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餘燼與木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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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峰的身份玉牌殘片,在油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蘇牧之將它放在桌上,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持續不斷的、越來越明顯的灼熱。這熱度並不均勻,集中在殘片斷裂的邊緣和那幾個被鮮血浸潤過的刻痕深處。燈焰偶爾跳動,在玉牌粗糙的斷面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那些原本細微的紋理,此刻看來竟有些像扭曲的面孔。

他閉上眼,將一絲歸墟真氣小心翼翼地探入殘片。

嗡——

比觸碰井沿粉末更劇烈十倍的抵抗感傳來!殘片內部彷彿還殘留著一縷極其微弱的、充滿不甘和恐懼的意念碎片,在感受到外來氣息的瞬間,猛地掙扎起來!

蘇牧之眉頭緊皺,歸墟道種加速旋轉,更強大的吞噬之力沿著那絲真氣蔓延過去。不是粗暴的碾碎,而是試圖安撫和引導這縷殘念。

混亂的碎片畫面衝擊著他的感知:

……濃霧,比白天在沉星澗外圍看到的更濃、更沉,像粘稠的灰漿裹住全身,無法呼吸……腳下是滑膩冰冷的苔蘚,還有硌腳的、細小的骨頭……前方有光,暗紅色的,一跳一跳,像野獸的眼睛,又像……燃燒的香頭?有人在低聲誦唸著什麼,音調古怪,舌頭像是打了結,每一聲都帶著貪婪的戰慄……疼!手臂好疼!不是傷口,是皮膚底下,那些新刺上去的紋路在燒!它們活了!它們在往裡鑽!……不!我不要過去!放開我!師兄!救……呃啊!……

畫面戛然而止,最後定格在一片鋪天蓋地的、冰冷的灰白,和灰白深處,一個巨大到令人絕望的、模糊的輪廓投下的一瞥。

僅僅是那一瞥帶來的餘威,就讓蘇牧之識海劇震,猛地收回真氣,睜開眼睛,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輪廓是什麼?沉星澗裡的“東西”?

而那個最後慘叫的、被拖向濃霧深處的意識,就是這玉牌的主人,那個失蹤的青木峰弟子。他並非自願成為祭品的一部分,至少最初不是。他是被同門……“獻祭”的?

玉牌上的灼熱感,或許就來源於他臨死前極致的恐懼、怨恨,以及被強行烙印的“標記”。這標記,與周桐手臂上的紋身,同出一源。

蘇牧之將玉牌殘片用布包好,貼身收起。那殘留的意念雖然混亂,卻印證了嚴執事的警告——這是一個“餌”和“釣”的遊戲,而魚餌,不僅是那些妖獸,也可能包括……“不合格”或“不聽話”的弟子。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嗚咽聲準時響起,但今晚,聲音似乎被嚴執事給的粉末削弱了許多,變得飄忽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傳來。

篤、篤、篤。

低沉的、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不是鬼魅的刮撓,是實實在在的拳頭敲在木板上的聲音。

蘇牧之瞬間握刀起身,沉聲道:“誰?”

“我,趙大虎。”門外傳來熟悉而沉悶的嗓音。

蘇牧之稍稍放鬆,但沒有完全放下警惕。他走到門邊,透過縫隙確認只有趙大虎一人後,才拉開閂子。

趙大虎閃身進來,反手迅速把門關上、閂好。他看起來比白天更加疲憊,眼底的血絲更重,臉上那道疤在油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他身上帶著一股露水和泥土的潮氣,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大虎師兄?”蘇牧之看著他。

趙大虎沒說話,先在屋裡掃視了一圈,目光在蘇牧之撒過粉末的牆角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桌上簡單的碗筷和靠在床頭的柴刀,最後才看向蘇牧之。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擔憂,還有一種近乎認命的沉鬱。

“周桐那小子,”趙大虎開口,聲音沙啞,“沒回來。”

蘇牧之點點頭:“傍晚時我看見他跑過去了,狀態不對。”

“聽竹軒……”趙大虎吐出這三個字,像是在嚼碎一塊石頭,“那地方邪性。陳江(丁五院失蹤的陳師兄)就是折在那兒的。”他頓了頓,盯著蘇牧之,“嚴頭兒讓你去過沉星澗邊上了?”

“是。”

“他跟你說了什麼?”

蘇牧之略一沉吟,選擇性地說道:“執事說,古林峰是守著一條線。有些東西是餌,讓我們別碰,月圓之夜別出門。”

趙大虎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餌……嘿嘿,沒錯,是餌。釣的是沉星澗底下那些不乾淨的玩意兒,也釣我們這些在岸邊聞著腥味、又不夠聰明繞道走的傻魚。”

他走到桌邊,拿起蘇牧之的水碗,也不嫌棄,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水,用袖子一抹嘴,才繼續道:“你知道古林峰為啥人這麼少?為啥來的多是沒什麼背景、或者犯了事被髮配來的?”

蘇牧之搖頭。

“因為這裡就是個墳場!”趙大虎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帶著壓抑的憤懣,“明面上是看守禁區,實際上……嘿!宗門裡有些大人物,有些峰頭,早就盯著沉星澗裡的東西了!那裡面,據說藏著上古遺留的可契約神獸,還有能讓修為暴漲的機緣!可那澗是活人能進的嗎?進去就是死!於是他們就想了歪門邪道——用血祀!用生靈的精血魂魄,去‘喂’那條澗,去‘安撫’或者‘引出’裡面的東西!再用特殊的法子,在外頭‘撿漏’!”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青木峰,就是最積極的一條狗!他們在古林峰的地盤上偷偷搞血祀,抓妖獸,後來……後來連人都不放過!那些沒背景的、失蹤了也沒人在意的弟子,就是最好的材料!陳江是,周桐……我看也快了。”

“嚴執事不管?”蘇牧之問。

“管?”趙大虎苦笑,“他怎麼管?他就是個守線的!青木峰背後站著誰?可能是某位內門長老,甚至是更高的人物!嚴頭兒能做的,就是睜隻眼閉隻眼,在那些‘祭品’被徹底汙染、變成只知道往澗裡走的行屍走肉之前,儘量把他們隔開,或者……讓他們‘消失’得不那麼難看。聽竹軒,就是幹這個的。”

原來如此。嚴執事那“只能看著,守著”的無奈,那隱晦的警告,都有了更清晰的解釋。他不是同謀,更像是被擺在這個絕望位置上的一道脆弱的堤壩。

“那師兄你……”蘇牧之看向趙大虎手臂上那些陳舊的傷疤。

趙大虎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眼神有些恍惚:“我?我運氣好,命硬。來得早,見識過一次‘月祭’,僥倖沒死,也……也‘髒’了手,才被允許留下來,當個知道內情、又不敢亂說的‘老人’。嚴頭兒讓我照看著點新人,能救一個是一個……可我怎麼救?陳江我沒看住,周桐我也沒看住……”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和自嘲。

房間裡一時沉默下來,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遙遠而模糊的嗚咽。

良久,趙大虎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某種決心。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獸皮仔細包裹的物件,遞給蘇牧之。

蘇牧之接過,入手沉實。開啟獸皮,裡面是一塊巴掌大小、兩指厚的深褐色木牌。木牌質地非金非玉,觸手溫潤又帶著樹木特有的紋理,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牌子正面,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雕刻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符文,這些符文比他見過的任何陣法都要複雜古拙,帶著一種蒼涼厚重的氣息。背面則刻著一個簡單的山形圖案,山腳下似乎還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像是一條小路。

“這是……”蘇牧之感受到木牌中蘊含著一股穩定而堅韌的能量。

“我師父留給我的。”趙大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罕見的柔和與痛楚,“他是個老巡林人,一輩子都在古林峰。這是他花了半輩子心血,參照古林峰地脈和沉星澗外圍的‘勢’,刻出來的‘鎮山符’。戴在身上,能一定程度上抵禦陰邪侵體、鎮定心神,在靠近禁區的地方,也能讓你對危險的感應更清晰些。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木牌背面山腳下的那道刻痕:“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被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往沉星澗方向逃,握著它,灌注真氣,或許……能幫你找到一條‘相對安全’點的縫隙,多撐一會兒。記住,只是‘相對’,也只是‘一會兒’。進了那霧裡,生死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這禮物太重了。這是趙大虎師父的遺物,恐怕也是他最重要的保命底牌之一。

“師兄,這太珍貴了,我不能……”蘇牧之想推辭。

“拿著!”趙大虎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用不著了。”

蘇牧之一愣。

趙大虎看著他,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明天,最遲傍晚,我會離開古林峰。嚴頭兒給了我一個‘長期外圍巡視’的任務,去北邊靠近黑風山脈的交界處,查探一群流竄妖獸的蹤跡……這一去,沒個把月回不來。”

蘇牧之瞬間明白了。這不是任務,這是調離。是嚴執事在月圓之夜這個最危險的節點前,把趙大虎這個知道太多、又有些情義可能忍不住出手的“不穩定因素”,支開。既是保護趙大虎,也是避免他攪局。

趙大虎自己也清楚。所以他才會在離開前,把這最重要的保命之物,留給這個他覺得“或許還有救”的新人師弟。

“師兄……”蘇牧之握著溫潤的木牌,喉嚨有些發堵。他知道趙大虎表面粗豪,內裡卻藏著一份在古林峰這泥潭裡罕見的重義。

“別娘們唧唧的。”趙大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聽著,蘇牧之,你跟我見過的其他新人不一樣。你眼裡有火,心裡有狠勁,但又不完全是莽夫。我看得出來,嚴頭兒對你,也有點不一樣。也許……你真有那麼一線機會,能活出個不同來。”

他湊近了些,壓得極低的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叮囑:“明天白天,會是最後的平靜。把所有能準備的東西準備好。武器、藥、吃的、水。嚴頭兒給的粉末,省著點用,關鍵時刻能頂一下。月升之後,不管外面天塌了,還是地裂了,記住嚴頭兒的話——絕對不要出門!把門閂死,堵上,用這木牌守住心神,熬到天亮!”

“只要你能熬過明晚,活到太陽出來,事情……或許會有轉機。”趙大虎說著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話,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如果……如果你真的被捲進去,萬不得已要走那條絕路……就握緊木牌,相信它,也相信你自己的運氣。”

他說完,不再停留,轉身拉開門,身影迅速沒入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腳步聲很快遠去。

蘇牧之站在門內,握著尚帶趙大虎體溫的木牌,久久無言。

油燈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隨著火焰輕輕搖曳。

他將木牌珍而重之地貼身收好,與那枚滾燙的玉牌殘片放在一起。一冷一熱,一穩一躁,彷彿預示著他即將面臨的選擇。

回到桌邊,他拿起柴刀,再次開始緩緩打磨。磨石與刀鋒規律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成了唯一穩定的節奏。

黑貓玄夜不知何時跳上了桌子,蹲在油燈旁,靜靜地看著他磨刀。幽綠的貓瞳裡,映著跳動的火焰,也映著蘇牧之沉靜而堅定的側臉。

窗外,嗚咽聲不知何時停了。

但一種更深沉、更龐大的寂靜,正從古林峰的地下,從沉星澗的方向,緩緩漫湧上來,吞噬著一切。

夜還很長。

而黎明之後,便是……血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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