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龍吟一縷(1 / 1)
玄夜在前頭帶路,步子輕得像是霧本身在流動。蘇牧之跟在後面,腦子裡還嗡嗡響著剛才那些話。妖靈、妖將、妖王……還有自己身上那什麼“源初氣息”。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在灰濛濛的霧裡,那手臂上的暗金紋路似乎比平時更亮些,像是活過來一樣,一跳一跳的。
“別瞎琢磨了。”玄夜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等你活著出去,有的是時間想。現在,把呼吸再壓沉三成,前面那截路,蜃氣濃得能噎死人。”
蘇牧之照做。果然,往前走了不到二十步,霧氣顏色變了。不再是均勻的灰白,而是泛起了淡淡的、流轉的七彩光暈,像是把彩虹碾碎了撒進牛奶裡。美得詭異。
吸進肺裡的空氣變得又粘又甜,甜得發膩,甜得讓人頭暈。胸口的鎮山符木牌燙得像是要燒起來,搏動的節奏快得嚇人。蘇牧之咬了下舌尖,疼痛讓他清醒了些。
“蜃氣。”玄夜蹲在一處凸起的、滑膩的黑色岩石上,碧眼盯著前方那片迷離的光暈,“那頭老龍無意識撥出來的夢囈。吸入多了,你會看見你最想看的,也會看見你最怕看的——然後在美夢裡爛掉,或者在噩夢裡瘋掉。”它跳下岩石,爪子踩在柔軟的地面上,沒發出一點聲音。“跟緊我的腳印,一步都別錯。這地方看起來平,底下全是蜃氣淤積成的‘幻沼’,掉進去,你這輩子就別想醒來了。”
蘇牧之低頭看去,只見玄夜踩過的地方,隱約留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爪印輪廓,那些七彩霧氣居然繞著那輪廓流動,不敢沾染。他深吸一口氣——沒敢太深——提起十二分精神,踩著那些爪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周圍的七彩霧氣開始翻滾,幻化出模糊的影子。
他好像看見了父親蘇雲山坐在祠堂門口,背影佝僂;又好像看見了母親姜璃,在一片光裡回頭對他笑,笑得他心口發酸;接著畫面一變,是凌薇踩碎玉佩時決絕的臉,然後是蘇昊胸口噴出的血,大長老蘇嶽猙獰的手掌……
“穩住心神!”玄夜的低喝像是一盆冰水澆下來,“那是你自己的雜念被蜃氣勾出來了!別跟著它走!”蘇牧之猛地閉眼,歸墟道種在丹田裡瘋狂旋轉,灰濛濛的漩渦散發出吞噬一切的無形力量,將那些鑽進腦子裡的幻象碎片蠻橫地扯碎、吞沒。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一片冷硬。
腳下的路還在延伸。七彩霧氣越來越濃,濃到幾乎看不見玄夜的背影,只能憑著那兩點綠光和地上越來越淡的爪印痕跡前進。
壓力大到像是整座山都壓在身上,每走一步,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在這地方,時間感是第一個被剝奪的東西。
終於,玄夜停下了。蘇牧之喘著粗氣跟上去,發現他們站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地方——霧氣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半球形的穹頂,穹頂之下,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臺。
石臺中央,矗立著一座完全由暗青色金屬打造的祭壇。祭壇的風格和之前看到的青銅殘片一脈相承,古老、粗獷,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圖騰。
那些眼睛層層疊疊,從祭壇基座一直蔓延到頂端,所有眼睛的視線都匯聚向祭壇中央——那裡懸浮著一顆頭顱大小的、不斷變換著色彩的光球。
光球的核心是渾濁的暗紅色,像是凝固的壞血。
無數道細如髮絲的血色光流,從祭壇下方延伸上來,連線在光球表面,正將一股股暗紅的、散發著不祥與怨念的能量注入其中。光球每吸收一股,就膨脹一下,表面泛起病態的光澤。而在祭壇四周的地面上,歪歪扭扭躺著十幾個人。
有古林峰的灰袍,也有青木峰的青袍。蘇牧之一眼就看見了靠在一根石柱邊的周桐。他眼睛還睜著,但眼神空洞,胸口微微起伏,手臂上的荊棘纏眼紋身正散發著微弱的青黑光芒,與祭壇產生著詭異的共鳴。他旁邊,還有一個面容枯槁、依稀能看出是年輕人的弟子,根據大虎之前的描述,應該就是失蹤的陳師兄,只是此刻他氣息奄奄,身上的紋身光芒已經極其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
除了他們倆,還有七八個同樣狀態的弟子,像是被抽乾了魂,只剩下空殼。
而在祭壇正前方,三個穿著青木峰執事袍的人盤膝而坐,呈三角之勢。
為首的就是白天那個陰鷙老者,他雙手虛託,掌心對著祭壇光球,口中唸唸有詞,每一次吐息,都引動更多的血色光流從地下湧出。
另外兩人則各持一面血色小幡,不斷搖動,將周圍瀰漫的七彩蜃氣逼開,維持著這片“淨土”。
儀式,正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蘇牧之甚至能感覺到,祭壇下方,那沉睡的、龐大的存在,似乎因為不斷注入的汙穢能量而產生了細微的躁動。一股混合著古老威嚴與混亂暴戾的意念,如同深水下的暗流,緩緩盪開。“那就是‘荊棘之眼’的核心投射,”玄夜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它紮根在古林峰地脈節點上,抽取被標記的祭品精魄和地脈中的陰煞怨氣,混合成最汙穢的‘血飼之種’,注入聖獸的沉眠核心。
看到光球中心那點最暗的紅光了嗎?那是香爐本體在
地脈中的投影,也是整個汙染陣法的樞紐。”
“怎麼毀?”蘇牧之同樣用氣音問,目光死死鎖住那陰鷙老者。
他能感覺到,這老者的氣息遠比白天感受到的更加深沉晦澀,絕對是氣海境以上的修為。硬闖,十死無生。“等。”玄夜碧眼眯起,“血飼之種即將成型注入的那一刻,香爐投影會與現實產生最強共鳴,也是它最脆弱的時候。我會用‘幽冥遁’干擾最近的那個持幡者一瞬,你要做的,就是用你最鋒利的攻擊——不是那把破柴刀,是你背後裹著的那東西——對準光球最中心那點暗紅,全力刺進去!記住,只有一瞬的機會。刺中,汙染中斷,儀式反噬。刺不中,或者慢了,我們三個,加上地上那些,都得成為最後的祭品,給那老龍加餐。”
蘇牧之反手摸了摸背上用粗布裹著的“夜燼”。
冰涼的劍柄隔著布傳來一絲悸動。這把劍,自從姜伯交給自己以後,從未出鞘。
“然後呢?就算毀了樞紐,那三個執事……”“毀了樞紐,儀式反噬,他們首當其衝,不死也重傷。更重要的是,汙染中斷,聖獸被強行灌注汙穢能量的過程被打斷,它那縷被血飼刺激得有些混亂的殘念,會有一個極短暫的清醒視窗。”
玄夜的眼神變得無比嚴肅,“那就是你的機會。用你的歸墟道種,嘗試接觸它。這是賭,賭那聖獸還有理智,賭它厭惡這汙穢的血飼,更賭你那‘源初氣息’能引起它一絲興趣。”它頓了頓,補充道:“如果它不理你,或者更糟,把你也當成血飼的一部分……那咱們就只能祈禱死得痛快點了。”蘇牧之沉默了。
他看著祭壇上那渾濁的光球,看著地上那些眼神空洞的同門,看著那三個氣息陰冷的青木峰執事。
他想起了祠堂裡那碗冰冷的靈血,想起了蘇昊踩在他胸口時的獰笑,想起了凌薇轉身時那句“雲泥之別”。
泥裡的蟲子,也有仰望星空的權利。也有……把那些自以為站在雲上的人,拽下來的狠勁。
“好。”他鬆開握刀的手,輕輕解下背後裹劍的粗布,露出一截暗沉無光的劍柄。五指緩緩收緊,握住。玄夜看了他一眼,碧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隨即全身的毛髮微微豎起,一股極其隱晦、卻透著陰冷森寒的氣息開始從它小小的身軀裡瀰漫出來。
祭壇上,陰鷙老者唸咒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懸浮的光球劇烈震顫起來,中心那點暗紅光芒大放,彷彿一顆即將爆開的毒瘤。所有連線的血色光流瘋狂湧動,將最後的、最濃郁的精魄與怨念洪流灌入其中!就是現在!玄夜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下一瞬,它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左側那個持幡執事的影子中!一隻漆黑的貓爪從影子裡探出,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對著那執事的後頸輕輕一劃——沒有傷口,沒有血跡。但那執事整個人猛地一僵,瞳孔瞬間渙散,手中的血色小幡“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他周圍的護體靈光劇烈波動,對七彩蜃氣的遮蔽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誰?!”陰鷙老者反應極快,猛地轉頭,渾濁的眼珠裡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但就在他轉頭的這一瞬,蘇牧之動了。《驚鴻步》被他催動到極致,整個人不是跑,而是像一道貼地疾射的灰色閃電,從玄夜製造的那道縫隙中穿過!翻滾的七彩蜃氣被他撞開,又在身後合攏。他左手依舊握著柴刀格擋可能襲來的餘波,右臂卻肌肉賁張,將全身真氣、歸墟道種轉化的那股銳利無匹的本源之力,連同左臂中蟄伏的混沌金煞之氣,盡數灌注進右手的“夜燼”!
“鏗——!”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第一次在這死寂的沉星澗深處響起!裹劍布炸裂成碎片。一道幽暗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劍影,自下而上,撕裂粘稠的霧氣與紊亂的能量場,帶著蘇牧之全部的決絕與三年積壓的不忿,精準無比地刺向光球最中心那點刺目的暗紅!
陰鷙老者目眥欲裂,一掌拍出,磅礴的青色靈力化作一隻巨掌,後發先至,抓向蘇牧之的後背!另外那名持幡執事也反應過來,血色小幡搖動,數十道血紅鎖鏈憑空出現,纏向蘇牧之的雙腿。
太快了!氣海境修士的含怒一擊,根本不是開元境能夠抵擋甚至躲避的!蘇牧之甚至能感覺到背後那恐怖的靈力壓迫感,肌膚生疼,骨頭都要被碾碎。但他眼睛都沒眨一下,所有心神,所有力量,都凝聚在那一劍的尖端。給我——破!
“噗!”劍尖刺入光球的聲音,輕微得像是戳破了一個水泡。但緊接著——“轟隆——!!!”整個祭壇,連同下方的石臺,劇烈震動!那顆渾濁的光球像是被刺破的膿包,猛地向內塌縮,然後爆開!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沉悶的、彷彿源自大地肺腑的哀鳴。
暗紅與灰黑交織的汙穢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反向衝湧而出,首當其衝的便是那陰鷙老者和兩名執事!“噗——!”陰鷙老者拍出的靈力巨掌在半空潰散,他本人如遭雷擊,一口逆血狂噴而出,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另外兩人更慘,直接被能量洪流掀飛,撞在石壁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反噬!劇烈的儀式反噬!祭壇上刻滿的眼睛圖騰,寸寸龜裂,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而蘇牧之,在劍尖刺中的瞬間,就被光球爆炸的衝擊力狠狠撞飛,人在半空就已鮮血狂噴。
但他死死握著夜燼劍,沒有鬆手。身體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滾,眼看就要撞上堅硬的石壁——一道黑影掠過,玄夜出現在他身側,用身體擋了一下,卸去了大半力道。“砰!”蘇牧之重重摔在距離周桐不遠的柔軟地面上,又是一口血沫咳出,眼前陣陣發黑,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般疼痛。夜燼劍脫手飛出,插在幾步外的地上,劍身兀自發出低微的嗡鳴。
“小子!沒死就趕緊起來!”玄夜的聲音帶著急切,“視窗期要到了!”蘇牧之咬牙,用柴刀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站起來。他看向祭壇方向。
祭壇已經徹底黯淡,那渾濁的光球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基座。但祭壇下方的地面,卻開始散發出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浩瀚,同時也更加混亂的威壓。
七彩的蜃氣瘋狂向那裡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一片深邃的黑暗緩緩睜開。
那不是眼睛,卻比任何眼睛都更讓人感到自身的渺小。那是一片濃縮的星空,一片凝固的歲月,一片……被無盡悲傷與孤獨浸透的夢境。蜃龍殘念,甦醒了。
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意念掃過整個空間。冰冷,漠然,帶著被強行打擾沉眠的慍怒,以及……對周圍汙穢血飼氣息本能的厭惡與暴躁。
蘇牧之只覺得腦袋像是被重錘砸中,耳鼻間瞬間滲出血絲。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全靠柴刀和頑強的意志撐著才沒暈過去。玄夜擋在他身前,渾身毛髮炸開,碧眼死死盯著那片黑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呼嚕聲,但它的四隻爪子卻在微微顫抖。
妖靈中期,在接近妖皇層次的聖獸殘念面前,同樣如同風中殘燭。
那意念在掃過破碎的祭壇、重傷的青木峰執事、地上那些祭品後,最終,停留在了蘇牧之身上。
停留在了他體內,那緩緩旋轉的歸墟道種之上。
停留在了他左臂中,那隱隱共鳴的混沌金煞之氣之上。
更停留在了他魂魄深處,那縷玄夜所說的、微不可察卻本質極高的“源初氣息”之上。
冰冷漠然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疑惑?就是現在!蘇牧之猛地抬起頭,任由鮮血從嘴角淌下,雙眼直視那片深邃的黑暗。
他放棄了一切抵抗,敞開了自己的識海,將歸墟道種的吞噬之力轉化為最純粹的“接納”與“傳遞”通道。
他將自己剛才斬碎汙穢光球、中斷血飼的“畫面”,將自己對青木峰陰謀的認知,將自己此刻毫無惡意、只有懇請一見的心念,一起,主動送了進去。他什麼也沒說。因為在那樣的存在面前,言語蒼白無力。他只是“呈現”了自己。時間,彷彿凝固了。玄夜屏住了呼吸。
地上,周桐空洞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那片黑暗的、星空般的漩渦,靜靜懸浮著。
其中的慍怒與暴躁,似乎在緩緩平息。
然後,一縷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又清晰無比地響在蘇牧之靈魂深處的嘆息,幽幽盪開。
嘆息中,有萬古的疲憊,有被螻蟻褻瀆的無奈,有對純淨“源初”之息的些微好奇,還有一絲……極其淡薄的、近乎施捨的認可。
緊接著,一股清涼的、彷彿月華凝成的氣流,從那片黑暗中分離出來,輕輕拂過蘇牧之的身體。
他身上的傷勢,在這清涼氣流拂過後,疼痛迅速減緩,破損的經脈被溫和地滋養。
更讓他震撼的是,這股氣流中蘊含著一絲精純無比、遠超靈氣的“龍”本源之力,主動融入了他的歸墟道種。
道種歡快地旋轉起來,第四條真氣迴圈瞬間圓滿,第五條迴圈的虛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貫通!
開元境,六重!但這還沒完。
那股清涼氣流最終匯聚於他的眉心,留下一點冰涼的印記,隨即隱沒不見。與此同時,一篇殘缺卻玄奧無比的意念傳承,直接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蜃霧化生訣》殘篇。
並非攻擊法門,而是一種操控、感知、乃至煉化“蜃氣”的輔助秘法,更附帶了沉星澗部分割槽域的粗糙地圖和一些危險標記。
契約並未正式訂立。
但這縷龍元饋贈、這門秘法傳承,以及眉心那點印記,無疑是一種默許,一種標記,一份……來自上古聖獸的、極其矜持的“投資”。
黑暗的漩渦緩緩停止了旋轉,其中的意念如潮水般退去,帶著未消的疲憊與孤獨,重新沉入大地深處。瀰漫的七彩蜃氣也隨之平復,只是比之前稀薄了許多,壓力也減輕了不少。
聖獸殘念,再次沉睡了。
“成……成功了?”玄夜試探著問,聲音裡還帶著不敢置信。
蘇牧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感受著體內澎湃了許多的真氣和眉心那點冰涼,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它給了點好處,沒殺我們。但……不算契約。”
“這就夠了!”玄夜明顯鬆了口氣,“能讓這老龍分出一點本源給你,還傳了秘法,已經是天大的造化!它這是記住了你的氣息,留了個緣法。等你以後……”
它話沒說完,碧眼突然銳利地看向祭壇廢墟方向,耳朵猛地豎起:“不好!那老東西要強行醒來傳訊!”
只見祭壇廢墟旁,那陰鷙老者雖然面如金紙、氣息奄奄,卻用顫抖的手摸出了一枚刻著猙獰獸首的血色玉符,眼中盡是瘋狂與怨毒,嘴唇蠕動著,就要咬破舌尖以精血激發!
一旦這蘊含他神魂印記和現場景象的傳訊玉符發出,蘇牧之的面貌和氣息將被青木峰高層徹底鎖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哼。”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帶著萬古寒意的冷哼,直接在蘇牧之、玄夜以及那陰鷙老者的靈魂深處響起。
是蜃龍殘念!它並未完全沉睡!
隨著這聲冷哼,周圍原本平復的七彩蜃氣猛然暴動!如同擁有生命般匯聚成一股濃郁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霧流,瞬間淹沒了陰鷙老者和他手中的玉符!
“不——!”老者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驚駭的尖叫,聲音便戛然而止。
霧流之中,傳來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像是骨頭在被巨力碾壓。緊接著是玉符破碎的清脆響聲。
僅僅兩三個呼吸,霧流散去。
原地,陰鷙老者雙目圓瞪,表情凝固在無邊的恐懼與難以置信中,已然昏死過去,手中只剩下一點玉符的粉末。他身旁另外兩名執事更是早無聲息,不知生死。他們身上所有可能用於記錄、傳訊的法器,連同那兩面血色小幡,都佈滿了裂紋,靈光盡失。
更為詭異的是,以祭壇廢墟為中心,方圓數十丈內的空間,光線和氣息都產生了細微的扭曲和模糊。彷彿有一段短暫的“時間”和“事實”,被無形的力量悄悄抹去、覆蓋了一層虛假的薄紗。
蘇牧之瞳孔微縮,立刻明白了。這是蜃龍的力量!它在最後關頭,不僅阻止了傳訊,還用它最擅長的“幻”與“夢”之力,扭曲了這片區域短時間內的“現實”,干擾了所有可能記錄下真相的氣息與痕跡!
“走!”玄夜低喝一聲,“老龍幫忙擦了屁股,但這幻境覆蓋不了太久,而且範圍有限!趁他們徹底昏迷、記憶模糊前,離開這裡!別留下任何屬於你的痕跡!”
蘇牧之沒有任何猶豫。他快速掃視四周,確保沒有物品遺落,尤其是那柄“夜燼”劍,小心地用破碎的布條重新裹好,抹去劍柄可能沾染的血跡。然後踉蹌著衝到周桐身邊,一把將他拽起扛在肩上。周桐輕得像片葉子,眼神依舊空洞,但呼吸還在。
他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陳師兄和其他祭品,心中一沉。陳師兄氣息已近乎消散,魂火微弱如風中殘燭,根本經不起搬運。其他幾人也差不多。帶不走,至少不能讓他們繼續留在這危險的核心區。
“玄夜,能暫時把他們挪到邊緣安全點的地方嗎?”蘇牧之啞聲問。
玄夜碧眼閃爍,點了點頭,小爪子在空中快速划動幾下,引動周圍稀薄的蜃氣。只見地面那柔軟的“苔蘚”彷彿活了過來,緩緩蠕動,託著昏迷的陳師兄和其他幾名祭品,向霧氣邊緣相對平穩的區域移動了十餘丈。
“只能這樣了,生死看他們造化。”玄夜語氣冷靜到近乎冷酷,“現在,立刻,跟我走!”
它轉身,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朝著與來時不同、更加曲折隱蔽的一個方向疾射而去。蘇牧之扛著周桐,將《蜃霧化生訣》剛剛烙印在腦海的粗淺法門本能運轉,配合《木隱斂息訣》,盡力收斂所有氣息,融入流動的霧氣中,緊跟而上。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祭壇廢墟上,那被蜃龍幻力覆蓋的區域,光線微微盪漾,如同水波平息。一切似乎恢復了“正常”,只留下破碎的祭壇、昏死的執事、和遠處那些奄奄一息的祭品。所有關於一個持劍少年和一隻黑貓的痕跡、氣息、乃至短暫的存在感,都被巧妙地“混淆”和“稀釋”了,模糊得如同一個不真切的噩夢片段。
……
數日後,萬靈宗,青木峰,刑罰殿。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三名身受重傷、神魂受創的執事被抬了上來,其中陰鷙老者傷勢最重,至今昏迷未醒,魂魄有潰散之兆。另外兩人雖已甦醒,但眼神呆滯,記憶嚴重混亂,對於沉星澗祭壇最後發生之事,只能支離破碎地描述:
“……突然……霧亂了……光球炸了……反噬……”
“……好像……有個影子……很快……看不清楚……”
“……龍……龍怒了……懲罰……”
聲音斷續,邏輯不清,關鍵資訊全無。
殿上,一名身著墨綠色長老袍、面容枯瘦、眼神陰冷如毒蛇的老者,緩緩放下手中那枚徹底粉碎、再無絲毫資訊可提取的血色玉符殘渣。他正是青木峰負責此事的內門長老,封不語,也是那陰鷙老者的師尊。
“所以,”封不語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溫度驟降,“耗費數年心血,犧牲數十名‘血種’,即將成功的‘養龍之儀’,就在最後關頭,被一個‘看不清楚’的影子,破壞了?”
他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幾名心腹執事和弟子:“不僅儀式被毀,祭壇核心‘荊棘之眼’投影崩滅,連帶著地脈節點受損,未來數年都無法再行血飼。三名氣海境執事一昏兩傻,十幾名精心培養的‘血種’廢了。而你們,連敵人是誰,是人是妖,是內鬼還是外敵,都說不清楚?”
“長老息怒!”一名執事硬著頭皮道,“沉星澗死霧本就遮蔽感知,當時蜃龍殘念暴動,幻境干擾極強,加之儀式反噬猛烈,倖存者記憶受損實屬……”
“閉嘴!”封不語袖袍一揮,那名執事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倒退數步,嘴角溢血。
“息怒?本座如何息怒!”封不語眼中寒光爆射,“此事已驚動峰主!百年謀劃,功虧一簣!總壇那邊若問責下來,你們誰去頂罪?!”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滔天怒火和一絲隱隱的不安。此事透著詭異,破壞者時機拿捏之準,動手之果斷,事後痕跡處理之乾淨或者說,被處理之乾淨,絕非常人。而且,能引動蜃龍殘念幫忙遮掩……
難道是宗門內其他峰頭察覺了?還是古林峰那個一直裝死的嚴松發現了什麼?亦或是……大陸上其他勢力插手?
“聽著,”封不語冷冷道,“第一,全力救治傷者,不惜代價,務必從他們混亂的記憶中挖出點有用的東西!第二,秘密排查近期所有可疑人物,尤其是可能靠近過沉星澗外圍的弟子,包括古林峰那些廢物!第三,暫時停止一切與沉星澗相關的明面行動,轉入更深層的潛伏。第四……”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查一查,最近有沒有陌生面孔,或者行為異常的內門、甚至真傳弟子出現在古林峰附近。此事,未必是外敵,也可能是……家賊!”
“是!”殿中眾人齊聲應道,心頭沉重。他們知道,一場無聲的、但更加殘酷的清洗和追查,即將在青木峰乃至相關區域展開。而那個神秘的破壞者,就像一根扎進肉裡的毒刺,不拔出來,寢食難安。
封不語揮揮手,讓人將傷者抬下。他獨自立於殿中,望著窗外雲霧繚繞的青木峰,枯瘦的手指緩緩摩挲著一枚冰冷的黑色令牌。
“不管你是誰,壞了本座的大事……”他低聲自語,眼中殺意如實質,“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來,抽魂煉魄,永鎮血池!”
……
與此同時,古林峰,丁七院。
蘇牧之將依舊昏迷但氣息逐漸平穩的周桐安置在屋內簡陋的床鋪上。他自己也疲憊不堪,靠坐在牆邊,緩緩調息,消化著這次沉星澗之行的收穫與震撼。
玄夜蹲在窗臺上,望著外面逐漸泛白的天空,以及古林峰死寂中開始恢復的微弱生機——鳥叫蟲鳴重新出現,那無處不在的壓抑感也減輕了不少。
“暫時安全了,”玄夜開口道,恢復了那慵懶的語調,“老龍那一下幻境遮掩很及時。青木峰現在就像被砸了窩的馬蜂,亂竄,但找不到目標。”
蘇牧之睜開眼睛,眸中精光隱現,開元六重的修為讓他感知更加敏銳:“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當然不會。但至少,你現在是‘隱形’的。”玄夜跳下窗臺,走到他面前,“接下來,你有幾件事要做:第一,徹底掌握《蜃霧化生訣》。第二,處理你救回來的這小子,他身上的烙印只是暫時沉寂,並未根除,需要想辦法化解或封印。第三,想想怎麼應對嚴松。你鬧出這麼大動靜,他不可能毫無察覺。他的態度,將決定你今後在宗門內的處境。”
蘇牧之點點頭,看向床上臉色蒼白的周桐,又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點冰涼的印記。
蜃龍的饋贈是機緣,也是新的因果。
青木峰的威脅並未解除,只是從明槍轉為了更危險的暗箭。
而他自己,在經歷了這次生死搏殺與上古聖獸的“對視”後,心境似乎也有所不同。那是一種更深沉的冷靜,以及……更堅定的決意。
路還很長,敵人在暗處,自己也在暗處。
這很好。
他喜歡這種在陰影中積蓄力量,然後給予致命一擊的感覺。
就像黑暗中磨礪的刀。
總有一天,會斬破所有陰霾,讓該付出代價的人,血債血償。
窗外,晨光終於艱難地刺破了古林峰上空最後一絲血色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