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點卯與第一課(1 / 1)
天還沒亮透,狼嚎聲就把蘇牧之驚醒了。
那聲音很近,近得彷彿就在院牆外頭。不是昨夜那種遙遠的、此起彼伏的嚎叫,而是單獨的一聲——短促,淒厲,帶著某種瀕死般的掙扎,然後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死寂。
比任何聲音都更壓迫的死寂。
蘇牧之從床上坐起,手已經按在床頭的劍柄上。窗外的天色是深灰色的,幾顆殘星還掛在天邊,老樹的枯枝像鬼爪一樣印在窗欞上。
黑貓趴在窗臺,背弓著,毛微微炸起,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古森方向。
沒有第二聲嚎叫。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過了約莫半炷香時間,遠處才重新傳來那種遙遠的、此起彼伏的狼嚎,像是某種接力,又像是哀悼。
蘇牧之鬆開劍柄,下床穿衣。灰青色的衣袍在晨光裡顯得更暗沉,像蒙了一層灰。
他打水洗臉。井水冰得刺骨,潑在臉上讓人瞬間清醒。用昨晚剩下的半條烤魚和乾糧簡單對付了早飯,黑貓分食了最後一點魚肉碎屑。
辰時將至。
他推開院門。門外石階上覆著一層薄霜,踩上去嘎吱作響。空氣冷冽,呼吸間能看到白氣。古林峰的清晨,冷得像深秋。
沿著石階往下走,經過丁六院時,趙大虎的院門敞著。屋裡黑黢黢的,沒點燈,也沒人。院子裡那堆灰燼旁扔著幾根魚骨。
走到峰頂時,天色又亮了些。那棵據說有上百年的老樹矗立在空地中央,樹幹粗得需要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得像老人的臉。樹下已經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趙大虎。他抱著胳膊靠樹站著,嘴裡叼著根草莖,百無聊賴地嚼著。另一個是蘇牧之沒見過的。
那是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比蘇牧之還小些。瘦,瘦得像根竹竿,套在寬大的灰青衣袍裡顯得空蕩蕩的。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透著一股畏縮。
趙大虎看見蘇牧之,把草莖吐掉:“來了?正好,認識下。”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少年,“周桐,住丁四院。來了兩個月。”
周桐抬起頭,飛快地瞥了蘇牧之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小得像蚊子:“蘇……蘇師兄。”
蘇牧之點點頭:“蘇牧之。”
“就咱們仨。之前接見你的陳師兄,叫陳東,外出歷練了。”趙大虎說,“嚴頭兒一會兒就來。記著,站直了,別吭聲,問啥答啥,不問別多嘴。”
話音剛落,嚴執事的身影就從事務堂方向走了過來。
他今天換了身稍微乾淨點的灰袍,但袖口的泥點還在。手裡沒拿冊子,空著手,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
三人在老樹下站成一排。蘇牧之站中間,趙大虎在左,周桐在右。
嚴執事在三人面前站定,目光從趙大虎臉上掃過,在周桐低垂的頭頂停頓了一瞬,最後落在蘇牧之臉上。
“趙大虎。”
“在。”
“今日巡丙二區,重點檢視黑水潭上游那段河岸。最近有靈鹿群在那活動,記錄數量、狀態,若有異常,發訊號。”
“是。”
“周桐。”
瘦弱少年肩膀一顫:“在……”
“藥圃那半畝‘止血草’該收了。今天之內採完,清理根土,晾曬。明日我要看到成品。”
“是……”
嚴執事的目光最後轉向蘇牧之。
“蘇牧之。”
“在。”
“你是第一天。”嚴執事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古林峰的規矩,新人第一件事不是巡林,是認路。認活路,也認死路。”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粗紙,遞給蘇牧之:“這是古林峰駐地周邊一里的地圖。上面標了十種常見植物。你今天要做的事:找到這十種植物,每種採一片葉子,記錄生長位置、狀態。日落前,把葉子和記錄交到事務堂。”
蘇牧之接過地圖。紙張粗糙,上面的墨線畫得歪歪扭扭,但標註得很清楚。十種植物的名字寫在旁邊:鐵線蕨、鬼針草、夜交藤、斷腸紅……
“範圍就在這一里內。”嚴執事指了指腳下,“超出紅線,算你違規。葉子採錯,扣貢獻點。記錄不實,扣雙倍。聽明白了?”
“明白。”
“去吧。”
三人同時行禮,轉身離開。
趙大虎朝蘇牧之擠擠眼,做了個“小心”的口型,大步往古森方向去了。周桐則低著頭,快步朝峰後那片開墾出來的小藥圃走。
蘇牧之展開地圖。
地圖上的紅線畫得很清楚——以老樹為圓心,一里為半徑的一個圈。圈內大部分是古林峰的建築和開墾地,邊緣有些樹林和溪流。十種植物的標記點散落在這個圈裡,最遠的一個在西北角,離紅線只有不到三十丈。
他收起地圖,朝最近的標記點走去。
第一個標記點就在老樹南邊二十步處,一片亂石堆旁。地圖上標的是“鐵線蕨”。
那是一種葉片細長如鐵絲的蕨類,成片生長在石縫的背陰處。蘇牧之蹲下身,仔細觀察。葉片墨綠色,邊緣有細齒,莖幹堅硬。他按照《兇險圖解》裡的描述一一核對,確認無誤後,小心採下最小的一片葉子,夾進隨身帶的草紙本里。
在本子上記錄:“辰時一刻,老樹南二十步亂石堆,鐵線蕨生長良好,無蟲害,土壤溼潤。”
很簡單。甚至簡單得有些無聊。
但蘇牧之沒有大意。他調動起歸墟道種,將一絲極微弱的感知散開。隨著修為提升,他發現自己對草木氣息的感應越來越敏銳——不是木屬性親和那種感應,更像是能“聽”到植物本身的狀態。
此刻,他就“聽”到這片鐵線蕨叢中,有幾株的根系有輕微的萎靡感。不是因為缺水或缺肥,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部分生機。
他翻開草叢,仔細檢視地面。泥土溼潤,沒有腳印,也沒有蟲洞。但在一片蕨葉的背面,他發現了一點極細微的、灰白色的粉末,粘在葉脈上。
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尖。沒有氣味。他用舌尖極輕地碰了一下——這是姜墨教過的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有些毒物無色無味,但觸及舌尖會有特殊的麻痺或刺痛感。
沒有反應。
只是普通的灰。
他記下這個細節,繼續前往下一個標記點。
一上午時間,他找到了七種植物。鬼針草長在溪邊,葉片帶刺;夜交藤纏在一棵枯樹上,藤蔓烏黑;斷腸紅開在崖縫裡,花朵猩紅,據說汁液有劇毒……
每找到一種,他都仔細記錄位置、狀態,並嘗試用歸墟道種去感知。大部分植物都很正常,但有兩處發現了類似的異常:一叢鬼針草的葉片有不明原因的枯黃邊緣;一株夜交藤的某段藤蔓比周圍細了一圈,像被抽乾了生機。
而在地面,他都發現了那種灰白色的粉末。
很細,很少,若非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
中午,他在溪邊休息,就著溪水吃了塊乾糧。黑貓在附近溜達,偶爾撲一下草叢裡的蟲子。
下午,他找到最後三種植物。其中最難找的是“月見草”,地圖上標在西北角一片背陰的坡地。那裡已經接近紅線,能清晰看到前方樹林更密,光線更暗,地面上有明顯的獸徑。
月見草長在坡地的石縫裡,葉片銀白,在陰暗處泛著微光。蘇牧之採下葉子,正準備記錄,忽然聽見坡地下方傳來細微的聲響。
不是風聲,也不是獸類。像是……布料摩擦草叢的聲音。
他立刻伏低身體,將氣息收斂到極致。《木隱斂息訣》自然運轉,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草木融為一體。
聲音越來越近。
透過草叢縫隙,他看見兩個人影從坡地下方走過。不是古林峰的人——他們穿著青木峰的青色弟子服,腰間佩劍,腳步很快。
兩人在坡地下方停住,其中一個蹲下身,似乎在檢視地面。
“……是這裡?”蹲著的人問,聲音壓得很低。
“錯不了。”站著的那個說,“昨晚的‘引獸香’就下在這附近。那畜生應該中招了,但不知怎麼跑掉了。”
“媽的,白忙活一夜。”蹲著的人罵了一句,“師兄那邊催得緊,再抓不到合適的‘餌’,咱們都沒好果子吃。”
“急什麼。古林峰這塊地盤,妖獸多的是。今晚換個地方試試。”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蘇牧之沒聽清。片刻後,他們起身,迅速朝古森深處走去,很快消失在樹林裡。
蘇牧之又在原地趴了一炷香時間,確認人走遠了,才慢慢起身。
引獸香?
他想起早上那聲淒厲的狼嚎。
還有那些植物上的灰白粉末,萎靡的生機……
他沒再多留,採好月見草葉子,迅速離開這片靠近紅線的區域。
回到駐地時,天色尚早。他先去事務堂,把十片葉子和記錄草紙交給嚴執事。
嚴執事一片片葉子檢查,對照記錄,臉上沒什麼表情。看到“月見草”的記錄時,他抬眼看了看蘇牧之:“你去了西北坡?”
“是。”
“看見什麼了?”
蘇牧之沉默了一瞬:“看見兩個人,青木峰的,在坡下說話。沒聽清說什麼。”
他沒提引獸香,也沒提狼嚎。
嚴執事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十種全對,記錄合格。今日貢獻點五點,已計入玉簡。”
“另外,”他頓了頓,“西北坡那片,以後儘量少去。那不是古林峰該管的地方。”
“明白。”
走出事務堂,蘇牧之摸了摸懷裡的身份玉簡。玉簡微微發熱,是貢獻點到賬的感應。
五點。只夠換半瓶最基礎的辟穀丹。
他回到丁七院,關上門。黑貓從窗臺跳下來,蹭了蹭他的腿。
傍晚時分,身份玉簡忽然發熱。
是林小婉的聲音,帶著雀躍:“蘇大哥!我今天認全了柳執事要求的五十種基礎藥草!她還誇我記性好呢!就是貢獻點好少,認一種才給零點一點……”
接著是石墩的聲音,悶悶的,但比昨天有精神些:“蘇大哥,俺今天舉石鎖破了紀錄!教習師兄說俺底子不錯,要是能有淬體藥液,進步更快。不過俺不著急,先攢著。”
蘇牧之將玉簡貼在唇邊:“都很好。自己小心。”
傳完訊,他坐在床邊,翻開那本《古森外圍常見兇險圖解》。找到關於“引獸香”的記載——那是一種用特殊藥材混合妖獸骨粉製成的香料,點燃後能吸引特定型別的妖獸。通常用於狩獵或誘捕。
但青木峰的人,偷偷跑到古林峰的地盤來下引獸香,抓妖獸做“餌”?
餌……用來釣什麼?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今夜沒有月亮,星光也暗淡。古森方向傳來的獸吼聲,似乎比昨夜更密集、更焦躁。
蘇牧之吹滅油燈。黑暗中,他摸了摸腰間的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