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古林初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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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事務堂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蘇牧之聞到了一股混雜著黴味、舊紙和草木灰的氣息。

堂內比外面看著更窄。左側牆壁釘著一排歪斜的木架,上面零散堆著些泛黃的冊子、卷邊的地圖和幾個落滿灰的陶罐。右側是張厚重的木案,案後坐著嚴執事——他正就著一盞油燈的昏黃光亮,翻看一本邊角捲起的厚冊子。

聽到腳步聲,嚴執事抬起頭。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那張本就沒什麼表情的臉更顯冷硬。

“蘇牧之?”

“是。”

嚴執事合上冊子,封皮上模糊寫著“巡林實錄”四個字。他抬眼打量了蘇牧之一番,目光在他肩頭的黑貓上停頓了一瞬,又移開。

“古林-丁七。”他從案下拿出兩樣東西推過來。

一塊深褐色的木質身份玉牌,入手沉實冰涼,正面刻著“萬靈”,背面是“古林-丁七”幾個小字。一套疊得整齊的灰青色衣袍,布料厚實粗糙,袖口和肘部明顯加厚,像是特意為了耐磨。

“古林峰規矩不多,就三條。”

嚴執事的聲音平直,像在唸一段重複過無數次的訓誡,每個字都帶著古井般的冷意。

“第一,每日辰時,峰頂老樹下點卯。人在峰,就必須到。缺一次,扣五日貢獻點;缺三次,自行收拾東西下山。”

“第二,你的基本任務是巡林。範圍、要求,每日點卯時分配。記錄必須詳盡,日落前交回。虛報、漏報,扣貢獻點;釀成禍事,逐出宗門。”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牧之腰間的劍,最後落回他臉上,“未經准許,不得踏入古森禁區半步。地圖上的紅線區域,踩過線,生死自負,峰內不救。聽明白了?”

“明白。”

嚴執事又從案下拿出一個洗得發白的粗布囊,放在桌上:“新人份例。三張低階‘驅獸符’,一瓶‘解毒散’,一本《古森外圍常見兇險圖解》。”

他頓了頓,補充道:“古林峰不比其他峰,沒有月例丹藥,沒有功法傳授,連吃飯都得自己解決。貢獻點全靠任務掙:完成基礎巡林記錄,一天五點。發現異常上報,視情況加。若運氣好,巡林時採到靈草、挖到礦石,可以拿來按價折算貢獻點。”

蘇牧之接過布囊。裡面東西很輕,像沒什麼分量。

“峰里人少。”嚴執事靠回椅背,油燈的光在他眼中跳動,“目前算上你,長期在的弟子,四個。”

四個。

這個數字讓堂內的空氣更冷了幾分。

“住處沿後面石階往上,走到頭就是丁七院。廚房有米,自己煮。想要別的,用貢獻點去山下庶務堂換。”嚴執事擺擺手,重新翻開那本厚冊子,“今天不必點卯,自己安頓。明日辰時,別遲到。”

“是。”

蘇牧之退出事務堂。木門在身後合上,隔斷了油燈的光亮。

外面天光正好,可古林峰的駐地卻像被一層無形的灰紗籠罩著。幾排木屋依山而建,大多門窗緊閉,窗紙破損,在風裡發出嗚咽般的細響。中央的空地長滿半人高的荒草,草葉枯黃,只有一根掛著鏽蝕銅鈴的木杆孤零零立著,鈴鐺在風裡紋絲不動——連風都顯得有氣無力。

真正的死寂,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都透著衰敗。

他沿著屋後那條被荒草半掩的石階往上走。石階磨損得厲害,邊緣生著滑膩的青苔,走起來得格外小心。越往上,古森的氣息越濃——那種混雜著腐葉、泥土、溼木和某種野獸腥臊的氣味,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

石階盡頭,貼著古森邊緣的地方,立著一溜低矮的小院。院牆是用大小不一的山石胡亂壘起來的,縫隙裡塞著乾枯的苔蘚和雜草。丁七院在最盡頭,院門是兩塊厚木板釘成的,門軸生了鏽,推開時發出尖銳的呻吟。

院子很小。

一眼就能看盡:左邊一口青石壘的井,井沿佈滿墨綠色的苔蘚;右邊一棵葉子落光的老樹,枝椏扭曲地伸向天空;正對面是一間孤零零的木屋。

黑貓從蘇牧之肩上跳下,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最後躍上井沿,低頭看著幽深的井口,尾巴輕輕擺動。

蘇牧之推開屋門。

屋裡比他想象的更空。一張木板床,鋪著乾淨的草蓆和薄被;一張舊木桌,桌面有深深淺淺的劃痕;一把三條腿的椅子,另一條腿用木楔勉強固定著;一個歪斜的櫃子,門板關不嚴實。

窗戶很大,正對著古森。沒有窗紙,只有幾根木條縱橫釘著,像個粗糙的牢籠。透過木條的縫隙,能看見外面無邊無際的、深綠色的樹海,層層疊疊,延伸到視野盡頭。

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林濤的嗚咽,還有遙遠的、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忽高忽低,像這片古森的呼吸。

這裡足夠安靜,也足夠偏僻。

正是他需要的。

他放下包袱,將“夜燼”劍從粗布中解開,靠在床頭。黝黑的劍身在昏暗的光線裡不反光,像一段凝固的夜色。

換上那套灰青衣袍。布料摩擦皮膚的感覺粗糙而真實,袖口處縫線很密,確實是為了耐磨損。他在屋裡走了幾步,衣袍擺動間帶著沙沙的聲響,很快,這聲響也融入了窗外的風聲裡。

下午,他熟悉環境。

所謂的“廚房”,是隔壁一間只有頂棚、三面透風的木棚。土灶上架著一口生鏽的鐵鍋,灶邊堆著些枯枝。牆角有個半人高的陶缸,裡面有大半缸陳米,米粒乾癟發黃,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旁邊一個小陶罐裡裝著些粗鹽。

水井很深。木製的轆轤轉動時發出吱呀的呻吟,麻繩磨損得厲害。他打了半桶水上來,水色清亮,但冰涼刺骨,掬一捧嚐了嚐,帶著山泉特有的清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礦物味道。

回到院子,他從包袱裡拿出乾糧——硬邦邦的餅子,就著井水慢慢吃。黑貓湊過來,他掰了一小塊給它。貓嗅了嗅,叼到一邊,慢條斯理地啃。

陽光西斜,院子裡那棵老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印在石牆上,枝椏的影子像鬼爪。

就在影子快要爬上屋簷時,院門被敲響了。

不是輕輕的叩門,是那種用拳頭砸在木板上的悶響,“砰砰”兩聲,震得門軸又呻吟起來。

蘇牧之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個漢子,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但骨架粗壯,像塊被風雨打磨過的岩石。皮膚黝黑,臉上有道疤從左邊眉骨斜斜劃到顴骨,讓原本憨厚的面相平添了幾分兇悍。他穿著同樣的灰青衣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結實的小臂,上面有幾道新鮮的劃痕。

漢子手裡提著條魚。一尺來長,青灰色鱗片,用草繩從鰓穿到嘴,魚尾還在微微扭動。

“新來的?”漢子嗓門挺大,帶著山裡人特有的粗糲。他上下打量著蘇牧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瞥了眼屋裡的黑貓。

“蘇牧之。”

“俺叫趙大虎,住你隔壁丁六院。”漢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嚴頭兒讓俺來看看你死了沒——上個月來個新人,住丁五院,第三天就沒了,說是晚上聽見動靜出去看,再沒回來。”

他把魚遞過來:“喏,下午巡林時順手從溪裡抓的。古林峰屁都沒有,就這點野味還行。會收拾不?”

蘇牧之接過魚。魚身冰涼滑膩,帶著溪水的寒氣。

“會。”

“那成,自己弄著吃。”趙大虎擺擺手,轉身要走,又回過頭,“對了,晚上關好門窗。聽見啥動靜——哭也好,笑也好,敲門也好——都別出去。尤其是你這貓,”他指了指趴在井沿上的黑貓,“拴好了。古森裡有些東西,就喜歡這種帶靈性的小玩意兒。”

他走了兩步,想起什麼,又回頭補充:“明日辰時點卯,別遲到。嚴頭兒最恨人遲到,上個月有個師兄遲了半炷香,被罰去‘鬼哭崖’巡三天——那地方,嘖嘖。”

說完,他趿拉著那雙破舊的草鞋,晃悠悠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石階拐角。

蘇牧之關上門,提著魚走到井邊。從包袱裡取出“晦芒”短刃,刮鱗、去內臟、清洗。刀刃劃過魚腹時,他想起趙大虎的話。

“聽見啥動靜都別出去。”

他把收拾乾淨的魚用樹枝穿好,在院子角落撿了些枯枝,升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動,驅散了些許暮色帶來的寒意。

魚在火上烤著,表皮漸漸變得金黃,油脂滴進火裡,發出“滋滋”的輕響,騰起帶著焦香的煙霧。黑貓蹲在旁邊,眼睛盯著烤魚,尾巴尖輕輕擺動。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古林峰的夜,黑得純粹。沒有燈火,只有漫天星斗冰冷地懸掛在天穹上,星光慘淡,照不亮這片被古森包圍的山坡。遠處古森的方向,獸吼聲似乎更密集了些,此起彼伏,有的高昂,有的低沉,混在風聲和林濤聲裡,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四野。

蘇牧之慢慢吃著烤魚。魚肉粗糙,帶著溪魚特有的土腥味,但烤焦的表皮下,肉質還算鮮甜。他分了一半給黑貓。

吃完,他打水澆滅火堆。最後一縷青煙在夜色裡嫋嫋升起,隨即被風吹散。

回到屋裡,點燃桌上的油燈。燈芯是新換的,火焰穩定,在牆壁上投出他放大的、搖晃的影子。

他坐在床邊,翻開那本《古森外圍常見兇險圖解》。

書頁泛黃,紙質粗糙,像是用某種樹皮混合草漿製成的。裡面的圖畫筆觸簡陋,但特徵抓得很準:獠牙外露的“鐵爪猴”、偽裝成枯葉的“影蛇”、成群出現的“鬼面蝠”……每幅圖旁都有簡短的標註,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汙漬模糊了。

翻到中間一頁,圖畫是一片幽深的山谷,谷底有星星點點的微游標記。旁邊寫著“沉星澗”三個字,下面只有一句標註:

有進無回。紅線禁區,擅入者死。

筆跡比其他地方更重,幾乎劃破紙面。

蘇牧之盯著那幅圖看了片刻,又往後翻。後面幾頁是簡陋的地圖,標註著古林峰周圍的地形、水源、以及幾條主要的獸徑。其中一條用虛線畫的、幾乎貼著紅線的路徑旁,有一行小字:“舊巡林道,三年前廢棄。疑有異常。”

異常。

他合上書,油燈的光暈在封面上跳動。

窗外,一聲格外淒厲悠長的狼嚎撕破夜空,聲音離得很近,彷彿就在古森邊緣。嚎叫聲在群山間迴盪,久久不散。

黑貓從床上跳下來,走到窗邊,透過木條的縫隙望向黑暗。它的瞳孔在黑暗裡縮成兩條細線,幽綠的光澤若隱若現。

蘇牧之吹熄油燈。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只有窗外星斗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窗欞的輪廓。

他躺在床上,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也能聽見遠處古森裡永不停歇的喧囂——那是活著的、野性的、充滿危險的世界。

他閉上眼。

青雲宗,夜。

凌薇站在九劍峰後山的斷崖邊,腳下是萬丈深淵,雲海在月下翻湧。她手中握著一柄普通鐵劍,劍尖垂地,呼吸與山風同頻。

體內,那股自“劍心石”測試後便甦醒的力量,正沿著某種古老的路徑緩緩流轉。清涼,凜冽,所過之處,經脈如被月光洗過。

師父雲崖真人白日裡的話還在耳邊:“你身負‘琉璃劍心’,此乃天賜,亦是劫數。三年之內,不得下山,不得顯於人前。”

她握緊劍柄。

山風呼嘯,捲起她的衣袂和長髮。她抬起眼,望向南方無垠的夜空。

那裡有萬靈山脈,有……

她搖搖頭,將雜念斬斷。

劍尖抬起,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清冷的弧。崖邊一片落葉悄然分為兩半,切口平滑如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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