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竹影低語(1 / 1)
聽竹軒不在山上,反而在古林峰後山一處凹陷的山坳裡。
周桐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老樹點卯的地方,直到確認嚴執事和蘇牧之的身影都消失在通往沉星澗的霧徑上,他才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枯樹劇烈地喘息。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粘膩地貼在背上,山風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不想去聽竹軒。
那個地方,他只聽陳師兄提過一次,就在陳師兄失蹤的前兩天。那天陳師兄從藥圃回來,臉色比平時更白,眼神直勾勾的,嘴裡反覆唸叨著“竹子……會說話的竹子……”,然後第二天晚上,他就不見了。
周桐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那個可怕的畫面甩出腦海。但他做不到。陳師兄最後那張驚恐扭曲的臉,還有他手腕上——是的,陳師兄手腕上也有紋路,青黑色的,和自己胳膊上的一模一樣——那些紋路在月光下彷彿活過來一樣蠕動的樣子,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裡。
他捲起袖子,露出小臂。青黑色的紋路在白天看起來只是些醜陋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摸上去沒什麼感覺。但周桐知道,它們會變。到了晚上,尤其是月光明亮的時候,這些紋路會發燙,會發癢,會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膚底下爬。有時候,他還能“聽”到一些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響在腦子裡的——嗚咽聲,刮擦聲,還有更模糊的、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語的聲音。
嚴執事讓他去聽竹軒曬清心草。清心草……那東西真的能“清心”嗎?他記得藥圃角落裡就長著幾株,每次靠近,他手臂上的紋路就跳得厲害,像是遇到了天敵,又像是……在渴望?
周桐不敢再想。他認命地低下頭,沿著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狹窄小徑,朝山坳走去。
越往下走,光線越暗。高大的古樹遮天蔽日,只有極少數幾縷慘淡的天光能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上投下稀薄的光斑。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帶著一股濃重的、類似沼澤的腐爛氣味。蟲鳴鳥叫在這裡絕跡,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中迴盪。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一片不大的、平坦的空地出現在眼前。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灰撲撲的竹製小軒。
這就是聽竹軒。
和想象中的清幽雅緻完全不同,眼前的建築透著一種年久失修的破敗感。竹子早已失去青翠,變成了暗沉發黑的顏色,不少地方已經開裂、歪斜。屋頂鋪著的茅草大半坍塌,露出下面朽壞的木架。窗戶紙破爛不堪,在微風中無力地顫動。整個小軒被一層厚厚的、墨綠色的藤蔓纏繞著,藤蔓的葉子肥厚得不正常,邊緣帶著詭異的暗紅色。
空地周圍,確實種著竹子。但那些竹子同樣令人不安。它們長得異常高大、密集,竹竿不是筆直的,而是扭曲著向上伸展,竹葉也不是清新的綠色,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灰敗色調的墨綠。竹竿表面佈滿了深色的斑點,像是黴變,又像是乾涸的血跡。
風穿過竹林,竹葉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但那聲音並不悅耳,反而像是無數張砂紙在同時摩擦,聽得人牙酸,心裡發毛。
周桐站在空地邊緣,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想掉頭就跑,但嚴執事的命令,還有內心深處一種莫名的、被召喚般的感覺,讓他挪不動腳步。
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嚴執事給的那把生鏽的鑰匙——據說能開啟聽竹軒庫房的門。鑰匙入手冰冷,邊緣有些割手。
他一步一步,挪向那座死氣沉沉的竹軒。
腳下的泥土異常鬆軟,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發出“噗嘰”的輕響,像是踩在什麼腐爛的東西上。空氣中那股腐爛的味道更濃了,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甜腥氣。
終於走到竹軒門前。門是兩扇對開的竹扉,上面佈滿了蟲蛀的小孔和乾裂的紋路。門環是生滿銅綠的獸首,獸首的眼睛空洞地瞪著。
周桐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將鑰匙插入同樣鏽蝕的鎖孔。用力一擰。
“咔噠。”
鎖開了,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輕輕一推,竹扉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向內開啟。一股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某種陳舊草藥氣息的怪風,從門內撲面而出,嗆得他咳嗽起來。
裡面比外面更暗。只有從破爛的窗戶和屋頂漏洞透進來的幾縷微光,勉強照亮了內部。空間不大,一目瞭然。中央有一張積滿厚灰的竹桌和兩把歪倒的竹椅。靠牆有幾個歪斜的竹架,上面零散地放著些蒙塵的瓶罐和竹簡。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蓋著破爛的油布。
庫房在哪裡?
周桐記得嚴執事說,清心草存放在庫房。他壯著膽子,邁進屋內。地板是用竹片鋪的,踩上去“嘎吱”作響,彷彿隨時會塌陷。
他在屋內小心地轉了一圈,終於在正對門的那面牆上,發現了一扇更小、更不起眼的竹門,被一個簡陋的木插銷閂著。這應該就是庫房了。
他拔掉插銷,推開小門。
裡面更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一股濃烈的、陳腐的草藥味湧出來,比外面強烈十倍。周桐捂住口鼻,等眼睛稍微適應黑暗,才勉強看清。
這是一個只有外面一半大的小隔間。靠牆堆著幾十個鼓鼓囊囊的、用某種厚粗布縫製的大袋子。袋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表面落滿灰塵,不少地方還結著蛛網。
清心草應該就在這些袋子裡。
周桐走到最近的一個袋子前,解開捆紮的草繩。袋子口一開,一股更加複雜濃烈的氣味衝出來——確實是清心草乾燥後的味道,但其中夾雜著更濃郁的黴味,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井沿白色粉末的陰冷氣息。
他伸手進去,抓出一把。草葉早已乾枯發黃,不少已經碎成了渣,但在那些碎葉中,他摸到了一些硬硬的小顆粒。湊到門口透進來的微光下一看,是幾顆乾癟的、暗紅色的果實,早已失去了水分,皺巴巴的,嵌在草葉中間。
清心草的果實不是這個顏色,也不是這個形狀。
周桐心裡“咯噔”一下。他連忙又開啟旁邊幾個袋子,情況大同小異。所謂的“清心草”,大多已經變質,混雜著不明植物的殘骸、奇怪的果實,甚至在一些袋子的底部,他還摸到了幾塊冰涼堅硬的、像是骨頭碎片的東西。
這哪裡是清心草?這根本就是一堆不知道存放了多久、早已變質的藥草垃圾!嚴執事讓他來清點晾曬這個?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周桐猛地扔掉手裡的枯草,踉蹌後退,後背撞在另一個袋子上。袋子被撞得一歪,上面的灰塵簌簌落下。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在庫房最裡面的角落,那些堆積的袋子後面,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
不是金屬,也不是玉石,那光很暗,帶著一種混沌的質感。
鬼使神差地,周桐忘記了恐懼,撥開幾個沉重的袋子,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袋子後面,靠近牆角的地面上,扔著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拙的青銅物件。那東西像是一個小香爐,又像是一個缺了蓋子的盒子,三足,圓腹,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銅綠和汙垢,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但就在那汙垢的縫隙裡,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黯淡的、青黑色的幽光。
引起周桐注意的,是香爐腹部,隱約可見的一個浮雕圖案。
他顫抖著手,用袖子使勁擦了擦那個位置的銅綠。
圖案漸漸清晰——一隻線條簡略卻充滿邪異的眼睛,被幾道荊棘般的扭曲紋路死死纏繞、刺穿!
轟!
周桐的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耳鳴瞬間響起,眼前陣陣發黑。他手臂上的那些青黑色紋路,在這一刻同時劇烈地灼痛起來!不是發燙,是真正的、彷彿被燒紅的鐵釺烙上去的劇痛!
“啊——!”他忍不住慘叫出聲,捂住手臂,癱倒在地。
劇痛中,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感知,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進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深夜,月光慘白,一個瘦削的身影(好像是陳師兄!)鬼鬼祟祟地摸進聽竹軒,來到這個庫房,從同樣的角落,挖出了這個青銅香爐。陳師兄的臉上帶著病態的興奮和恐懼,他咬破手指,將血滴在香爐的眼睛圖案上……然後,香爐那空洞的“眼眶”裡,飄出了一縷灰白色的霧氣,鑽進了陳師兄的鼻子……陳師兄臉上露出痴迷又痛苦的表情,他脫下衣服,露出胸膛和手臂——上面已經佈滿了青黑色的、和香爐上圖案一模一樣的荊棘纏眼紋身!那些紋身在月光下詭異地蠕動著……
他“聽”到了——無數細碎的低語,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來,又像是直接在顱骨內迴盪:“血……靈……月……門……開……獻……予……吾主……”
他“感覺”到了——冰冷、粘稠、充滿貪婪和惡意的注視,從香爐內部傳來,也從……古林峰的地底深處傳來。那注視鎖定了每一個身上帶有紋身的人,像拴著無形的鎖鏈。
“不……不要……放過我……”周桐蜷縮在地上,渾身抽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劇痛和龐大的資訊衝擊幾乎要撐爆他的腦袋。
不知過了多久,那潮水般的痛苦和幻象才緩緩退去,留下的是幾乎虛脫的身體和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這紋身,是標記,是契約,也是……祭品編碼。
清心草是幌子。聽竹軒,這個被遺忘的角落,是一個交接點,一個用來存放“媒介”(香爐)和初步“處理”祭品的地方。
陳師兄不是失蹤。他是“成熟”了,在某個滿月之夜,被“召喚”走了,走向了血徑的深處,走向了沉星澗的方向,去完成他作為“祭品”的最後使命。
而現在,輪到他了。
嚴執事知道嗎?他一定知道!所以他把自己派到這裡,是讓自己“認命”?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處理”?
周桐掙扎著爬起來,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詭異的青銅香爐,再也不敢碰觸。連滾爬爬地衝出庫房,衝出聽竹軒,一頭扎進外面那片扭曲詭異的竹林。
竹葉沙沙,那聲音此刻在他聽來,不再是無意義的噪音,而是無數重疊的低語,在反覆訴說著兩個字:
“月圓……月圓……月圓……”
他發瘋似的在山林裡奔跑,不顧荊棘劃破衣服和皮膚。他要回去,回到自己的丁四院,把自己鎖起來,用被子矇住頭,也許這樣就能躲過去……
直到筋疲力盡,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跑回駐地,反而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更加陰暗的林子裡迷失了方向。天光更加暗淡,傍晚將至。
他靠著一棵冰冷潮溼的樹幹滑坐在地,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無聲地顫抖。
逃不掉的。
紋身在皮膚下微微搏動,與遠方大地深處某個存在的“心跳”隱隱共鳴。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夕陽的餘暉吝嗇地灑在古林峰駐地時,蘇牧之才從沉星澗外圍的壓抑氣氛中緩過神。
嚴執事給的粉末已經撒在了院牆四周,乾燥的氣味在傍晚的微風中彌散,讓這破敗的小院似乎多了幾分虛幻的安全感。
玄夜不知從哪裡溜達回來,慢條斯理地開始舔爪子洗臉。
蘇牧之沒理會它,他的心神還沉浸在白天嚴執事那些話裡,以及懷中那枚越來越燙的青木峰身份玉牌殘片上。
就在他準備生火做飯時,院門外傳來急促而虛浮的腳步聲,還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他警覺地握刀起身,走到院門後。
透過門縫,他看見周桐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衣服被劃破了好幾處,臉上沾著泥土和淚痕,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紋身……香爐……祭品……月圓……逃不掉……誰都逃不掉……”
他沒有回自己的丁四院,而是像夢遊一樣,朝著古林峰更深處、更黑暗的方向跑去了。
蘇牧之眉頭緊鎖,沒有開門叫住他。周桐的狀態明顯不對,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現在去攔他,未必是好事。
他退回院中,看著玄夜。玄夜也停下了動作,幽綠的眼睛望著周桐消失的方向,耳朵轉動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舔毛,彷彿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但蘇牧之知道,這不是插曲。
這是風暴來臨前,一片枯葉的淒厲旋轉。
他抬頭,望向天空。暮色四合,雲層厚重。
距離月圓,還有四天。
夜風漸起,帶著沉星澗方向特有的、溼冷的金屬氣息。
嗚咽聲,又開始在遠處的黑暗裡,幽幽地飄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