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血月臨空(1 / 1)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聲音在絕對寂靜的血色微光裡,清晰得像是骨頭斷裂。蘇牧之沒有回頭。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道門,那個勉強算是“庇護所”的院子,已經和他無關了。
他站在丁七院門外,第一次在夜晚,如此清晰地看到被血光籠罩的古林峰。
天空像一塊浸透汙血的破布,低垂地壓在頭頂。雲層厚重,邊緣透著熔鐵般的暗紅,緩緩翻湧。沒有月亮,但那無處不在的血色微光,卻比滿月更加明亮,也更加……不祥。光線並不均勻,有的地方濃稠如血漿,有的地方稀薄如霧氣,將視野中的一切都扭曲成詭異猙獰的影子。
空氣裡的鏽味和甜腥濃烈到令人作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鐵渣和腐爛的花蜜。腳下的大地,正傳來清晰而穩定的“咚……咚……”聲,沉悶,有力,彷彿巨獸沉睡中的心跳,每一次搏動,都讓腳底微微發麻。
蘇牧之緊了緊握刀的手,刀柄的粗糙感帶來一絲真實。胸口的“鎮山符”木牌持續散發著溫熱的搏動,與大地心跳的節奏隱隱抗衡,讓他的心神保持著一線清明。而懷裡那枚青木峰玉牌殘片,已經燙得隔著幾層布都能感到刺痛,像一顆隨時會爆開的火炭。
玄夜蹲在他腳邊,沒有立刻行動。它昂著頭,幽綠的眼瞳在血光下變成了暗紅色,冷靜地掃視著前方。
前方,是古林峰駐地那條荒蕪的主路。
此刻,那條路上,有“人”。
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十幾個,或許更多。他們從不同的院落裡走出來,或者從更陰暗的角落、廢棄的屋舍裡“遊蕩”出來。動作緩慢,僵硬,像提線木偶。他們大多穿著古林峰或青木峰的弟子服飾,但衣衫不整,沾滿泥土和汙漬。有些人低著頭,有些人仰著臉,但臉上的表情都是同一種——空洞。眼神渙散,沒有焦點,嘴角偶爾無意識地抽搐,流下涎水。
他們走路的姿勢也很奇怪,深一腳淺一腳,彷彿腳下不是實地,而是鬆軟的沼澤。更詭異的是,他們行走時,身體周圍都縈繞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的霧氣,那霧氣彷彿有生命,隨著他們的動作緩緩流動,偶爾凝成觸鬚般的形狀,探向他們的口鼻,或是……他們裸露皮膚上,那些若隱若現的青黑色紋路。
蘇牧之看到了周桐。
他走在靠邊的位置,低著頭,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腳步踉蹌。他的袖子破了,露出的手臂上,那些荊棘纏眼的紋身在血光下清晰可見,正散發出微弱的、不祥的青黑色幽光,像是呼吸一般明滅。他臉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樣空洞,但眼角似乎還殘留著乾涸的淚痕。
這些“人”沉默著,匯聚成一股緩慢而堅定的濁流,朝著同一個方向——古林峰後山,血徑的入口——挪動。沒有交談,沒有停頓,只有無數雙腳踩在泥土和碎石上,發出“沙沙……沙沙……”的單調聲響,匯入大地的心跳節拍中。
這就是“祭品”?被徹底汙染、操控,走向最終獻祭場的行屍走肉?
蘇牧之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嚴執事的警告,趙大虎的揭露,此刻以如此直觀而恐怖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嗬……”
一聲壓抑的、彷彿從漏風喉嚨裡擠出的嘶喘,忽然從斜刺裡傳來。
蘇牧之猛地轉頭,柴刀瞬間橫在身前。
一個身影從路邊一叢枯萎的灌木後“爬”了出來。那應該也曾是個古林峰弟子,但現在,他的樣子比路上那些更像怪物。他的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拖在地上,只能用手肘和另一條完好的腿支撐著爬行。他的臉腫脹發青,佈滿了暴起的、青黑色的血管,嘴角咧開,露出染血的牙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他的眼睛,是純粹的灰白色,沒有瞳孔,正死死“盯”著蘇牧之,裡面充滿了混亂的貪婪和……飢餓。
他沒有走向血徑的方向,而是朝著蘇牧之,這個鮮活的、未被控制的“異類”,爬了過來。速度不快,但那股毫不掩飾的惡意,讓人頭皮發麻。
“霧傀”的強化體?還是血祀失敗的殘次品?
蘇牧之沒有時間細想。那怪物已經爬近,距離不到三丈。它灰白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喉嚨裡的嘶喘陡然變成一聲尖利的怪叫,完好的那條腿猛地蹬地,整個身體竟然凌空撲起,雙手十指箕張,帶著腥風,朝著蘇牧之的面門抓來!
動作迅捷,遠超它爬行時的遲緩!
蘇牧之瞳孔微縮,不退反進!《驚鴻步》的發力技巧瞬間融入步法,身體向側前方一滑,險險避開那滿是汙垢和血痂的爪子。與此同時,手中柴刀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嗤啦——!”
刀鋒精準地切入怪物側頸與肩膀的連線處。入手的感覺不像砍入血肉,更像砍進了一塊浸透水的爛木頭,阻力很大,還有粘滯感。暗紅發黑、帶著惡臭的液體濺出。
怪物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撲勢被阻,重重摔倒在地。但它生命力頑強得可怕,竟然立刻用那隻完好的手撐地,還想爬起來,灰白的眼睛死死鎖定蘇牧之,充滿了怨毒。
蘇牧之眼神一冷,沒有給它機會。腳下踏步上前,柴刀高舉,對著它那顆腫脹怪異的頭顱,狠狠劈下!
“噗!”
刀鋒劈開顱骨,深深嵌入。怪物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動了。灰白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光澤。
蘇牧之拔出柴刀,在怪物破爛的衣服上擦去汙血。心臟在胸腔裡有力而快速地跳動著,混合著一絲戰鬥後的微喘和……一種冰冷的釋然。
這是他第一次在古林峰,真正意義上以殺戮來求生。對手雖然不是人,但那撲面而來的惡意和臨死前的怨毒,無比真實。
他沒有絲毫憐憫。在這鬼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玄夜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那具屍體旁,低頭嗅了嗅,然後嫌棄地打了個噴嚏,轉身回到蘇牧之腳邊。它對這場短暫的廝殺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用爪子輕輕撓了撓蘇牧之的褲腳,然後朝著那支沉默行進的“祭品”隊伍側方,一條更隱蔽、貼著山崖陰影的小徑方向,揚了揚腦袋。
它在指路。避開主路,走旁邊。
蘇牧之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迅速被周圍暗紅色苔蘚“吞沒”的屍體,以及遠處那支緩慢移動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隊伍,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跟上玄夜的腳步。
他們貼著山崖陰影,在嶙峋的亂石和枯死的灌木間穿行。玄夜對地形的熟悉程度超乎想象,總能找到最隱蔽、最省力的路徑,避開那些可能潛藏危險的低窪或草叢。偶爾,它會突然停下,耳朵轉動,示意蘇牧之隱蔽。很快,就能看到一兩個落單的、狀態更加狂亂的“霧傀”或“殘次品”搖搖晃晃地走過,有時還能看到身穿完整青木峰服飾、但眼神同樣狂熱麻木的弟子,像監工一樣在附近遊弋。
蘇牧之握緊刀,屏息凝神,等到危險過去,才繼續前進。
越往後山方向走,環境的變化越劇烈。地面開始出現更多細密的裂紋,有些裂縫裡,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微光,散發著更加濃郁的熱量和硫磺般的氣息。扭曲的怪樹更加密集,樹身上甚至開始凝結出一種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膠狀物,像凝固的血塊。空氣粘稠得如同液體,每一次呼吸都更加費力。
胸口的木牌搏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燙,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而那玉牌殘片,已經燙到蘇牧之懷疑它是否會燒穿衣服的地步。與之相對的,他左臂皮膚下的金煞紋路,也傳來一陣陣輕微的麻癢和灼熱感,歸墟道種的旋轉速度在外部環境壓力的刺激下,反而隱隱有加快的趨勢,貪婪地吞噬著空氣中那狂暴而混亂的、混雜著血腥、陰煞和灼熱地氣的能量,艱難地煉化著。
一個時辰後,他們繞過一片怪石林,眼前豁然出現一個狹窄的、向下傾斜的谷口。
谷口兩側的山岩,像是被巨斧劈開,陡峭嶙峋。谷口處,立著兩根更加高大、更加破敗的暗紅色木樁,木樁上的符文幾乎被風雨侵蝕殆盡,只剩下模糊的凹痕。連線木樁的繩索早已斷裂,只剩幾縷殘須在血風中飄蕩。青銅鈴鐺掉在地上,鏽蝕成一團疙瘩。
這裡,就是“血徑”的入口。
而此刻,入口處的景象,讓蘇牧之呼吸一窒。
入口前方不大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跪伏著至少二三十人!全是那些被控制的“祭品”!他們以頭搶地,身體蜷縮,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混合著痛苦與狂喜的呻吟。他們身上的灰白霧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像繭一樣包裹著他們,而那青黑色的紋身光芒大放,與地面裂縫中透出的暗紅光芒,以及天空灑下的血色微光,交相輝映,構成一幅詭異邪典的畫面。
空地中央,站著三個人。
他們穿著完整的青木峰執事服,袖口的葉片紋路在血光下泛著冷光。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幹瘦、面容陰鷙的老者,正是蘇牧之之前在霧中感應到銳利氣息的主人!他手持一根漆黑的、頂端鑲嵌著慘白獸骨的法杖,口中唸唸有詞,法杖頂端那顆獸骨空洞的眼眶裡,不斷飄出灰白色的細煙,沒入下方那些“祭品”的霧氣中。
另外兩人則手持血紅色的令旗,分立兩側,不斷揮動。令旗揮動間,空氣扭曲,地面上那些裂縫中的暗紅光芒被引動,如同血管般脈動起來,與“祭品”們的紋身光芒連線在一起,形成一個龐大而邪惡的能量網路。
一股難以形容的吸力,正從血徑深處傳來。不是風,而是空間本身在向內坍縮、拖拽的感覺。吸力的目標,正是那些跪伏的“祭品”,他們身上的生命氣息、魂魄波動,正被那能量網路強行抽離,化作絲絲縷縷暗紅與灰白交織的光流,匯入血徑入口那翻湧不息的、比外圍濃郁十倍不止的灰白色濃霧之中!
濃霧深處,隱約可見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清晰的黑影輪廓,緩緩蠕動,似乎在等待著“盛宴”。
儀式,已經開始了!
蘇牧之躲在一塊巨巖後,死死盯著這一幕。心臟狂跳,血液奔流。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之前的任何想象,那赤裸裸的吞噬生靈、獻祭邪魔的場面,衝擊著他的認知。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這批“祭品”被徹底吞噬,儀式進入下一階段,可能就再也無法阻止,或者……那霧中的東西,會真正降臨。
他看向玄夜。
玄夜也正盯著那陰鷙老者和翻湧的血徑入口,綠眸中首次閃過一絲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銳利。它用頭輕輕頂了頂蘇牧之的小腿,然後看向血徑入口的側方——那裡山勢更陡,亂石更多,但似乎可以繞開這片空地,直接潛入血徑。
風險極大,幾乎等於從儀式主持者和那恐怖吸力的眼皮子底下溜過去。
但玄夜的眼神告訴他:這是唯一的路。要麼現在冒險潛入,要麼……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然後等死,或者等那東西出來,死得更慘。
蘇牧之舔了舔因為緊張而乾裂的嘴唇。胸口木牌滾燙,玉牌灼人,左臂紋路發燙,歸墟道種在瘋狂運轉,吞噬著周圍的混亂能量,轉化為一股股熾熱而暴烈的戰意和決絕。
他想起祠堂的雪,想起靈血被抽離的痛,想起姜璃被困的雲上天宮,想起這三年來每一個掙扎求存的日夜。
憑什麼,他就要像這些“祭品”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骯髒的陰謀裡,變成別人的養料?
憑什麼,那些高高在上者,就能隨意擺弄他人的命運,獻祭生靈,換取所謂的力量和機緣?
一股壓抑了太久、混雜著不甘、憤怒和極端求生欲的火焰,猛地從心底竄起,燒盡了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
他握緊了柴刀,手指因用力而發白,指節咯咯作響。
目光掃過那三個主持儀式的青木峰執事,掃過那些麻木待宰的“祭品”,最後落在那翻湧的、彷彿通往地獄入口的濃霧上。
嘴角,扯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想拿人命填你們的野心?”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岩石的陰影裡,輕得只有自己和玄夜能聽見,卻帶著斬鐵般的決絕,“那就看看,是你們的祭品先餵飽那怪物,還是我的刀……先砍下你們的狗頭!”
他伏低身體,對玄夜重重一點頭。
玄夜眼中綠芒一閃,身形如同融化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率先滑出岩石,朝著血徑入口側方那片陡峭的亂石區潛去。
蘇牧之緊隨其後,將斂息訣運轉到極致,心跳、呼吸、氣息幾乎完全消失,整個人如同一條緊貼地面的毒蛇,利用每一處陰影和凸起的岩石,向著那吞噬一切的血徑入口,向著那未知的、必死的絕地,亦是可能的、唯一的生路,潛行而去。
前方,是翻騰的死亡濃霧和恐怖的吸力。
身後,是邪異的儀式和麻木的祭品。
頭頂,是愈發猩紅欲滴的血色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