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刀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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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閉關的第二天,嚴松把四人叫到了他那座簡樸得過分的小院。

老頭兒正蹲在牆角,拿把小鏟子侍弄幾株蔫巴巴的藥草,頭也不回:“後山‘枯藤坳’那片,蝕木蟻鬧得厲害。庶務堂掛了任務,清理乾淨,五十貢獻點。”

蘇牧之接過任務竹簡,上面標註著大概範圍和一串注意事項。他掃了一眼:“規模?”

“中型巢穴。”嚴松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估摸著有隻快成氣候的蟻后。這玩意兒啃木頭厲害,偶爾也啃骨頭。”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幾人都聽出了分量。快成氣候的蟻后,意味著可能已經半隻腳踏進妖獸門檻,再加上成千上萬的工蟻兵蟻,不是簡單的活兒。

“接了。”蘇牧之說。

嚴松這才轉過臉,目光在四人身上緩緩掃過。三年過去,這幾個當初青澀甚至帶傷的少年,眉宇間都磨出了稜角。他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四張泛黃的符紙:“‘地陷符’,貼著地面用,能暫時困住一片。省著點。”

這就是額外的支援了。四人收起符紙,趙大虎咧嘴一笑:“嚴老,您就等著咱們提那蟻后的腦袋回來。”

“我要那玩意兒幹什麼?”嚴松擺擺手,重新蹲下侍弄他的草,“活著回來就行。”

走出小院,日頭正好。周桐邊走邊翻竹簡上的標註,眉頭微皺:“枯藤坳那地方陰溼,植被腐敗得厲害,瘴氣也重。得備點清瘴丹。”

“我去換。”陳江開口。他如今說話利索許多,只是依舊話少,但眼神清亮,不再是當初那副空洞模樣。手臂上的烙印已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運轉霧控能力時,會隱約浮現幾道極淡的青痕。

蘇牧之點頭:“大虎,檢查兵器,特別是你那把豁了口的砍刀。周桐,丹藥你來備,多準備些外敷的金瘡藥,蝕木蟻的酸液沾上不好受。陳江,換完丹藥再去換三捆‘火油繩’,那東西燒起來煙大,能驅蟲。”

分工明確,各自散去準備。蘇牧之回到丁七院,推開房門,玄夜還蜷在桌上那團幽霧裡,氣息平穩而沉凝。他沒打擾,從床底拖出自己那個磨損嚴重的背囊,開始清點傢伙什兒。

柴刀磨得鋥亮,刃口泛著冷光。夜燼劍依舊裹在粗布裡,安靜地靠在牆角。他摸了摸胸口溫熱的鎮山符木牌,又按了按眉心那點冰涼的蜃龍印記。三年,從開元六重到九重巔峰,從獨自掙扎到有了三個能託付後背的同伴,這條路走得艱難,卻也踏實。

第二天一早,四人一貓在院中匯合。

玄夜已經出關,蹲在井沿上舔爪子。它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蘇牧之能感覺到,那雙碧瞳深處的幽光更加凝實,偶爾轉動時,會掠過一絲極淡的紫金色。氣息沉靜如水,卻透著深潭般的寒意。

“走?”玄夜躍上蘇牧之肩頭。

“走。”

枯藤坳在古林峰後山深處,尋常弟子根本不會踏足。越往裡走,樹木越發高瘦詭異,樹皮灰白,枝葉稀疏,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生機。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滲出黑褐色的汁水,散發出一股甜膩的腐敗氣味。

周桐走在最前,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杖,不時撥開垂掛的枯藤。他如今開元七重,《古木長春訣》修到第六層頂峰,對草木生機的感應極為敏銳。忽然,他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木杖小心撥開一片腐葉。

下面露出幾截慘白的、被啃噬得乾乾淨淨的獸骨。骨頭上佈滿細密的齒痕。

“是蝕木蟻的痕跡。”周桐低聲說,“而且數量不少。”

趙大虎提著那把重新打磨過、刃口雪亮的砍山刀,湊過來看了一眼,哼道:“牙口挺利。”

陳江站在稍遠處,閉目片刻,睜開眼時,眸中有灰白霧氣流轉:“前面三百步,左轉的坳地裡,有大量活物聚集的氣息。很雜亂,但核心處有一團……比較凝實的陰寒波動。”

“蟻后巢穴。”蘇牧之判斷,“按計劃,先清外圍。”

計劃簡單直接:趙大虎正面吸引注意力,蘇牧之和玄夜側翼襲殺兵蟻,周桐和陳江負責控制場面和清理工蟻,最後合圍蟻后。

靠近坳地邊緣時,已經能聽到密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摩擦地面。撥開最後一片垂掛的枯藤,眼前的景象讓幾人頭皮微微一麻——

坳地不大,約莫半個足球場大小,但整個地面、巖壁、甚至枯死的樹木上,都覆蓋著一層蠕動著的暗褐色“毯子”。那是成千上萬的蝕木蟻,每隻都有拇指大小,口器開合,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坳地中央,堆積著一個近兩人高的、由泥土、腐木和蟻酸粘合而成的巨大蟻丘,無數工蟻正川流不息地進出。

而在蟻丘頂端,趴伏著一隻體型遠超同類的巨蟻。它足有小牛犢大小,甲殼暗紅發黑,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腹部臃腫,不斷蠕動著產下白色的卵。六隻複眼冰冷地轉動著,口器開合間,滴落粘稠的酸液,將身下的泥土蝕出一個個小坑。

半隻腳踩進一階的蝕木蟻后。

“動手!”蘇牧之低喝。

趙大虎第一個衝出!他渾身肌肉賁張,開元八重的真氣奔湧,那把砍山刀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狠狠斬向蟻丘基座!轟然巨響中,泥土崩飛,蟻丘被劈開一道巨大的豁口!

蟻群瞬間暴動!褐色的“潮水”向著趙大虎湧去!

蘇牧之身影一晃,《驚鴻步》展開,如一道灰色輕煙掠向側翼,柴刀揮出,刀光過處,數十隻兵蟻斷成兩截。玄夜從他肩頭消失,下一刻出現在蟻群后方,幽影閃爍間,爪影紛飛,所過之處蟻屍遍地,傷口泛著詭異的灰黑色——幽冥爪的蝕魂之力,對付這種靈智低下的蟲群格外有效。

周桐雙手掐訣,淡綠色的木屬性真氣擴散開來,滲入地面。頓時,蟻群下方的腐土層裡,鑽出無數細弱的草芽藤蔓,雖然無法真正困住蝕木蟻,卻極大地遲滯了它們的行動速度。陳江則催動霧控能力,灰白色的霧氣瀰漫開來,遮蔽視野,干擾著蟻群的資訊素傳遞,讓它們的圍攻變得混亂。

四人一貓配合默契,穩步推進。趙大虎如同一尊人形兇獸,刀勢大開大闔,將敢於靠近的兵蟻盡數劈碎;蘇牧之遊走補刀,專挑漏網之魚和試圖繞後的蟻群;玄夜則在陰影中穿梭,精準點殺那些體型較大、甲殼堅硬的精英兵蟻;周桐和陳江的控場,讓蟻群始終無法形成有效的合圍。

蟻后發出尖銳的嘶鳴,臃腫的身軀猛地一顫,口器張開,噴出一股淡綠色的酸液瀑布,朝著趙大虎當頭罩下!

趙大虎不閃不避,怒吼一聲,渾身騰起一層土黃色的煞氣——那是《地煞鎮嶽功》初成的標誌。酸液澆在煞氣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卻被牢牢擋住。他踏步前衝,一刀再斬!

“鐺!”

火星四濺!蟻后的甲殼堅硬得出奇,這一刀竟只斬入寸許。蟻后吃痛,腹部分泌出大量粘液,附近兵蟻如同瘋了一般撲上來,甚至不惜自爆,濺開腐蝕性更強的體液!

“大虎退!”蘇牧之厲喝,同時甩出一張地陷符。符紙貼地,光芒一閃,趙大虎前方大片地面陡然軟化、塌陷,數十隻衝來的兵蟻陷了進去,暫時阻隔了蟻潮。

趙大虎趁機後退,喘著粗氣,虎口被震裂,鮮血順著刀柄滴落。他盯著蟻后,眼神兇狠:“皮真他孃的厚!”

蘇牧之皺眉。蟻后甲殼的堅硬程度超乎預計,耗下去對他們不利。他看向玄夜,玄夜碧瞳一閃,傳音道:“腹部與頭部連線處,有一圈顏色稍淺的環節,是弱點。但那裡被它用前肢護著,很難碰到。”

需要創造機會。

“陳江!”蘇牧之喝道,“霧再濃三分,遮蔽它視線!周桐,用藤蔓干擾它前肢,一瞬就好!”

陳江點頭,全力催動霧控能力,灰白霧氣翻滾凝聚,幾乎化為實質,將蟻后頭部籠罩。周桐咬牙,將大半真氣注入地下,數根粗壯些的藤蔓破土而出,纏繞向蟻后的前肢關節!

蟻后劇烈掙扎,藤蔓瞬間崩斷,但那一瞬間,它護著脖頸的前肢確實露出了縫隙!

就是現在!

蘇牧之與玄夜同時動了。蘇牧之將驚鴻步催到極致,身影拉出一道殘影,直撲蟻后側面,柴刀帶著全部真氣,狠狠斬向那暴露出的淺色環節!玄夜則從另一側陰影中躍出,幽冥爪撕裂空氣,直取蟻后複眼!

蟻后本能地感覺到了致命威脅,頭部猛地一擺,竟避開了玄夜的爪擊,同時口器噴射酸液逼退蘇牧之!但蘇牧之那一刀,終究是斬中了。

“噗!”

甲殼破裂的悶響。柴刀深深嵌入環節,暗綠色的體液噴濺而出!蟻后發出淒厲至極的嘶鳴,整個身軀瘋狂扭動!

“還沒完!”趙大虎看準機會,狂吼著再次衝上,手中砍山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順著蘇牧之斬開的傷口,全力捅了進去!刀身盡沒!

蟻后的掙扎陡然僵住,複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壓垮了身下殘破的蟻丘。

蟻群失去了核心,頓時陷入徹底的混亂,四散逃竄,不再具有組織性威脅。

幾人都是鬆了口氣,各自喘息調息。這一戰時間不長,但強度極高,幾乎人人帶傷,真氣消耗巨大。

趙大虎拔出自己的砍山刀,刀身已經被酸液腐蝕得坑坑窪窪,幾乎報廢。他心疼地咧咧嘴,看向蟻后屍體:“這殼子真硬,要是能……”

話音未落,蟻后倒下的地方,因為重量壓迫和先前戰鬥的震動,地面突然塌陷下去一大塊,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下面還有空間?”周桐驚訝。

蘇牧之走近,撿起一塊石頭扔下去,聽到沉悶的迴響,不深。他看向玄夜,玄夜碧瞳在黑暗中微光閃爍,片刻後道:“沒有活物氣息,但有……很淡的金屬銳氣,還有一股沉埋很久的煞意。”

幾人互看一眼。趙大虎最是好奇,搓著手:“下去看看?”

蘇牧之沉吟一下,點頭:“小心些。周桐,陳江,你們在上面警戒,恢復真氣。我和大虎、玄夜下去。”

用繩索下到洞底,空間不大,像是個天然的小石室,空氣渾濁,滿是塵土味道。玄夜眼中幽光更亮,充當照明。石室角落,赫然靠坐著一具完整的骸骨。

骸骨骨骼粗大,呈盤坐姿勢,身上的衣物早已化為灰燼,但骨骼本身卻隱隱泛著一層暗沉的金鐵光澤,歷經漫長歲月而不腐。骸骨右手邊,插著一柄刀。

刀身寬闊厚重,通體烏黑,無鞘,刃口並不顯得多麼鋒利,甚至有些地方殘留著細微的崩口和磨損痕跡。刀柄纏著的皮革早已風化,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質。它就那麼隨意地插在地上,卻莫名給人一種沉穩如山、歷經百戰的感覺。刀身之上,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乾涸的血,又像是天然的石紋。

骸骨左手邊,放著一枚顏色黯淡的玉簡。

趙大虎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柄刀吸引住了,像是被磁石吸住,挪不開眼。他喃喃道:“這刀……”

蘇牧之也感覺到,那柄刀散發出一種極其隱晦卻沉重的“勢”,與趙大虎修煉身上逐漸凝聚的煞氣隱隱呼應。

玄夜走到骸骨前,仔細看了看骨骼的光澤和姿態,碧瞳中閃過一絲瞭然:“骨骼蘊金鐵之氣,生前是位將肉身錘鍊到極高境界的體修。坐化於此,骨骼不腐,意志未完全消散,一部分融入了這柄隨身兵刃之中。”

趙大虎嚥了口唾沫,看向蘇牧之。蘇牧之點點頭:“既然是前輩遺澤,又與你功法相合,去試試。但務必恭敬。”

趙大虎深吸一口氣,走到骸骨前三步處,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個頭:“晚輩趙大虎,古林峰外門弟子,驚擾前輩安眠,望前輩恕罪。若……若前輩遺留之物與晚輩有緣,晚輩必不負此刀,以手中之刃,守心中之道。”

說罷,他才起身,走上前,伸出雙手,握向那烏黑的刀柄。

就在他手指觸及刀柄的瞬間——

“轟!”

石室景象驟變!不再是陰暗洞穴,而是屍山血海、喊殺震天的古戰場!無數刀光劍影、殘肢斷臂向他湧來,慘烈的殺氣、煞氣、死氣如同實質的潮水,要將他徹底淹沒!

幻境!

趙大虎悶哼一聲,只覺得腦袋像被重錘砸中,眼前發黑,耳中轟鳴。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鬆手。心底一股倔強湧起:老子是要用刀的人,還能被一把刀嚇趴下?

他想起剛入古林峰時的茫然,想起蘇牧之帶著他們一次次掙扎求生,想起周桐顫著手給他包紮傷口,想起陳江沉默著擋在他側翼……他要變強,要護著這幾個一路走來的兄弟,要在這狗日的世道里,劈出一條自己的路!

“給老子……定!”

他喉嚨裡發出低吼,開元八重的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與幻境中那股無主的慘烈煞氣轟然碰撞!

沒有技巧,沒有花哨,就是最純粹的意志對抗,最本心的堅守碰撞!

幻境劇烈波動,無數畫面碎片閃過:沙場浴血、孤身斷後、重傷遁入山林、於此寂然坐化……最後,定格在一道頂天立地、持刀而立、渾身浴血卻寸步不退的模糊背影上。

那背影緩緩轉身,似乎看了趙大虎一眼。沒有聲音,但趙大虎“聽”懂了一道意念:

“刀,為何而握?”

趙大虎想都沒想,嘶聲回答:“為護著該護的人!為斬開該斬的路!”

沉默。

片刻後,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石室還是那個石室,骸骨依舊靜坐。但趙大虎手中的烏黑重刀,不再冰冷死寂。刀身輕輕震顫,發出低沉悠長的嗡鳴,彷彿沉眠已久的心臟重新開始搏動。那些暗紅的紋路,似乎亮了一瞬。

一股遠比之前精純、厚重、帶著沙場鐵血氣息的磅礴能量,順著刀柄湧入趙大虎體內!他渾身劇震,骨骼發出噼啪爆響,皮膚表面騰起更濃郁的土黃色煞氣,氣息節節攀升!

開元八重中期、後期、巔峰……砰!無形的壁壘被衝破,氣息陡然拔高一個層次!

開元九重!

不僅如此,腦海中自然浮現出《地煞鎮嶽功》全篇,以及配套的數種重刀戰法,還有一股沉靜如山的刀道意念。

刀名:鎮嶽。

良久,趙大虎才緩緩睜開眼,雙目精光四射,握刀的手穩定有力。他再次對著骸骨深深一拜:“晚輩,必不負‘鎮嶽’之名。”

他拿起那枚玉簡,遞給蘇牧之。蘇牧之接過,神識探入,裡面是骸骨主人留下的一些修煉心得,以及對古林峰部分割槽域地脈走勢的零散記錄,其中提到後山某處地下有“金煞地脈”的支流滲漏點,對淬鍊金屬性功法或兵器有益。這資訊或許日後有用。

幾人將這位無名體修前輩的遺骸小心移至石室深處,以岩石封好,算是簡單安葬。趙大虎提著“鎮嶽”,愛不釋手,之前的砍山刀直接丟棄了。

回到地面,周桐和陳江看到趙大虎氣息大變,手中換了柄氣勢沉雄的黑刀,都露出驚喜之色。簡單說明情況後,眾人採集了蟻后身上最堅硬的幾塊甲殼和腺體,又將巢穴內一些有價值的蟻材收集一番,便迅速撤離了枯藤坳。

回到丁七院,已是夕陽西下。

趙大虎抱著“鎮嶽”在院子裡嘿嘿傻笑,周桐和陳江清點著收穫,計算能換多少貢獻點。蘇牧之坐在門檻上,看著落日餘暉將小院染成暖金色。

玄夜蹲在他旁邊,忽然傳音道:“那柄‘鎮嶽’,沾染過真正的戰場殺伐與守護意志,又在金煞地脈浸潤多年,已非凡鐵。趙大虎此番,算是得了件可成長的本命兵器雛形。他的路,更清晰了。”

蘇牧之點點頭,看向院中三個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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