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石隙潛行(1 / 1)
潛入的過程,像在刀尖上舔血。
離開藏身的岩石,暴露在那片被血色微光和暗紅地縫光芒交織籠罩的空地邊緣時,蘇牧之感覺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不僅僅是那三個青木峰執事帶來的壓迫感,更致命的是從血徑入口處傳來的、如同實質的吸力。
那不是風,是空間本身在向內塌陷產生的拖拽。吸力並不均勻,像無數只冰冷的、無形的手,雜亂地撕扯著他的身體、衣物,甚至試圖鑽進毛孔,拽出魂魄。每向前一步,都需要對抗這股越來越強的力量。胸口掛著的“鎮山符”木牌散發出更加灼熱但穩定的搏動,彷彿一層堅韌的薄膜,勉強護住他的心神和主要經脈,不被這吸力直接扯散。但身體的沉重感依舊明顯,像是在深水中跋涉。
而懷裡的青木峰玉牌殘片,已經燙得像一塊烙鐵,隔著幾層布灼燒著皮膚,同時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彷彿在瘋狂警告他:危險!危險!離開!
蘇牧之咬牙忍住,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潛行上。斂息訣運轉到前所未有的極致,他努力將自己想象成一塊石頭,一截枯木,與周圍嶙峋的亂石和扭曲的地面陰影融為一體。呼吸壓到最低,心跳被強行控制得緩慢而微弱,腳步落地時,先用腳尖試探,再緩緩壓下,確保不發出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聲響。
玄夜走在他前方約一丈處。它的行動更加詭異,黑色的皮毛在血光和陰影中幾乎隱形,只有那雙幽綠的眸子偶爾在移動時劃過一道微光。它的身體壓得很低,肚皮幾乎貼著地面,四肢的移動悄無聲息,像一抹真正的影子在流動。它對吸力的抵抗似乎比蘇牧之輕鬆得多,但同樣顯得謹慎,不時停下,耳朵轉動,鼻子輕嗅,選擇著每一步的落點。
他們選擇的路線,是血徑入口側方一片陡峭的、佈滿了大小不一碎石和裂縫的山坡。這裡地勢險惡,幾乎沒有成型的路,但也因此遠離了那片跪滿“祭品”的空地中央。然而,危險並未減少。
地面裂縫中透出的暗紅光芒在這裡更加熾烈,溫度也更高,靠近時能感到灼人的熱浪。一些裂縫邊緣的岩石被烤得酥脆,一碰就簌簌落下碎石。更麻煩的是,裂縫中不時會“噗”地噴出一小股暗紅色的、帶著硫磺惡臭的氣流,若是被噴中,恐怕瞬間就會灼傷。
玄夜總能提前預警。它會在某處裂縫前停下,回頭看一眼蘇牧之,示意繞行。或者,它會突然加速,靈巧地跳過一片看起來平坦、實則下方已經被高溫烤空的碎石區。
蘇牧之緊緊跟隨,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汗水早已浸溼了內衫,又被周圍灼熱的空氣和自身緊張的心跳蒸乾,留下粘膩的鹽漬。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玄夜的背影和前方的地形,耳朵卻豎著,捕捉著身後空地上傳來的任何異動。
那陰鷙老者誦唸咒文的聲音低沉而古怪,像生鏽的齒輪在摩擦。另外兩個執事揮動血旗的破風聲,以及下方“祭品”們越來越痛苦、也越來越狂熱的呻吟嗚咽,混合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邪異交響,不斷衝擊著他的耳膜。
他能感覺到,那股抽取生命與魂魄的能量流越來越強,匯入血徑入口濃霧的“光河”越發粗壯明亮。濃霧翻滾得更加劇烈,其中那個龐大的黑影輪廓似乎更加凝實了一分,甚至……微微動了一下。
不能再耽擱了!
蘇牧之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在碎石和裂縫間手腳並用地攀爬。粗糙的岩石邊緣磨破了手掌和膝蓋的布料,火辣辣地疼。但他渾然不覺,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前進”和“隱蔽”上。
就在他們即將繞過空地最邊緣、前方就是血徑入口那翻湧霧牆側下方一個相對低矮的缺口時——
異變陡生!
“嗯?”
空地中央,那手持獸骨法杖的陰鷙老者,忽然停下了誦唸,灰白色的眉毛猛地一皺,渾濁但銳利的眼睛,如同鷹隼般掃向蘇牧之和玄夜潛行的這片亂石坡!
他察覺到了?
蘇牧之心臟幾乎停跳,瞬間伏低身體,緊緊貼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屏住呼吸,連眼睛都閉上,只靠歸墟道種的微弱感知去感應外界。
玄夜的反應更快,它早已縮排一道狹窄的石縫,幽綠的眼瞳也緊緊閉上,氣息完全內斂。
老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在亂石坡上來回掃視。他似乎並不能完全確定,只是感覺到了一絲與周圍“祭品”和儀式能量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生”氣,以及一點……令他法杖頂端獸骨微微躁動的、熟悉又厭惡的陰寒金煞之氣?
他手中的獸骨法杖輕輕一頓地,杖頭眼眶中飄出的灰白細煙方向微變,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般,朝著亂石坡方向緩緩探來!同時,他對著身旁一個揮旗的執事,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執事立刻點頭,手中血旗揮動的方向稍稍調整,一股無形的、混合著血煞與怨念的波動,如同水紋般擴散開來,重點掃向亂石坡!
蘇牧之感到胸口木牌猛地一燙,那股保護心神的薄膜受到了衝擊!懷中的玉牌殘片更是劇烈震動,燙得他幾乎悶哼出聲!更可怕的是,那股掃描般的波動觸及他的身體時,他左臂皮膚下的金煞紋路彷彿受到了挑釁,不受控制地微微亮起一絲暗金光澤!
糟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嗬——!!!”
空地邊緣,一個跪伏的“祭品”突然發狂般嘶吼起來!他身上的灰白霧氣猛地炸開,青黑色紋身光芒狂閃,竟掙脫了部分控制,像一頭瘋狂的野獸,手腳並用地朝著最近的另一個“祭品”撲去,張口就咬!
這突如其來的騷亂瞬間吸引了陰鷙老者和兩名執事的全部注意力!
“廢物!穩住陣法!”陰鷙老者低喝一聲,手中法杖立刻轉向那發狂的“祭品”,灰白細煙如同繩索般纏繞過去。兩名執事也急忙揮動血旗,調動地縫能量,試圖重新壓制。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玄夜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石縫中竄出,朝著前方那霧牆缺口疾衝!它甚至回頭,對著蘇牧之藏身的方向,發出一聲極輕但急促的“喵嗚”!
蘇牧之沒有任何猶豫,體內歸墟道種瘋狂旋轉,將剛剛煉化的一股狂暴能量全部灌注雙腿,《驚鴻步》全力爆發,整個人如同一道貼著地面的灰色殘影,緊隨玄夜之後,衝向缺口!
風聲在耳邊呼嘯,混合著身後傳來的呵斥、慘叫和能量碰撞的悶響。吸力在靠近缺口時達到了頂峰,蘇牧之感覺自己像逆著瀑布向上遊的魚,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如同灌鉛。
三丈!兩丈!一丈!
缺口近在眼前!那翻湧的灰白色濃霧像巨獸的咽喉,散發著冰寒徹骨、卻又詭異灼熱的氣息,將血色的天光和暗紅的地縫光芒都吞噬進去。
就在蘇牧之即將衝入霧氣的剎那,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陰鷙老者似乎已經解決了騷亂,冰冷的目光再次掃來,正好與他回頭一瞥的目光,隔著幾十丈的距離和翻騰的血光能量,對撞在一起!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被戲弄的暴怒和冰冷的殺意!
但他來不及做什麼了。
蘇牧之的身影,連同前方那道靈巧的黑影,一起沒入了翻湧的、吞噬一切的灰白濃霧之中。
冰冷、粘稠、沉重。
這是進入霧氣的第一感覺。彷彿跳進了冰窟,又被厚重的棉被層層包裹。外界的血色天光、暗紅地縫、執事的怒視、儀式的邪音,所有的聲音和光線,在進入霧氣的瞬間,被削減了九成以上,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微弱迴響。
視線範圍急劇縮小,超過五步之外,便是徹底的、翻滾的灰白,什麼也看不見。連神識感知都被嚴重壓制,歸墟道種的探測範圍縮水到不足一丈。
吸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均勻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作用在身體和靈魂上,讓人胸悶氣短,思緒遲滯。胸口木牌的搏動變得更加急促和灼熱,彷彿在全力對抗這種壓力。玉牌殘片則突然停止了發燙,變得一片冰涼死寂,彷彿其中殘留的意念被這霧氣徹底凍結或吞噬。
蘇牧之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了幾口。霧氣冰冷,吸入肺裡卻帶著一種灼燒感。他竭力睜大眼睛,試圖適應這絕對的光線匱乏。
“玄夜?”他低聲喚道,聲音在濃霧中傳出不遠就被吸收。
“喵。”一聲回應在腳邊響起,很近。
蘇牧之低頭,勉強看到玄夜蹲在他腳旁,幽綠的眼瞳在濃霧中成了兩個微弱但堅定的光源。它看起來沒什麼不適,反而有種……如魚得水的鬆弛感?至少,比在外面面對吸力和執事時要顯得從容。
它用頭蹭了蹭蘇牧之的小腿,然後轉身,朝著霧氣深處走去,步伐穩健。
蘇牧之深吸一口氣,壓下初入陌生絕地的悸動,握緊柴刀,跟了上去。
現在,沒有退路了。
只有向前,跟著玄夜,在這片傳說中有進無出的沉星澗死霧中,尋找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或者……直面最終的死亡。
腳下的地面不再是岩石,而是一種柔軟、富有彈性的觸感,像是踩在厚厚的、潮溼的苔蘚地毯上,但偶爾又會硌到一些堅硬的東西,形狀不規則,像是……骨頭?
霧氣濃得化不開,除了玄夜那兩點綠光和腳下模糊的地面,什麼也看不清。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
周圍的壓力始終存在,但似乎慢慢適應了一些。歸墟道種艱難地從這粘稠冰冷的霧氣中,剝離出極其稀薄、卻異常精純的陰屬效能量和某種古老的星辰餘燼,緩緩煉化。左臂的金煞紋路在這種環境下異常活躍,微微發亮,似乎在與環境中的陰寒之氣共鳴,又像是在本能地警惕著什麼。
忽然,走在前面的玄夜停下了腳步,耳朵豎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呼嚕聲。
蘇牧之立刻止步,凝神望去。
前方的濃霧,似乎微微稀薄了一些。能隱約看到,大約十幾步外,霧氣的顏色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均勻的灰白,而是透出一種幽暗的、彷彿星空般的深藍色微光。
同時,一陣極其輕微、卻直透靈魂的悲鳴,順著霧氣,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那聲音,與古林峰夜間的“哭聲”有些相似,卻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也更加……悲傷。彷彿承載了萬古的孤寂與失落。
玄夜回頭看了蘇牧之一眼,綠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警惕,有期待,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
它示意蘇牧之跟上,然後,朝著那片透出深藍微光的霧氣,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蘇牧之握緊了刀柄,胸口木牌溫熱的搏動與左臂金煞的微涼形成奇異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