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毒血和寒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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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牧之看著蕭烈手裡那柄暗紅色的重劍,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真他孃的重。

劍身寬得像個門板,刃口沒開鋒,鈍得像根鐵尺。但就是這麼個玩意兒,拖在地上能刮出半尺深的溝,掄起來能砸碎三寸厚的青石板。蕭烈就這麼拖著它,一步一步走進石穴,劍尖在石地上犁出刺耳的噪音,火星子噼裡啪啦地濺。

石穴不大,蕭烈一進來,整個空間都顯得擠了。

他堵在入口,身後是剛剛被他一劍劈開的碎石堆,外面灰濛濛的光透進來一點,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金令。”蕭烈說,眼睛盯著蘇牧之手裡那枚還在發光的令牌,“給我。”

蘇牧之背靠石壁,慢慢站起來。右臂垂著,烏黑已經爬到了肩膀,整條胳膊像截燒焦的木頭,動一下都鑽心地疼。左手裡攥著那枚剛撿來的金令,令牌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沒說話。

玄夜從他膝上跳下來,蹲在他腳邊,碧綠的瞳孔盯著蕭烈,尾巴豎得像根旗杆。

“不給?”蕭烈笑了,笑得挺難看的,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也行。那我先廢了你,再自己拿。”

他動了。

重劍掄起來的時候,帶起的風壓得人喘不過氣。劍身沒開鋒,但速度夠快,力量夠大,砸過來的時候跟一座山塌下來沒什麼區別。

蘇牧之沒硬接。

他往左跨了一步,《驚鴻步》的底子還在,身形在狹窄的石穴里拉出一道殘影。重劍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轟一聲,石地上炸開個臉盆大的坑,碎石亂飛。

一擊不中,蕭烈手腕一翻,劍身橫著掃過來。

這次範圍更大,幾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蘇牧之咬牙,左腳蹬地,整個人向上躥起,後背貼上了石穴頂壁。重劍擦著他鞋底掃過去,刮掉一層鞋底。

他在頂壁上借力一蹬,身體倒翻下來,左手握拳,混沌之力在臂骨裡奔湧,一拳砸向蕭烈後腦!

蕭烈像是腦後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向上撩。

拳劍相撞。

“鐺——!”

金屬碰撞的巨響在石穴裡炸開,震得人耳朵發麻。

蘇牧之倒飛出去,後背撞在石壁上,喉嚨一甜,一口血噴出來。左手拳面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但骨頭沒事。

蕭烈也退了一步,握劍的手微微發麻。他低頭看了眼劍身——暗紅色的劍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拳印。

“有點意思。”蕭烈甩了甩手,“左臂練過?”

蘇牧之沒回答,扶著石壁站起來,又咳出一口血。右臂的毒被這一震,衝得更兇了,烏黑色已經蔓延到了鎖骨,半邊身子開始發麻。

“可惜,你撐不了多久了。”蕭烈看著他的右臂,咧嘴,“毒入心脈,神仙難救。不如把金令給我,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做夢。”蘇牧之說。別說是給,只要不死,蘇牧之都絕不可能傳送出秘境放棄這次機會,他必須進入內門。

他左手摸向腰間,握住了柴刀柄。

刀是普通的精鐵柴刀,在庶務堂花了十點貢獻換的,刃口已經崩了好幾個口子。但刀握在手裡,心裡就踏實了點。

蕭烈也不廢話了。

他雙手握劍,劍身平舉,暗紅色的劍面上開始泛起一層血色的光。那是隕星峰的獨門功法——《隕星破煞訣》,講究的就是一個“破”字,以力破巧,以煞破防。

劍動了。

這次不是砸,不是掃,是刺。

一劍直刺,簡單得像個剛學劍的孩子。但這一劍刺出來,整個石穴裡的空氣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光、所有聲音、所有氣息,全都匯聚到了一點——

劍尖。

蘇牧之瞳孔驟縮。

躲不開。

這一劍鎖死了他所有退路,無論往哪躲,劍尖都會跟過來。速度不快,但氣勢太沉,沉得他連抬腿的力氣都沒有。

只能硬接。

他雙手握刀——右手雖然烏黑麻木,但五指還能勉強蜷曲。左手在前,右手在後,柴刀橫在胸前,刀身傾斜,想用卸力的法子。

劍到了。

刀劍相觸的瞬間,蘇牧之就知道自己錯了。

那不是力。

那是煞。

暗紅色的煞氣順著劍身衝過來,撞在柴刀上,刀身瞬間彎成弧形。蘇牧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他想卸力,但那煞氣像是有生命一樣,黏在刀身上,往他經脈裡鑽。

右臂的毒像是被這煞氣引動了,烏黑色瘋狂蔓延,眨眼間就爬滿了半邊胸膛。蘇牧之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結束了。”蕭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劍尖往前一送。

“咔嚓。”

柴刀斷了。

半截刀身飛出去,釘在石壁上。剩下半截還握在蘇牧之手裡,斷口參差不齊,像野獸的牙齒。

劍尖繼續往前,刺向蘇牧之心口。

就在這時——

一道灰影閃過。

玄夜。

它從蘇牧之腳邊躥起來,速度太快,快成了一道模糊的線。蕭烈根本沒看清是什麼東西,只覺得手腕一痛,握劍的手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分。

劍尖擦著蘇牧之左肋刺過去,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噴湧。

但沒刺中心臟。

蕭烈臉色一變,抽劍想再刺,但玄夜已經撲到了他臉上。

貓不大,但爪子利。

一爪下去,蕭烈臉上多了三道血痕,從額頭劃到下巴,皮肉翻卷,鮮血糊了滿臉。他慘叫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抓,但玄夜已經借力一蹬,跳回了蘇牧之肩頭。

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蘇牧之抓住這瞬息的機會,左手握住那半截斷刀,用盡全身力氣往前一捅!

不是捅蕭烈。

是捅向石穴頂壁。

那裡有一塊凸出的鐘乳石,剛才他就注意到了。

斷刀捅進鐘乳石根部,石穴頂壁開始龜裂,碎石簌簌往下掉。

蕭烈抬頭,臉色大變:“你瘋了?!”

這石穴本就不穩固,頂壁一塌,所有人都得被埋在裡面。

蘇牧之沒理他,左手握住那枚金令,塞進懷裡,轉身就往石穴深處跑——那裡有條更窄的縫隙,剛才撿金令時就注意到了,只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想跑?!”蕭烈怒吼,揮劍想追,但頂壁的裂縫已經蔓延開來,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砸下來,正好砸在他面前,堵住了去路。

他咬牙,一劍劈開石頭,但更多的石頭往下掉。

石穴開始坍塌。

蘇牧之已經擠進了那條縫隙,玄夜緊隨其後。縫隙窄得胸口都貼著石壁,碎石不斷從頭頂砸下來,砸在背上,生疼。

但他不敢停。

擠了約莫十幾步,前方忽然一空——出來了。

外面是鬼哭林的另一片區域,霧氣依舊濃,哭聲依舊幽幽。但至少,出來了。

蘇牧之癱倒在地,大口喘氣。左肋的傷口還在流血,右臂的毒已經蔓延到了脖頸,半邊臉都開始發麻。他摸出懷裡那枚金令,令牌上的金光一閃一閃,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

玄夜蹲在他身邊,舔了舔爪子上的血——是蕭烈的血。

“謝了。”蘇牧之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玄夜沒應,只是抬頭看著坍塌的石穴方向。那邊傳來蕭烈的怒吼和劍劈石頭的聲音,但越來越遠,顯然他被困住了。

暫時安全了。

蘇牧之躺在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霧氣在樹冠間流動,像一條條灰色的河。哭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時遠時近,像有很多人在耳邊啜泣。

他忽然覺得累。

從進秘境開始,就沒歇過。搶金令,殺人,被追殺,中毒,受傷……像一條被扔進滾水裡的魚,拼命撲騰,但不知道還能撲騰多久。

右臂的毒越來越兇,烏黑色已經爬到了下巴。再往上,就是腦子了。

到時候,神仙也救不了。

他閉上眼,歸墟道種在丹田裡緩緩旋轉,試圖吞噬那些毒素,但毒素裡混著金煞之氣,像是一團纏死的亂麻,扯不開,吞不掉。

“得找林小婉……”他喃喃。

只有丹霞峰的丹藥能救他。

但現在,他在哪?林小婉在哪?其他人又在哪?

懷裡那枚金令還在發光,金光穿透霧氣,像盞招魂燈。方圓幾十裡都能看見,所有還在秘境裡的人都能看見。

現在他就是個活靶子,誰看見誰想來搶。

得把這光遮住。

蘇牧之掙扎著坐起來,從儲物袋裡翻出一件備用衣服——是古林峰發的灰布袍子,粗糙,厚實。他把金令裹了三層,又用藤蔓捆緊,塞進懷裡最深處。

金光被遮住大半,只剩一點微弱的光透出來,不仔細看看不見。

好了點。

但還不夠。

他得離開這裡,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其他人匯合。

蘇牧之扶著樹站起來,左肋的傷口扯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撕下一截衣襬,草草包紮了一下,血暫時止住了,但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

玄夜跳上他肩頭,碧瞳掃視四周:“往哪走?”

蘇牧之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但秘境公告說最後六個時辰,金令會持續發光,現在應該過去至少一個時辰了。

還剩五個時辰。

“往北。”他說,“韓厲他們往北去了,應該也在找最後一枚金令。我們往北走,說不定能碰上。”

玄夜沒反對。

一人一貓,再次鑽進霧氣。

---

與此同時,鬼哭林北側,一處幽深的寒潭邊。

韓厲蹲在潭邊,手裡捧著一塊巴掌大的玉盤,玉盤上光影流轉,顯示著周圍三里內的靈力波動。林小婉站在他身後,手裡捏著三枚銀針,針尖泛著淡綠色的藥光。石墩扛著錘子,警惕地盯著四周。

他們已經在這找了快一個時辰。

金令的最後一枚,根據韓厲買來的地圖示註,應該就在這片寒潭附近。但潭水幽深,寒氣刺骨,潭邊連棵草都不長,光禿禿的一片。

“確定在這裡?”林小婉問。

韓厲點頭:“地圖上標記得很清楚,上一屆有一枚金令遺失在此。但具體在哪……得下水找。”

“下水?”石墩瞪眼,“這水看著就邪門。”

確實邪門。

潭水是墨綠色的,深不見底。水面平靜得像塊玻璃,連點波紋都沒有。但靠近了就能感覺到,潭水散發出的寒氣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能鑽進骨頭縫裡的陰寒,靈力運轉都會滯澀。

“我下去。”韓厲收起玉盤,開始脫外袍。

“等等。”林小婉拉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枚赤紅色的丹藥,“‘赤陽丹’,服下後能暫時抵禦陰寒,但只能撐一炷香時間。一炷香內,必須上來。”

韓厲接過丹藥,吞了一枚,剩下兩枚含在舌下。丹藥入腹,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擴散到四肢百骸,體表的寒意頓時減輕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跳入潭中。

水很冷。

即使有赤陽丹護體,那股陰寒還是像無數根針一樣往骨頭裡扎。韓厲咬牙,運轉靈力護住心脈,睜開眼睛看向水下。

潭水清澈得詭異,能見度很高。但太深了,往下游了約莫七八丈,還是不見底。四周一片死寂,連條魚都沒有。

他繼續往下游。

十丈。

十五丈。

二十丈。

就在赤陽丹藥效快要過去時,韓厲終於看到了潭底。

那裡躺著一具骸骨。

骨頭已經泛黃,衣服爛光了,只剩幾片破布掛在骨架上。骸骨懷裡,抱著一枚金色的令牌。

金令。

韓厲游過去,伸手去拿。

手剛觸到令牌,骸骨忽然動了。

不是活過來,是骨頭裡竄出一道黑影——一條通體漆黑的烏賊,只有筷子粗細,但速度極快,一口咬向韓厲手腕!

韓厲反應極快,手腕一翻,兩指併攏,一道淡藍色的劍氣從指尖射出,精準地釘在頭上。

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但就這麼一耽擱,赤陽丹的藥效徹底過去了。

陰寒之氣瞬間湧上來,韓厲只覺得四肢僵硬,靈力運轉停滯,整個人開始往下沉。

他咬牙,一把抓起金令,拼命往上游。

但身體不聽使喚。

下沉。

繼續下沉。

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一根繩子從上面垂下來,套住了他的腰。繩子猛地收緊,把他往上拉。

是石墩。

韓厲被拉出水面時,臉已經凍得發青,嘴唇烏紫,渾身都在抖。林小婉連忙把早就準備好的藥粉撒在他身上,又喂他服下一枚溫脈丹。

好半天,韓厲才緩過來。

他攤開手,掌心躺著一枚金色的令牌,表面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正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最後一枚金令,到手。

“齊了。”韓厲喘著氣說,“七枚金令,齊了。”

林小婉長舒一口氣。

石墩咧嘴笑了。

但笑容還沒綻開,林小婉忽然臉色一變:“等等——蘇大哥呢?”

三人面面相覷。

蘇牧之,還沒匯合。

他一個人,拖著中毒的右臂,被蕭烈和柳玄星追殺,現在在哪?

林小婉握緊了手裡的銀針,指甲掐進掌心。

“得去找他。”她說。

韓厲掙扎著站起來,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走。往東。”

---

鬼哭林東側,蘇牧之靠在一棵枯樹下,咳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小坑,坑裡冒著黑煙。

毒已經蔓延到了臉上,右半邊臉烏黑一片,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他勉強睜開眼睛,看著前方灰濛濛的霧氣,視線開始模糊。

懷裡那枚金令,即使裹了三層布,還是透出一點微弱的金光。

像盞燈。

一盞快要滅的燈。

玄夜蹲在他身邊,碧綠的瞳孔盯著他,尾巴輕輕擺動。

“撐住。”它說。

蘇牧之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感覺身體在變冷,從四肢開始,一寸一寸往心臟蔓延。歸墟道種在丹田裡瘋狂旋轉,試圖吞噬那些毒素,但毒素太多了,像決堤的洪水,堵不住。

意識開始渙散。

眼前浮現出很多畫面。

青陽城,雨夜,泥濘。

黑礦坑,陰傀,地陰靈乳。

沉星澗,蜃龍,龍元。

古林峰,夜哭聲,血月……

一路走來,每一次都在絕境裡打滾,每一次都爬起來了。

但這次,好像爬不起來了。

他閉上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很急,很快。

還有呼喊聲。

“蘇大哥——!”

是林小婉的聲音。

蘇牧之勉強睜開眼,看見霧氣裡衝出三道身影——韓厲,林小婉,石墩。

他們來了。

林小婉衝到他身邊,看到他烏黑的右臂和半邊臉,臉色煞白。她二話不說,掏出三枚銀針,紮在他心口三處大穴,又喂他服下一枚碧綠色的丹藥。

“毒入心脈了……”她聲音發顫,“必須馬上出去,找長老救治!”

韓厲看向蘇牧之懷裡那點微弱的金光:“金令齊了,我們走。”

石墩背起蘇牧之,朝著出口方向狂奔。

身後,霧氣深處,隱約傳來蕭烈的怒吼,和劍劈樹木的聲音。

他追來了。

但這一次,蘇牧之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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