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霧鎖沉星(1 / 1)
路是往山上走的。
越走,霧氣越濃。起初只是林間常見的晨靄,走到後來,那霧便成了乳白色的、粘稠的實體,沉甸甸地壓在樹梢,纏繞在裸露的岩石上,幾乎要滴出水來。能見度降到不足十步,腳下的碎石小徑也變得模糊不清,時而被蔓延的枯黃藤蔓掩蓋。
嚴執事走在前頭,灰青色的衣袍下襬在濃霧裡時隱時現,像一截飄蕩的枯木。他沒有點火把,也沒有用任何照明的符籙,只是沉默地走著,腳步落在潮溼的泥土和碎石上,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沙沙聲。
蘇牧之跟在他身後三步遠,保持著這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柴刀早已握在手中,刀柄被掌心汗水浸得微潮。他努力睜大眼睛,試圖穿透這厚重的霧障,看清周圍的環境。
樹木的形狀開始變得怪異。不再是古林峰常見的闊葉或針葉木,而是一種扭曲的、樹皮呈灰黑色的矮樹,枝椏嶙峋地伸向霧中,像無數絕望的手臂。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暗沉的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彷彿下面是空的。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腐葉和泥土的氣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溼的金屬味,混合著某種極淡的、類似腐朽花朵的甜膩氣息,吸入肺裡,讓人微微發悶。
更詭異的是聲音。所有的聲音都在這裡被吞噬、扭曲。遠處古森的獸吼徹底消失,連風聲都聽不真切,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偶爾有水滴從極高的樹梢跌落,砸在苔蘚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也顯得格外突兀。
蘇牧之甚至感覺到,體內歸墟道種的旋轉,在這裡也變得遲滯了一些。彷彿周圍的靈氣不是稀薄,而是被這濃霧和某種無形的力場壓制住了,變得粘稠而難以汲取。
“跟緊。”前方傳來嚴執事平淡的聲音,打破死寂。
蘇牧之加快兩步,幾乎要踩到嚴執事的腳跟。在這個距離,他才看清,嚴執事的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狹長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形狀似劍非劍,被灰青色的布條緊緊纏縛著。
“執事,”蘇牧之開口,聲音在濃霧裡顯得有些發悶,“我們這是去……沉星澗?”
“外圍。”嚴執事頭也不回,“古林峰有十七處瞭望哨,沉星澗外圍有三處。最東邊那個,上月塌了一角,需要補些石料。”
理由聽起來很正當,但蘇牧之一個字也不信。修補瞭望哨這種粗活,何須執事親自帶隊?又何須選在這種大霧封山的日子?
但他沒再問。有些事,問也問不出答案。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的霧氣忽然劇烈地翻湧起來,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嚴執事停下腳步,蘇牧之也隨之停下。
霧氣在這裡形成了一個明顯的邊界。他們所在的一側,霧雖濃,還能勉強視物。而前方几步之外,那霧已經濃得化不開,像一堵翻滾的、灰白色的巨牆,完全遮蔽了視線,甚至給人一種實體的錯覺,彷彿伸手推去,會被那霧牆彈回來。
而在霧牆的根部,緊貼著地面的地方,立著一排半人高的暗紅色木樁。木樁不知用什麼木材製成,顏色暗沉如凝血,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蟲爬的符文。木樁之間,用浸過桐油、同樣暗紅色的粗繩連線,繩子上每隔一段,便掛著一枚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青銅鈴鐺。
此刻無風,鈴鐺靜止,沉默地懸掛著。
這就是紅線。或者說,是紅線在現實中的標記。
蘇牧之的目光越過木樁和繩索,投向那片翻滾的霧牆。即使隔著這麼遠,即使有濃霧阻隔,他依然能感覺到,霧牆之後,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不是威壓,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彷彿來自亙古洪荒的沉寂與混亂。彷彿那片霧氣包裹的不是山澗,而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時間停滯、法則扭曲的禁忌之地。
他的左臂皮膚下,暗金與幽藍的紋路微微發燙,那是金煞陰寒之氣對某種同等級、或更高層次陰屬效能量的自然感應。丹田內的歸墟道種,旋轉速度降到了最低,卻傳遞出一種混合著警惕與隱約渴望的複雜悸動。
“這就是沉星澗。”嚴執事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依舊平淡,但蘇牧之聽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緊繃,“古林峰的職責之一,便是看守這條紅線。確保裡面的東西不出來,外面的人……不進去。”
蘇牧之沉默地看著那片霧。裡面的東西?是什麼?
“瞭望哨在那邊。”嚴執事抬手指向左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蘇牧之才勉強看到,在霧牆邊緣約十幾丈外,一處地勢稍高的岩石上,隱約有一個低矮石屋的輪廓,屋頂似乎真的塌陷了一角。
“石料已經運到附近。”嚴執事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獸皮地圖,上面用炭筆簡單勾勒著地形和幾個標記點,“你去東邊三十步處的石堆,將合用的石塊搬過來。大小適中即可,一次莫貪多。我在此處戒備。”
戒備?戒備什麼?這濃霧裡,除了死寂,還有什麼?
蘇牧之接過地圖,看了一眼。標記點很清楚。他沒有多言,點了點頭,握著柴刀,轉身走向地圖指示的方向。
離開紅線邊界,深入濃霧,那種被凝視的壓迫感稍減,但環境的詭異有增無減。腳下的苔蘚更厚了,有些地方甚至沒過腳踝。扭曲的怪樹之間,偶爾能看到一些散落的、顏色慘白的動物骨骼,骨骼細小,像是鳥類或鼠類,但形態有些不自然,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扭曲過。
他按照地圖,很快找到了那堆石料。是就地取材的山石,大小不一,堆在一個淺淺的土坑旁。石頭上也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一種暗綠色的粘稠地衣。
蘇牧之選了兩塊尺寸合適、相對規整的石塊,抱在懷裡。石頭很沉,冰冷刺骨,表面溼滑。他轉身,憑著記憶往回走。
霧氣似乎更濃了,連來時的腳印都快被苔蘚蠕動著掩蓋。他只能依靠對紅線方向那種隱隱的壓迫感來辨別方位。
走了大約十幾步,他忽然停下。
前方不遠處的霧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一片較大的霧團被風吹散,又像是什麼東西快速掠過。但這裡根本沒有風。
蘇牧之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柴刀換到更便於揮砍的位置。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除了自己壓抑的心跳,什麼也聽不見。
是錯覺嗎?
他等了幾息,前方再無動靜。咬了咬牙,他繼續抱著石頭,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寸翻滾的霧牆。
又走了幾步,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猛地強烈起來!
這一次,他確定了,不是錯覺!
就在他左前方,濃霧深處,似乎有兩點極其黯淡的幽光,一閃而逝!那幽光冰冷,麻木,不帶任何情緒,就像……就像深潭底部的兩顆石子。
蘇牧之腳步一頓,幾乎要立刻後退。但他強行壓住了本能,站在原地,抱緊石塊,柴刀橫在身前,目光死死鎖住幽光消失的方向。
濃霧依舊翻滾,那兩點幽光沒有再出現。
彷彿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霧氣和他過度緊張的眼睛開的一個玩笑。
但他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小片。那不是錯覺。那東西……在霧裡看著他。而且,距離不遠。
他不敢再停留,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衝回了紅線邊界處。直到看見那排暗紅的木樁和嚴執事沉默佇立的背影,心頭那股寒意才稍微退去。
嚴執事聽到腳步聲,回過頭,目光掃過他略顯蒼白的臉和懷中的石塊,臉上沒什麼表情:“遇到了?”
蘇牧之將石塊放下,喘了口氣,點點頭:“霧裡有東西。在看我。”
“是‘霧傀’。”嚴執事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沉星澗外圍常見的玩意兒。霧氣的凝聚體,混雜了些散逸的殘念。沒有實體,也幾乎沒有靈智,只會本能地‘觀察’靠近的生命。不用理會,它們穿不過紅線。”
霧傀?僅僅是霧氣凝聚體?
蘇牧之回想起那兩點冰冷麻木的幽光,心中並不完全相信。那東西給他的感覺,絕非沒有靈智那麼簡單。
但他沒有爭辯,只是問:“它們一直有?”
“霧濃的時候,容易出現。”嚴執事轉身,開始檢查蘇牧之搬來的石塊,“沉星澗的霧,和別處不同。它……有分量。”
有分量的霧?
蘇牧之看向那片翻滾的霧牆,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時間,就在沉默的搬運中度過。蘇牧之又往返了兩次,搬來足夠的石料。嚴執事則親自動手,用隨身攜帶的一種灰白色粘合劑和工具,將坍塌的瞭望哨一角修補起來。他的動作熟練而穩定,彷彿做過無數次。
蘇牧之在一旁戒備,同時也觀察著紅線內外的動靜。那兩點幽光沒有再出現,但那種被霧中無形之物窺視的感覺,始終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心頭。
當最後一塊石頭被嚴嚴實實地砌好,嚴執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眺望著沉星澗的方向。濃霧依舊,什麼也看不見。
“蘇牧之。”他忽然開口。
“在。”
“你覺得古林峰如何?”嚴執事問,目光沒有收回。
蘇牧之沉默了一下,如實答道:“偏僻,清苦,有些……不太平。”
“不太平。”嚴執事咀嚼著這個詞,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啊,不太平。知道為什麼宗門要把一些‘不太平’的地方,單獨劃成一峰,派弟子看守嗎?”
蘇牧之搖頭。
“因為有些‘不太平’,”嚴執事轉過頭,看著蘇牧之,眼神深得像兩口古井,“是關不住的。只能看著,守著,在它想溜出來的時候,把它踹回去。”
他的目光掃過蘇牧之腰間的柴刀和背後用布裹著的劍:“你身手不錯,心性也夠硬。在古林峰,能活下來。但要想活得久,光有身手和心性不夠。”
“還需要什麼?”
“需要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嚴執事緩緩道,“需要明白,有些線,跨過去,就回不來了。就像這沉星澗,”他指了指那片濃霧,“進去的人,沒有一個出來過。不是死在裡面,就是變成了……別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低,在濃霧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迴響:“古林峰的夜哭,井水的異樣,周桐那孩子的變化……你都看見了,對吧?”
蘇牧之心頭一震,抬眼看向嚴執事。
嚴執事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看見沒關係。好奇也沒關係。但記住,別伸手。別去碰那些白色的灰,別追查那些不該追查的痕跡,別在月圓之夜離開你的院子。”
“為什麼?”蘇牧之忍不住問。
“因為那是一個餌。”嚴執事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化為氣音,“有人在用那些東西做餌,釣一些他們想要的東西。也在釣……一些不知死活的好奇心。你,還太嫩,不是上鉤的魚,就是被魚餌吸引來的蟲子。”
餌?釣東西?是在釣沉星澗裡的“東西”嗎?青木峰的人?
蘇牧之還想再問,嚴執事卻已經轉身,朝著來路走去:“石料夠了,回吧。今日之事,不必對人提起。”
蘇牧之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翻滾的濃霧,和霧中彷彿永恆矗立的暗紅木樁。
他不再猶豫,跟上嚴執事的腳步。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短。濃霧依舊,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減輕了許多。或許是因為嚴執事走在前面,又或許是因為……那霧中的東西,知道今天“看”夠了。
當兩人走出濃霧區,重新回到相對正常的山林小徑時,天色已經過了正午。灰白的霧氣在他們身後聚攏,重新將沉星澗的方向封鎖得嚴嚴實實。
嚴執事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個粗糙的小木瓶,遞給蘇牧之:“回去後,用井水化開,灑在院牆四周。能保你幾夜清淨。”
蘇牧之接過木瓶,入手微沉,裡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散發著類似石灰和某種草藥混合的乾燥氣味。
“多謝執事。”
嚴執事擺擺手,沒再說什麼,徑直朝著事務堂的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樹叢後,彷彿剛才那一番意味深長的話,只是蘇牧之的幻覺。
蘇牧之站在原地,握緊了手中的木瓶。瓶身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
嚴執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古林峰發生的一切,知道夜哭,知道井水,知道周桐的異常,甚至可能知道青木峰的勾當。
但他選擇沉默,選擇“看守”,選擇在最後時刻,給一個他或許覺得“還算順眼”的新人一點警告和微不足道的幫助。
這是一種保護?還是一種……更復雜的,屬於古林峰守夜人的生存哲學?
蘇牧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嚴執事的話,非但沒有打消他的疑慮,反而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更洶湧的暗流。
餌?釣東西?月圓之夜?
他將木瓶收起,抬頭看了看被古林峰上方狹窄天空切割出的灰色雲層。
距離下一個滿月,還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