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龍門驟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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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藤坳一戰得來的貢獻點,換成了實實在在的丹藥、符籙和幾把更趁手的凡鐵兵器。趙大虎整日抱著他那柄“鎮嶽”在院後空地上劈砍,從最初的生澀到後來的刀風呼嘯,地面被他踩出了一圈堅實的凹痕。開元九重的境界,在他一次次力竭又爬起的重複中,徹底夯實。

周桐對《古木長春訣》的領悟越來越深,他甚至在丁七院角落裡成功培育了一小片從後山移來的耐陰藥草。當他運轉功法時,那些草葉會隨之輕輕搖曳,散發出令人心安的生機。他的修為,也在某個晨露未晞的清晨,水到渠成地踏入了開元八重。

陳江的變化最為內斂。他話依舊不多,但眼神裡的茫然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霧靄般的沉靜。他的“霧控”範圍擴充套件到了周身十丈,並能進行簡單的形態變化。蘇牧之將《蜃霧化生訣》的一些基礎原理與他探討,竟讓他觸類旁通,操控愈發精妙。境界也穩步提升至開元七重。

蘇牧之自己,則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大部分時間都在修煉、去藏書閣翻閱那些無人問津的雜書、以及用歸墟道種緩慢而持續地吞噬、轉化著古林峰稀薄卻蘊含古老氣息的靈氣。他距離氣海境那層屏障越來越近,近得能聽到真元在丹田內蓄積如潮的聲響。夜燼劍在鞘中的低鳴,也愈發清晰。

玄夜在徹底消化了祖晶碎片的好處後,變得神出鬼沒。它時常獨自消失數日,歸來時往往帶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或某種陰屬靈材的氣息。它的實力恢復到了何種程度,連蘇牧之也難以準確判斷,只知那碧瞳深處的紫金幽光,愈發懾人。

嚴松偶爾會出現,丟下一兩句指點,或一個不算輕鬆但恰好卡在他們能力極限上的巡林、清理任務。在這種近乎苦修般的迴圈中,春秋交替,寒暑更迭。

轉眼,便是他們踏入萬靈宗的第三個年頭。

當古林峰崖畔那棵老樹又一次抽出新芽時,嚴松將四人喚至跟前,帶來了等待已久的訊息。

萬靈宗的第三年春天,來得比往年都燥。

風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像是什麼東西在暗地裡燒著,火星子被風捲著,落在各峰各院年輕弟子們的心頭,滋啦作響。

古林峰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老樣子,可丁七院裡,空氣繃得比拉滿的弓弦還緊。

趙大虎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劈柴。不是練功,就是劈柴。那把烏沉沉的“鎮嶽”擱在腳邊,他手裡使的是一把普通斧頭。咔嚓,咔嚓,木屑飛濺,每一下都又穩又沉,彷彿砍的不是柴,是心裡頭那點按捺不住的躁。開元九重的氣息隨著動作起伏,像蟄伏的獸。

周桐在簷下搗藥,石臼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悶響。他神色專注,額角卻沁著細汗。身邊擺著七八個顏色各異的小瓷瓶,分門別類貼著紙條:回春散、清瘴丸、解毒膏、寧神丹……都是這一個月沒日沒夜鼓搗出來的。他的修為卡在開元八重瓶頸有一段日子了,氣息卻比剛突破時還要圓潤幾分,是生生用藥理和無數次行氣給磨出來的。

陳江靠坐在老井旁,閉著眼。院子裡並無霧氣,可他周身三尺之內,光線總有些微妙的扭曲,看久了讓人頭暈。他在“養意”,這是蘇牧之跟他琢磨出來的法子——不刻意催動霧控,而是讓那份感知如呼吸般自然流轉,與環境中無處不在的“氣”保持一種若有若無的勾連。開元七重的境界早已穩固,此刻的他更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靜,內裡幽深。

蘇牧之在屋裡擦劍。

夜燼依舊裹在粗布裡,只露出暗沉無光的劍柄。他用一塊柔軟的麂皮,一遍又一遍,緩慢而用力地擦拭著劍柄的每一寸紋路。眉心那點蜃龍印記微微發涼,歸墟道種在丹田內無聲旋轉,吞吐著古林峰稀薄卻古老的靈氣。開元九重。他不急。這三年,他學會最多的就是“等”。等時機,等積累,等水到渠成的那一下。

玄夜不知又溜達到哪裡去了。自枯藤坳回來後,它愈發神出鬼沒,有時幾天不見蹤影,回來時往往帶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或某種陰冷礦物的味道。蘇牧之能感覺到,它體內那股幽邃的力量在穩步增長,碧瞳深處的紫金紋路也越發清晰。

“鐺——!”

悠長宏亮的鐘聲,毫無預兆地敲響,自主峰方向滾滾傳來,瞬間席捲整個萬靈宗外門區域。鐘聲一連九響,沉渾肅穆,壓下所有雜音。

院子裡劈柴聲、搗藥聲同時停下。

蘇牧之擦劍的手一頓,緩緩將麂皮放在桌上,拿起粗布,將夜燼重新裹好,背在身後。他走出房門,陽光有些刺眼。

“來了。”趙大虎吐掉嘴裡叼著的草根,拎起了腳邊的“鎮嶽”。

周桐迅速將藥瓶收進一個特製的多層布袋,背在身上。陳江睜開眼,眸中那片灰濛的霧氣一閃而逝,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塵土。

嚴松就在這時,推開了丁七院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青執事袍,臉上皺紋深刻如岩石的裂縫。目光掃過院中四人,在趙大虎手中的“鎮嶽”上略微停留,隨即移開。

“都聽見了。”他聲音乾澀,沒什麼起伏,“‘躍龍門’,明日卯時,主峰‘問道廣場’集結。”

“規則。”他言簡意賅,“分兩輪。第一輪,‘小鏡天’秘境生存試煉,時限七日。”

“秘境之中,藏有三百枚‘龍門金令’。七日之後,手持金令走出秘境者,方可進入第二輪。”

“秘境不禁爭鬥,但不得蓄意致死,違者廢除修為,逐出宗門。有監察陣法,但也別太指望它時刻有用。”

“第二輪是擂臺比試。擂臺規則,屆時再宣。最終,只取前四十人,進入內門。”

嚴松頓了頓,看著他們:“四十人。按往屆,外門弟子參試者,不下五百。青木、天工、丹霞、百鍊、馭獸……各峰佼佼者,皆在其中。你們四個,”他目光逐一掠過,“古林峰,三十年沒出過內門弟子了。”

壓力如山,沉沉落下。

五百人爭三百令,三百令再決四十人。這不僅僅是找令牌,更是殘酷的淘汰與爭奪。

“執事,”周桐忍不住問,“那秘境之中,除了令牌和競爭者,還有何物?”

“妖獸,險地,殘陣,毒瘴,乃至一些前人遺留的麻煩或者機緣。”嚴松淡淡道,“‘小鏡天’是宗門的試煉秘境之一,並非善地。保住命,是第一條。拿到令,是第二條。至於能走多遠,”他轉身朝院外走去,留下一句,“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走到門口,他停住,沒有回頭,從懷裡掏出四張摺疊好的、顏色暗黃的符籙,手腕一抖,精準地飛到四人面前。

“保命符。捏碎,可立即傳送出秘境,但也意味著放棄。”他的聲音順著風飄回來,“活著,比什麼都強。記住,你們現在是一個拳頭,四根手指,斷了哪一根,這拳頭都揮不出去。”

腳步聲遠去。

院子裡靜了片刻。趙大虎捏著那張質感奇特的符籙,咧了咧嘴:“嚴老頭兒……還挺夠意思。”

蘇牧之將符籙仔細貼身收好:“都聽到了。五百人,三百令,前四十。這意味著,即便拿到令,也要在走出秘境時,還能保得住它。”

競爭,從踏入秘境的那一刻就開始了,甚至更早。

“我們的優勢是人少,目標小,配合熟。”蘇牧之快速分析,“劣勢是整體境界不算頂尖,缺乏強力攻擊手段,以及……”他看向遠方主峰方向,“恐怕沒什麼人會把我們當回事,這既是機會,也可能讓我們成為被率先清理的‘軟柿子’。”

“所以,”陳江開口,聲音平靜,“前期避戰,隱匿,儘快熟悉環境,尋找令牌。中期視情況決定爭奪或轉移。後期……”他看向蘇牧之。

“後期,要麼藏到最後,要麼……”蘇牧之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就得有讓人不敢輕易來搶的實力。”

玄夜的聲音忽然在蘇牧之腦中響起,只有他能聽見:“本君先行一步。這勞什子秘境,壓制頗強,但有些縫隙,還攔不住本君。進去後,保持霧影符感應,本君會找到你們,並在暗處佈置。”

蘇牧之微微點頭。有玄夜這張遊離在規則之外的暗牌,他們的生存和偵察能力將大大提升。

“最後半天,”蘇牧之看向同伴,“檢查所有裝備、丹藥、符籙。各自調息,將狀態穩固在巔峰。今夜,好好睡一覺。”

沒人真的能“好好睡一覺”。

夜幕降臨,丁七院裡燈火早早熄了。但四個人都睜著眼,躺在各自的鋪位上,聽著窗外遠遠近近的蟲鳴,和彷彿比平日沉重許多的呼吸聲。

蘇牧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鎮山符木牌,溫熱的搏動應和著心跳。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青陽城雨夜、黑礦坑寒潭、沉星澗祭壇、迷霧林海的腐蜥……這條路,他爬得太艱難。內門,不是終點,卻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臺階。他必須踏上去。

為了母親姜璃那片遙不可及的衣角,為了父親蘇雲山挺直的脊樑,也為了身後這三個,能把命交託彼此的同伴。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閉上眼,強迫自己入定。

翌日,天未亮透。

四人走出丁七院,鎖好門。晨霧稀薄,帶著涼意。互相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話,轉身朝著主峰方向,邁開腳步。

問道廣場。

人聲鼎沸,黑壓壓的人群幾乎填滿了這片巨大的廣場。各色弟子袍服匯成湧動的色塊,青木峰的青,天工峰的藍,丹霞峰的粉,百鍊峰的赭紅,馭獸峰的棕黃……相比之下,古林峰寥寥幾人的灰撲撲顏色,幾乎被淹沒。

空氣中瀰漫著亢奮、緊張、敵意、還有刻意壓低的交談聲。目光交錯間,火花四濺。

蘇牧之四人尋了處邊緣角落站定,默默觀察。能站在這裡的,至少都是開元六重以上的外門精英,七重八重比比皆是,甚至能感受到好幾處氣息沉凝、隱而不發的所在,那是開元九重,乃至半步氣海的高手。

“看那邊,”周桐壓低聲音,用眼神示意廣場東側。

那裡聚著一群青木峰弟子,約莫二十餘人,氣息相連,隱隱成陣勢。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揹負長劍,站在那裡便如一柄出鞘三分的長劍,鋒芒迫人。周圍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忌憚。

“柳玄星,”趙大虎啐了一口,“青木峰外門第一,據說半年前就開元九重巔峰了,一直在壓境打磨,就等這次考核。”

另一邊,一群身著赭紅短打、肌肉虯結的百鍊峰弟子簇擁著一個鐵塔般的漢子,那漢子抱著胳膊,閉目養神,周身卻散發著熾熱的氣血波動,猶如一座燃燒的火爐。

“石嶽,百鍊峰外門的怪物,煉體功夫據說已經摸到了氣海境門檻。”陳江輕聲補充,這些資訊是他們這段時間有意收集的。

丹霞峰弟子多聚在一起,氣質相對溫和,但身上傳來的各種丹藥清香和隱約的靈力波動,顯示他們絕非易於之輩。天工峰弟子則多攜帶各種奇巧器械,眼神靈動。馭獸峰弟子身邊大多跟著形態各異的靈獸,低吼嗚鳴不時響起。

古林峰四人站在角落,如同誤入猛獸集會的幾隻孤狼,沉默,警惕,不顯山露水,卻繃緊了全身的筋肉。

“咚!”

又是一聲厚重鐘鳴,壓下所有喧譁。數道強橫無匹的氣息自天空降臨,落在廣場前方的高臺之上。為首一位紫袍長老,面如冠玉,三縷長鬚,目光掃過下方,如同實質的威壓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屆‘躍龍門’,規矩想必爾等已知曉。”紫袍長老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座只強調兩點:一,秘境之內,生死自負,宗門只保底線;二,大道爭鋒,各憑手段,但若行鬼蜮伎倆,禍及同門根本者,嚴懲不貸!”

“現在,開啟秘境!”

他與其他幾位長老同時出手,數道磅礴靈力注入廣場中央一座巨大的古老石陣。石陣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形成一個直徑超過十丈的、旋轉不休的湛藍色光門。光門之內,景象模糊變幻,隱約可見山川河流,古木參天,一股蒼茫、原始而又危險的氣息瀰漫而出。

“持身份玉牌,依次進入!七日後的此刻,光門再開!出不來者,視同放棄!”

話音落下,人群略微騷動,隨即,靠近光門的弟子開始陸續縱身躍入,身影沒入光門,消失不見。

各峰弟子或獨自,或三五成群,紛紛投入。

蘇牧之看了眼同伴:“走!”

四人不再遲疑,展開身法,混在人群中,衝向光門。在踏入光門的前一瞬,蘇牧之似乎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來不及回望,便被一股強大的吸力吞沒。

天旋地轉,時空錯亂。

短暫的失重和暈眩後,腳下一實。

清新的、帶著泥土和草木腥氣的空氣湧入鼻腔,同時湧入的,還有遠比外界濃郁數倍的天地靈氣,以及……潛藏在靈氣之下,無處不在的淡淡危機感。

蘇牧之迅速穩住身形,目光如電掃向四周。

他們落在一片潮溼的林地邊緣,古木參天,藤蔓垂掛,光線透過濃密的樹冠投下斑駁的光點。不遠處有溪流潺潺的水聲。環境看似寧靜。

趙大虎、周桐、陳江幾乎同時在他身側落下,迅速背靠背結成一個小陣。

“都沒事吧?”蘇牧之低聲問。

“沒事。”

“沒事。”

“霧影符有感應了,”陳江忽然道,指著左前方,“玄夜在那邊,大約……五里之外。它傳來一個很模糊的意念——‘小心,有東西在快速接近,不止一隊。’”

蘇牧之眼神一凝。

這麼快?

他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環境,側前方的密林中,突然傳來樹木折斷的咔嚓聲和急促的破風聲!

三道身影如同獵豹般竄出,成品字形落在他們前方十幾丈外,攔住了去路。三人皆穿著天工峰的藍色袍服,手中持著樣式奇特的連弩、短柄鉤鎖等器械,眼神不善,氣息凌厲,都是開元八重的好手。

為首一個尖嘴猴腮的弟子,目光在蘇牧之四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他們古林峰的灰袍時,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笑容。

“喲,我當是誰,動靜這麼大。”他晃了晃手中閃著寒光的鉤鎖,“原來是古林峰看墳的幾位。怎麼,這就嚇傻了?識相的,自己捏碎傳送符滾出去,省得爺們兒動手,髒了器械。”

他身邊兩人也發出嗤笑,連弩抬起,隱隱對準蘇牧之和趙大虎的要害。“這地方不錯,清淨,適合送幾位提前上路休息。”尖嘴弟子舔了舔嘴唇,“哥幾個,清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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