下一輪。”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炷香時間，若無人選你，便由宗門統一分配至缺人山峰。”
臺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不少人緊張地攥緊衣角。
“開始吧。”長老揮了揮手。
“趙靈兒，靈獸峰。”
“李昊，百鍊峰。”
名字一個個念過去。被青木、靈獸、丹霞這些熱門山峰選中的弟子，臉上都帶著光。去百鍊、赤炎這些專精一脈的，也多是相關天賦突出者。
石墩踮著腳張望，林小婉站在蘇牧之身邊，小聲說：“蘇大哥，你想去哪一峰？”
蘇牧之沒答，目光落在最右側那張木案上。
案後的執事看起來四十多歲，臉上沒什麼表情，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青色衣袍，袖口沾著幾點乾涸的泥印。案前木牌上寫著兩個樸拙的字——古林。
他面前一個人也沒有。
“石墩。”
臺上，一位身材魁梧、赤著胳膊的壯漢執事開口，聲如洪鐘：“百鍊峰。小子，你骨相不錯，來我這兒打熬筋骨！”
石墩一愣，隨即咧嘴笑了，回頭看了蘇牧之一眼。蘇牧之輕輕點頭。
“俺去！”石墩跑上前，接過一套粗布短打，笑得見牙不見眼。
又過了十幾個名字。
“林小婉。”
說話的是位女執事，三十許人，面容溫婉，衣袖上繡著淡淡的丹爐紋。“丹霞峰。你木屬親和不錯，心也細，可願隨我學辨識靈植、照料藥田？”
林小婉眼睛亮了亮，轉頭看向蘇牧之，有些猶豫。
“去。”蘇牧之只說了一個字。
林小婉咬了咬嘴唇，走上前去，接過一套淡青色的衣裙和玉牌。女執事對她溫和地笑了笑，低聲囑咐了幾句。
廣場上的人漸漸少了。
青木峰收了二十多人，靈獸峰十八人，丹霞峰十五人……古林峰的案前，依舊空蕩。那位灰衣執事也不著急，自顧自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黑貓在蘇牧之肩上打了個哈欠。
終於，臺上長老看了一眼香爐：“還有最後半柱香。未被選中的弟子，可自行上前，向有意向的峰脈執事自薦。”
話音落下，剩下幾十人騷動起來。不少人湧向青木、靈獸等峰的案前，七嘴八舌說著自己的長處。
蘇牧之沒動。
他等了一會兒，等那些熱鬧稍歇，才抬步，朝最右側走去。
腳步落在青石上，聲音很輕。
灰衣執事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先掠過他的臉，落在他肩頭的黑貓上，停頓了一瞬，又移開。
“弟子蘇牧之。”蘇牧之站定，平靜道，“願入古林峰。”
聲音不大，但在漸漸安靜下來的廣場上，顯得清晰。
周圍投來幾道詫異的目光。古林峰？那地方聽說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人，任務又苦又危險，貢獻點雖然高點，但沒幾個新人願意去。
灰衣執事看著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古林峰負責萬靈古森外圍巡守、清理、探查。日常任務繁重，常需深入古森，與妖獸打交道。每月基礎貢獻點十五，但若完不成基本任務量，倒扣。峰內弟子稀少，無師長時時督促，也無熱鬧可湊。”
他頓了頓：“為何選古林？”
蘇牧之的回答很簡單：“清淨。貢獻點夠用。”
灰衣執事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理由有點意思。他上下打量了蘇牧之一番，最後目光落在他腰間用粗布裹著的劍上。
“會用劍？”
“略懂。”
“殺過妖獸？”
“沒有，能殺。”
灰衣執事沉默片刻，從案下取出一套灰青色的弟子服，一塊深褐色的木製身份玉牌，推過來。
“古林峰執事，嚴松。”他說，“既選了，便莫後悔。古林峰不養閒人，也不容臨陣退縮之輩。”
“弟子明白。”
蘇牧之接過衣物玉牌。玉牌入手微沉，正面刻著“萬靈”，背面是“古林”二字，下方有小字編號：古林—丁七。
嚴執事又遞過來一本薄冊：“《古林峰規》及《基礎巡林要訣》。三日熟記，三日後辰時，峰頂演武場，考校。”
“是。”
蘇牧之將東西收好，行禮，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聽見身後嚴執事的聲音，很淡：“你那貓，看好了。古森裡有些東西，專愛吃帶靈性的小獸。”
黑貓耳朵動了動，沒回頭。
蘇牧之腳步未停：“多謝執事提醒。”
石墩和林小婉在不遠處等著。見蘇牧之過來，石墩撓頭：“蘇大哥，你咋選那兒了？俺聽說古林峰可偏了，晚上還有狼嚎。”
林小婉也一臉擔憂：“蘇大哥，要不要再想想？我聽說丹霞峰的柳執事人很好，要不我去求求她……”
“不必。”蘇牧之搖頭，“古林峰適合我。”
他看了一眼兩人手中的玉牌。石墩的是“百鍊-甲九”，林小婉的是“丹霞-丙三”。
“各自修煉，有事用玉牌傳訊。”蘇牧之說，“貢獻點不夠時，互相幫襯。”
三人又說了幾句，便隨著各自領路的師兄師姐，朝不同方向散去。
蘇牧之跟著一位古林峰的年輕弟子往西走。那弟子姓陳，話不多，只簡單介紹：“古林峰在最西邊，挨著古森。咱們峰人少，目前外門弟子加上你，一共四人。嚴執事是總管，另外還有兩位輪值執事，平時見不到。”
路越走越偏，建築漸稀。兩旁古木參天，遮天蔽日，空氣裡瀰漫著溼潤的泥土和腐葉氣味。靈氣倒是比廣場那邊濃郁些，但夾雜著一絲野性的腥氣。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出現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大多是木石結構，簡樸，甚至有些破舊。中央有個小廣場，立著一根掛著青銅鈴的木杆。
“這兒就是古林峰駐地。”陳師兄指了指，“你的住處是丁七院，在半山腰，離古森最近。每日辰時，峰頂演武場點卯，安排任務。錯過三次，扣貢獻點。”
他帶著蘇牧之沿石階往上，穿過一片竹林，眼前出現一座小院。院牆是石塊壘的，院門虛掩，院裡一棵老樹，樹下有井。
“就這兒。”陳師兄說，“屋裡被褥用具都是新的。廚房有米糧，自己弄吃的。峰裡不供膳，要麼自己做，要麼去山下的食舍買，花貢獻點。”
交代完，他便離開了。
蘇牧之推開院門。
院子不大，但乾淨。正房一間，側邊是廚房和雜物間。井沿青苔密佈，看樣子有些年頭了。黑貓從他肩上跳下，在院裡溜達一圈，最後躍上老樹的枝椏，蜷著不動了。
蘇牧之進屋放下包袱。房間樸素，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擺著油燈和一套粗瓷茶具。他將“夜燼”劍靠在床頭，換上古林峰的灰青衣袍。
料子粗，但結實。
他坐在床邊，翻開那本《古林峰規》。條款不多，核心幾條：不得私自深入古森禁區；不得與同峰弟子死鬥；任務優先，不得推諉；巡林記錄需如實詳盡……
又翻《基礎巡林要訣》，裡面記載著古森外圍常見妖獸的習性、弱點，以及一些基礎的偵查、隱蔽、追蹤技巧。最後幾頁是手繪的簡陋地圖，標註了幾處危險區域和資源點。
天色漸暗。
蘇牧之點起油燈，繼續看冊子。窗外傳來遠遠的狼嚎，一聲接一聲，在夜色裡傳得很遠。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黑貓從窗外跳進來，鑽進被窩，盤成一團。
蘇牧之吹熄燈，躺下。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遠處古森裡隱約的獸吼。這裡的安靜，和青陽城蘇家的安靜不同。這裡的安靜裡，藏著野性的生命，藏著未知的危險，也藏著……自由。
他閉上眼，歸墟道種在丹田緩緩旋轉，貪婪地吸收著比青陽城濃郁數倍的靈氣。第四條真氣迴圈逐漸充盈，第五條迴圈的雛形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青雲宗，九劍峰。
凌薇站在試劍臺上，月白勁裝纖塵不染。臺下站著十幾位內門長老，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主持測試的白髮長老手持一塊通體剔透的“劍心石”，沉聲道：“凌薇，將手放於石上，運轉你所修劍氣。”
凌薇依言抬手。指尖觸及冰涼的晶石表面，體內《青雲劍訣》自然流轉，一縷精純劍氣透指而出。
起初，劍心石毫無反應。
臺下有長老皺眉，低聲道：“莫非測錯了？”
話音未落，晶石中心忽然亮起一點銀芒。那光極細，卻銳利得刺眼，隨即如星火燎原般，瞬間蔓延至整塊晶石！
嗡——
晶石發出清越的劍鳴，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交織變幻，最終凝聚成一柄若隱若現的小劍虛影，在晶石內緩緩旋轉。
“劍心通明！”一位長老失聲驚呼，“而且是天生劍心，與劍意自然共鳴！”
“不止。”另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眯起眼，聲音微顫，“你們看那劍影周圍，有月華流轉……這是‘琉璃劍心’的徵兆！”
臺上，凌薇自己也有些怔然。她能感覺到，當劍氣注入晶石時，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一股清冷而浩瀚的力量從骨髓深處湧出，順著經脈流淌，與劍氣水乳交融。
劍心石的光芒越來越盛，最後竟化作一道銀色光柱沖天而起，將半個試劍臺映得如同白晝。
九劍峰深處，一道蒼老的聲音帶著訝異響起：“琉璃劍心……千年未見了。”
光柱持續了足足十息，才緩緩斂去。
劍心石恢復原狀，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淡淡的月痕。
白髮長老深吸一口氣，看向凌薇的眼神已徹底不同：“凌薇，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青雲宗內門核心弟子。九劍峰首座雲崖真人將親自收你為徒，傳你《月華劍經》。”
臺下眾長老無人反對，眼中皆有驚歎與羨慕。
凌薇收回手，指尖殘留著淡淡的涼意。她朝長老們躬身行禮，聲音平靜：“弟子領命。”
轉身下臺時，她望了一眼天際。青雲宗的天空很高，雲層很厚，陽光從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眼中，映出一片清冷的亮。
遠處，有弟子低聲議論。
“琉璃劍心啊……據說修煉到極致，劍出如月華傾瀉，無物不斬。”
“這下好了，咱們青雲宗終於也有能與其他宗門天驕爭鋒的底牌了。”
“聽說中州那些聖族，最喜歡招攬這種特殊體質……”
凌薇腳步未停。
她走過長長的石階，走向九劍峰深處那座最高的閣樓。風吹起她的髮絲和衣角，背影在光影裡顯得單薄，卻又挺拔如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