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霧中之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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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地面”柔軟而富有彈性,像某種巨獸的臟器內壁。霧氣粘稠得彷彿有了重量,壓在肩頭,滲入毛孔,連歸墟道種的運轉都帶上了艱澀的凝滯感。蘇牧之只能依靠前方那兩點幽幽的、彷彿永不熄滅的綠光——玄夜的眼睛——來辨識方向。

絕對的死寂,除了自己壓抑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聲音。那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彷彿心跳般的搏動,在這裡變得無比清晰,每一次震動都讓胸腔發悶,魂魄搖曳。懷裡的青木峰玉牌殘片早已冰冷死寂,而胸口的“鎮山符”木牌正散發出一波強過一波的溫熱搏動,頑強抵禦著外界無孔不入的陰寒與壓迫。

就在蘇牧之全部心神都用來對抗環境壓力,並警惕著霧中可能潛藏的任何異物時——

“停。”

一個清晰、略帶沙啞,卻又透著幾分漫不經心味道的少年嗓音,突兀地在他腳邊響起。

蘇牧之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握刀的手瞬間指節發白,脖頸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頭。

玄夜不知何時已停下腳步,正蹲坐在他左前方不到兩步的地方。它微微仰著頭,那雙在死霧中如同兩盞幽冥鬼火的碧綠眼瞳,清晰地倒映著蘇牧之驟縮的瞳孔和臉上尚未褪去的驚駭。

貓嘴沒有動。

但那聲音,確確實實,是從它那裡傳來的。

“左邊第三步,看著是平地,”那聲音再次響起,語調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揶揄,“底下是個‘蝕魂坑’。你這腳踩下去,你那剛剛練出點樣子的魂魄,起碼得被啃掉三成,變成外面那些渾渾噩噩的霧傀預備役。”

幻覺?霧傀的蠱惑?還是這沉星澗死霧自帶迷魂之效?

蘇牧之腦海中閃過數個念頭,歸墟道種瘋狂運轉,灰濛濛的漩渦散發出清濛之光,掃蕩識海,卻並未發現任何外邪入侵的跡象。

不是幻覺。

他喉嚨有些發乾,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這比面對青木峰執事、比看到祭壇黑影更讓他感到一種源自認知層面的衝擊。

玄夜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尾巴尖悠閒地在地上(如果那柔軟的東西能稱作地的話)掃了掃。“嘖,”那少年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滿,“都說人族修士見多識廣,你這表情,跟見了活鬼似的。本君不過是開了‘靈言竅’,會說幾句人話而已,至於麼?”

“你……”蘇牧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無比,“你會說話?一直都會?”

“不然呢?”玄夜站起身,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他說的那個“蝕魂坑”邊緣,伸出爪子虛虛一點。只見那裡看似平整的“地面”霧氣微微翻湧,隱約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令人神魂悸動的吸力一閃而逝。“本君若是尋常凡貓,早被這古林峰的陰氣浸成殭屍了,還能給你抓蟲子、斷井繩、帶路?”

它回過頭,碧眼瞥了蘇牧之仍舊緊握的柴刀一眼:“把你的破鐵片子收收,真要有惡意,在你每晚打坐煉氣、心神最鬆懈的時候,撓斷你的喉嚨不比撓斷井繩難多少。”

話雖不客氣,但其中透露的資訊和那抹熟悉的慵懶神態,讓蘇牧之心中的驚駭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疑惑和一絲被隱瞞的不爽。

“你到底是誰?或者說,是什麼?”他沉聲問道,並未收起柴刀,但肌肉已不再那般緊繃。

“本君如你所見,一隻貓。”玄夜蹲坐下來,開始慢條斯理地舔舐前爪,“當然,按照你們人族喜歡給萬物分個三六九等的癖好,本君屬於‘妖族’,更準確點,是‘妖靈’一脈,幽冥貓妖一族。”

“妖族?妖靈?”蘇牧之捕捉到關鍵。姜墨曾簡略提過妖族,但語焉不詳,只說其多聚於西荒、北境深處,與人族關係複雜。

“看來你那護道者也沒教你多少常識。”玄夜舔完爪子,用爪背擦了擦臉,“也罷,今日便給你這土包子開開眼。天地生靈,但凡踏上汲取天地精華、錘鍊己身、超脫凡俗之路的,便可稱‘修行者’。人族修丹田、凝神魂,是為修士。我妖族,以及部分異獸、精怪,則主修血脈、內丹與妖魄,統稱妖族。”

“妖族之內,以靈智、血脈潛力劃分層次。最低等的是隻憑本能吞納日月精華的‘兇獸’、‘蠻獸’,渾噩殘暴,不通人言,你們古林峰外圍那些算半隻腳踩在這個層次。其上,是開啟靈慧,懂得初步淬鍊血脈、凝聚妖力的‘妖獸’,相當於你們的開元、氣海境,依舊無法言語,但已有不弱智慧。”

“而能如本君這般,以喉間‘橫骨’化去,開‘靈言竅’,口吐人言,乃至以妖力模擬神識傳音的,”玄夜抬起下巴,碧眼中閃過一絲傲然,“便算正式踏入‘妖靈’之境。此境對應人族靈輪至神府,妖力凝練,神通初顯。本君嘛,如今算是妖靈中期,換算成你們人族,約莫相當於靈輪境中後期的修為。”

蘇牧之聽得心神震動,原來妖獸並非都是隻知廝殺的野獸,竟有如此清晰的體系。

“那……妖靈之上呢?”他忍不住追問。

玄夜碧眼深邃地看了他一眼:“妖靈之上,若血脈足夠強大,積累足夠深厚,可渡劫凝練‘妖丹’,成就‘妖將’之境,對應人族神府。至此,妖力化液為丹,神通大成,可初步化去本體大部分特徵,變化人形行走世間。再往上,便是‘妖帥’、‘妖王’,乃至傳說中的‘妖皇’,那等存在,已近乎你們人族的涅槃、至尊,一念山河動,神通不可測。”

它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複雜:“至於這沉星澗深處,被青木峰那群蠢貨當做‘機緣’餵養的東西……其層次,至少是‘妖王’巔峰,甚至觸控到了‘妖皇’的邊緣。那是上古遺種,真正的聖獸級存在,與尋常妖族已是雲泥之別。”

蘇牧之消化著這些資訊,目光落在玄夜身上:“你既是妖靈,為何流落至此?又為何……幫我?”

玄夜停止舔毛,碧眼望向濃霧深處,那裡,彷彿有更沉重的東西在呼吸。

“為何流落?往事不堪提,總之與本族內部一些腌臢事有關。”它語氣淡漠,卻隱有一絲冰冷,“至於幫你……一來,本君欠姜墨一個人情,姜家有事,他回家族去了,讓我尾隨照顧你;對了,他告訴你不用擔心,只是回去處理點事情,讓你不用擔心,更不用擔心你的母親。二來……”

它轉過頭,碧綠的瞳孔深深映照出蘇牧之的身影:“你身上,有股特別的味道。不是指你修煉那古怪的吞噬功法,而是你的‘本質’。你的血,你的骨,你的魂魄深處……藏著一縷讓本君感到熟悉又敬畏的‘源初’氣息。雖然微弱破損,但本質極高。跟著你,或許能找到本君更進一步的機會。”

“源初氣息?”蘇牧之心中一動,想到自己破損的混沌道體。

“具體是什麼,本君也說不清,層次太高。”玄夜甩了甩頭,“現在不是探討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解決眼前的麻煩。”

它站起身,尾巴指向霧靄更濃郁、壓力也更大的方向:“青木峰的‘血飼祭壇’就在前面。他們以邪法將弟子和妖獸的生命精魄與怨念混合,注入聖獸沉眠之地,企圖汙染其殘夢,強行建立單向契約,竊取聖獸之力。此舉若成,不僅聖獸有可能被徹底汙染成只知殺戮的魔物,整個古林峰,乃至萬靈古森外圍,都將淪為死地。我們必須阻止,至少,要切斷這場獻祭。”

“如何阻止?”蘇牧之握緊了刀柄,眼神銳利起來。既然玄夜坦誠相對,目標一致,那便是暫時的盟友。至於它所說的“源初氣息”和更深的目的,日後再探不遲。

玄夜碧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找到祭壇核心,毀掉那件作為‘汙染源’的邪器——‘荊棘之眼’香爐的本體。然後,嘗試接觸聖獸殘留的清醒意念,告知其真相。聖獸雖沉眠,但本能猶在,絕不會喜歡被如此汙穢的東西‘餵養’。”

“接觸聖獸意念?”蘇牧之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以我如今的修為……”

“所以需要你的特殊。”玄夜打斷他,“你那吞噬功法,本質極高,或許能過濾掉血祀中的怨念雜質,將相對純淨的精魄能量傳遞給聖獸殘念,作為一種‘示好’和‘證明’。同時,你那古怪的左臂,還有你魂魄中那縷‘源初’氣息,都可能引起聖獸興趣。這是險招,但比硬撼祭壇、直面青木峰執事和後手,生機更大。”

它走到蘇牧之腳邊,抬頭看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小子,選擇權在你。現在回頭,憑藉本君對霧氣的熟悉和你的本事,或許還能偷偷溜出去,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但若是往前,便是直面妖王級存在的意念,哪怕只是一縷殘夢,也兇險萬分。而且,必定會與青木峰不死不休。”

蘇牧之沉默了片刻。眼前閃過周桐絕望的眼神,趙大虎無奈的嘆息,嚴執事沉重的警告,以及那祭壇下,一個個麻木走向死亡的“祭品”。

他摸了摸胸口溫熱的木牌,感受著左臂血脈中流淌的、源自混沌的力量。

“帶路。”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

玄夜碧眼中似有光芒流轉,它不再多言,轉身,邁著輕捷而堅定的步伐,再次沒入濃霧。

蘇牧之深吸一口冰冷粘稠的霧氣,緊隨其後。

前方的霧,更加深邃了。隱隱約約,似乎有低沉而宏大的悲鳴,如遠古的潮汐,緩緩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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