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嚴松的沉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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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三天,古林峰安靜得可怕。

不是之前月圓前那種充滿壓迫感的死寂,而是一種異樣的、彷彿暴風雨前最後寧靜的沉默。連平日偶爾能聽到的遠處其他山峰的聲響,都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傳不過來。

蘇牧之待在丁七院裡,幾乎沒怎麼出門。每天除了運轉《歸墟本源道藏》鞏固剛突破的開元六重修為,就是嘗試參悟烙印在腦海裡的《蜃霧化生訣》。

這門得自蜃龍的秘法極其晦澀,與其說是功法,不如說是一種對“霧氣”和“幻夢”本質的感知與運用技巧。開篇便是“氣非氣,霧非霧,乃心象之顯化,虛實之邊疆”,玄之又玄。但蘇牧之發現,當他催動眉心那點冰涼印記時,理解起來便會順暢許多,彷彿那印記本身就是一個解碼的鑰匙。

他嘗試著按照法門中最粗淺的“霧感”篇,去感知周圍。閉目凝神,意識緩緩散開,眉心印記微微發涼。漸漸地,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空氣中飄蕩的並非均勻的水汽,而是無數細微的、色彩各異的“微粒”。代表水汽的淡藍,代表草木生機的嫩綠,代表土壤厚重的暗黃,以及……一些極其稀薄、卻讓他心神一凜的灰白色與暗紅色微粒。

灰白色微粒帶著陰冷、惰性的氣息,暗紅色則纏繞著微弱的怨念與血腥。這兩種微粒,正從古林峰的地下,以及沉星澗方向,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混雜在正常的天地靈氣中。

“這就是沉星澗死霧和血祀汙染的根源殘留?”蘇牧之心中明悟。《蜃霧化生訣》不僅能助他操控利用霧氣,更能讓他更清晰地“看見”環境中隱藏的能量流動和汙染情況。

他嘗試引導一縷無屬性的真氣,按照法門中的軌跡運轉,然後輕輕“撥動”空氣中一縷嫩綠色的生機微粒。那微粒果然隨著他的意念,緩緩朝他指尖匯聚而來,雖然量少得可憐,卻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有點意思。”玄夜蹲在窗臺上,看著蘇牧之指尖那幾乎看不見的綠芒,碧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麼快就能摸到‘引霧’的門檻,看來老龍給你的這印記不光是鑰匙,本身也帶了一絲本源感悟。你這‘源初氣息’的資質,倒也不全是吹的。”

蘇牧之散去指尖微芒,看向依舊昏迷的周桐。這幾天,他除了自己修煉,每天也會用歸墟道種的吞噬之力,極其小心地探查周桐體內情況,特別是手臂上那青黑色的“荊棘纏眼”烙印。

那烙印如同活物,深深紮根在周桐的血肉與經脈中,甚至纏繞上了一絲魂魄。它此刻處於一種詭異的“沉寂”狀態,不再主動抽取周桐的精氣,但仍像一個惡毒的定時炸彈,散發著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蘇牧之嘗試用歸墟道種的力量去觸碰、消磨它,卻發現異常艱難。這烙印的層次很高,而且與周桐本身近乎融為一體,強行剝離,很可能傷及周桐的根本,甚至直接要了他的命。

“得找到專門剋制或者化解這東西的方法。”蘇牧之皺眉。

“方法嚴松不是給提示了麼?”玄夜舔了舔爪子,“他那張老臉雖然平時跟石頭刻的一樣,但那天既然給了你那份‘偏方’,裡頭提到的‘洗魂草’和‘定神花’,就不是隨便說說的。這兩樣東西,一個能滌盪魂魄雜質,一個能穩固心神,對症下藥。雖然不能根除,但緩解壓制,爭取時間,應該沒問題。”

嚴松給的偏方很簡單,就兩味主藥:洗魂草三株,定神花一朵。輔以晨露調和,外敷內服。但後面用小字標註了:洗魂草喜陰,多生於古森邊緣背陰溼地,伴有‘蝕心瘴’;定神花罕見,通常生長在純淨靈泉之側,或有低階守護妖獸。

都不是容易到手的東西。尤其是定神花。

“他在等。”玄夜看向窗外,那是嚴松居住的小院方向,“等你自己穩下來,等外面第一波風頭過去,等你想清楚自己的處境。然後,才是談條件的時候。”

蘇牧之默然。他知道玄夜說的對。嚴松作為古林峰的執事,不可能對沉星澗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尤其是那天夜裡那麼大的動靜和後續的能量變化。但他選擇了沉默和觀察。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第四天清晨,蘇牧之推開院門,準備去溪邊打水。剛走到井邊,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提著兩個空木桶,畏畏縮縮地站在西頭那口老井旁,他是負責藥圃的一個雜役弟子,好像叫李槐。

李槐看見蘇牧之,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低下頭,加快動作打水,水花濺了一身也顧不上。

“李師弟。”蘇牧之叫了一聲。

李槐身體一僵,水桶差點脫手,轉過頭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蘇、蘇師兄……早、早啊。”

“最近藥圃忙嗎?”蘇牧之走過去,語氣平和。

“還、還好……”李槐眼神躲閃,不敢看蘇牧之的眼睛,“就、就是例行照料……嚴執事說,最近沒事少往外跑……”

李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手裡的扁擔都拿不穩了:“不、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周師兄他、他可能領了別的任務吧……蘇師兄,我、我還有活兒,先走了!”說完,也顧不上水還沒打滿,挑起晃盪的水桶,逃也似的跑了。

蘇牧之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微沉。連最底層的雜役弟子都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變得驚惶不安。青木峰的秘密調查,恐怕已經像無聲的蛛網,開始蔓延了。

他打了水,回到院子。玄夜從屋頂跳下來,碧眼若有所思:“看來青木峰的人沒找到明確目標,開始撒網了。這種盤問和施壓,對底層弟子最有效,也最容易製造恐慌。”

“我們得儘快拿到藥。”蘇牧之道,“周桐不能一直昏迷,我也需要儘快熟悉古林峰外圍,為以後尋找‘建木殘根’做準備。嚴執事那邊的‘交易’,也必須儘快敲定。”

似乎是為了回應他的想法,嚴執事讓大虎過來找蘇牧之來了。

嚴松的小院在古林峰駐地最深處,背靠一片陡峭的山崖,看起來比丁七院更簡樸,卻莫名多了一種沉穩厚重的氣息。院子裡沒有花草,只有幾塊形狀奇特的灰黑色石頭隨意擺放著,地上連雜草都很少。

蘇牧之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嚴松就坐在院中一塊最大的灰石上,背對著他,望著遠處沉星澗方向那永恆不散的淡淡霧靄。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青執事袍,背影如同一塊歷經風雨卻巋然不動的礁石。

聽到腳步聲,他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聲音和這古林峰的石頭一樣冷硬:

“坐。”

蘇牧之目光掃過,院中並無椅子,只有嚴松所坐大石旁邊,還有一塊稍小的石頭。他依言走過去,坐下。石頭冰涼。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只有山風穿過院牆縫隙的細微嗚咽。

“開元六重了。”嚴松忽然道,不是詢問,而是陳述,“沉星澗一趟,收穫不小。”

蘇牧之心頭微凜,知道自己修為的變化瞞不過對方,坦然道:“僥倖未死,略有突破。”

“僥倖?”嚴松終於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依舊如刀削斧劈般硬朗,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卻比蘇牧之記憶中更加深邃,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情緒波動。“能從那三個氣海境執事眼皮底下毀了血祀核心,引來蜃龍殘念干預遮掩,最後還能帶著個累贅全身而退……這可不是僥倖二字能解釋的。”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比預想中更詳細!

蘇牧之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面上卻竭力保持平靜:“執事既然都知道,為何……”

“為何不阻止?為何不報告?為何還容你坐在這裡?”嚴松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因為阻止不了。青木峰謀劃此事非一日之功,背後牽扯之深,超出你的想象。報告?報告給誰?執法堂裡有沒有他們的人?刑罰殿主事與他們有無默契?我若提前捅破,死的第一個,可能就是我這把不聽話的老骨頭,以及古林峰上下這最後幾個喘氣的。”

他頓了頓,看著蘇牧之:“至於容你坐在這裡……是因為你做了我很久想做,卻一直不能做、不敢做的事。”

蘇牧之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你毀了他們的儀式讓封不語那老鬼至少十年內不敢再明目張膽進行大規模血飼。”嚴松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冰冷到極致的笑,“就憑這一點,你就比古林峰過去十年裡所有來來去去的弟子,都有用。”

“所以,”蘇牧之沉聲道,“執事想和我做交易?”

“交易?”嚴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嘲弄,“算是吧。不過我更願意稱之為……‘守夜人的默契’。”

他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指著遠處朦朧的霧靄:“看到那霧了嗎?古林峰,就是萬靈宗放在這片霧前的一盞燈,一塊界碑。我的職責,是守著這條線,不讓霧裡的東西出來,也不讓外面不知死活的東西進去。但青木峰,他們想把手伸進霧裡,想把霧裡的東西拽出來,變成他們的武器和踏腳石。”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盯著蘇牧之:“你不一樣。你進去,又出來,霧裡的那位似乎……並不討厭你。你還得了它的好處。這很有趣。”

“你想讓我做什麼?”蘇牧之直接問道。

“第一,留在古林峰。”嚴松道,“作為我的眼睛,也是作為一顆埋在霧邊的釘子。我需要知道沉星澗的細微變化,需要有人能偶爾靠近那裡,而不被霧傀和殘留的汙穢之力瞬間吞噬。你,現在有這個可能。”

“第二,變強。”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以你現在的實力,不過是隻稍微強壯點的蟲子。我要你儘快達到開元境七重甚至八重,甚至更高。只有那樣,你才有資格進入內門,而不是一次僥倖就耗光所有運氣。”

“第三,”他指了指丁七院的方向,“處理好你帶回來的麻煩。那個叫周桐的小子,身上的烙印是個隱患。我給你那份偏方,是暫時壓制之法。但要根除,需要另尋機緣,或者等你實力足夠,以力破巧。在那之前,別讓他死,也別讓他瘋,更別讓烙印的氣息引來不該來的東西。”

蘇牧之沉默片刻,問:“我能得到什麼?”

“庇護。”嚴松乾脆利落,“在我能力範圍內,我會為你遮掩氣息,應付宗門例行巡查,擋掉一些來自青木峰非核心層的試探。此外,古林峰藏書閣最裡面那排落灰的書架,你可以隨意翻閱,那裡有些關於古森、妖獸、乃至上古傳聞的雜書,是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最後……”

他走到院中另一塊石頭旁,伸手在某處不起眼的凹陷按了幾下。石頭側面無聲滑開一個小口,露出裡面一個不大的暗格。嚴松從裡面取出一個陳舊的皮袋,扔給蘇牧之。

“這裡面是五十點貢獻值,以及一份更詳細的古林峰外圍地圖,標註了一些可能有洗魂草和定神花生長的區域,還有一些相對安全的路徑和危險點。算是預支的報酬,。”

蘇牧之接過皮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沒有立刻檢視,而是看向嚴松:“如果我拒絕呢?”

嚴松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似乎更冷了一些:“那你現在就可以離開古林峰。但我不會為你提供任何離開的便利,也不會替你抹去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跡。青木峰的調查網正在收緊,你覺得,一個突然離開的古林峰新人弟子,會不會很有趣?”

沒有威脅,只是陳述事實。

離開,意味著獨自面對青木峰無孔不入的調查和可能存在的內部排查,身份暴露的風險急劇增加。留下,則意味著捲入嚴松與青木峰之間更深層的暗戰,成為一顆棋子,但也獲得了暫時的棲身之所和有限的資源。

蘇牧之幾乎沒有猶豫。

他需要時間,需要資源,需要這個相對安全的“殼”來積蓄力量。母親的約定,父親的期望,自己三年來的忍辱負重,絕不只是為了在一次冒險後倉皇逃竄。

“我留下。”他聲音清晰。

嚴松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答案。“很好。記住,從今天起,你只是古林峰一個普通的外門弟子,刻苦修煉,偶爾巡林,僅此而已。沉星澗裡發生的一切,爛在肚子裡。周桐醒來後,告訴他,他是在巡林時誤入毒瘴昏迷,被你救回。其他,一概不知。”

“是。”蘇牧之應道。

“去吧。”嚴松揮揮手,重新坐回那塊大石上,背對著他,恢復了那副望霧沉思的姿態,“先把你自己的傷徹底養好,把修為穩固。然後,去把藥找回來。古林峰的夜,還長得很。”

蘇牧之起身,對著嚴松的背影微微躬身,然後轉身離開了小院。

走出院門,山風拂面,帶著古林峰特有的清冷與淡淡腐朽氣息。

他握緊了手中的皮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重新關閉的院門。

守夜人的默契……棋子與棋手的博弈……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管怎樣,路,算是暫時走通了下一步。

接下來,就是儘快拿到藥,救治周桐,然後……在這片被遺忘的山峰上,在青木峰的陰影下,在嚴松的注視中,一點點,磨利自己的爪牙。

玄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腳邊,碧眼瞥了瞥他手中的皮袋。

“談妥了?”

“嗯。”

“還算公道。”玄夜評價道,“這老傢伙,心裡明白得很。走吧,回去看看你那半死不活的室友,然後計劃一下,先去摘洗魂草,還是先找定神花。”

“洗魂草。”蘇牧之已經有了決定,“古森邊緣,相對熟悉。定神花需要靈泉,範圍更小,但也可能更危險,等準備更充分些再去。”

一人一貓,踏著夕陽拉長的影子,朝著丁七院走去。

古林峰的傍晚,依舊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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