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金光追命(1 / 1)
金光衝起來的時候,蘇牧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真他孃的亮。
三道光柱捅破了鬼哭林終年不散的灰霧,在昏沉的天色裡硬生生撕開三道口子。懷裡那三塊令牌燙得嚇人,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子蠻橫的靈力波動,像三隻被掐著脖子的雞,拼命撲騰著翅膀告訴全世界:我在這兒!來搶啊!
林子裡靜了一瞬。
連那些常年嗚嗚咽咽的哭魂藤都忘了出聲。
然後,四面八方湧來的氣息,像開水澆進滾油鍋,炸了。
蕭烈第一個動了。那柄暗紅色的重劍拖在地上,劍尖刮過腐葉和樹根,發出刮骨般的摩擦聲。他身後四人扇形散開,隕星峰的光頭屠猛咧著嘴笑,血戟在手裡轉了個圈;幻音峰的柳清音指尖已經搭上琴絃,眼神冷得能結冰。
碧波峰四個弟子同時結印,水汽在他們周身凝成淡藍色的波紋。鐵骨峰那四個壯漢喘著粗氣,剛才被蘇牧之一拳轟飛的傢伙捂著手臂,眼睛裡的恨意幾乎要淌出來。
魍魎峰那紫衣女人沒動,只是把玩著銀色長鞭,嘴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戲。
斷嶽峰郭莽接過蘇牧之拋來的金令,愣了一瞬,咬咬牙,帶著兩個師弟往後退了幾步——擺明了要旁觀。人情他還了,但沒必要陪葬。
蘇牧之沒看他。
他站在霧氣裡,右手垂著,漆黑如墨。左手裡捏著兩枚發光的金令,燙得掌心發麻。
“蘇大哥……”林小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帶著顫。
“別出聲。”蘇牧之說。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韓厲已經退到他身側,手裡捏著四杆陣旗,指尖在發抖——不是怕,是靈力催到極致的反應。石墩扛著錘子站在左邊,趙大虎提著鎮嶽守在右邊,陳江和周桐在身後,一個霧氣繚繞,一個雙手按地,藤蔓在地下悄悄蔓延。
七個人,一隻貓。
對面,至少二十人。
玄夜蹲在蘇牧之肩頭,碧綠的瞳孔縮成細線。它忽然傳音:“東南方向,三道氣息在靠近——柳玄星。”
蘇牧之心裡一沉。
前有狼,後有虎。
蕭烈走到十丈開外,停下腳步。他抬頭看了看天上那三道金光,又低頭看向蘇牧之,笑了:“現在,你打算怎麼藏?”
聲音不高,每個字都砸進死寂的林子裡。
蘇牧之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烏黑的右臂——毒還沒解,金煞之氣像條毒蛇盤在經脈裡,稍微運氣就會反衝心脈。左臂倒是完好,混沌之力在骨頭裡奔湧,但這具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
鬼哭林的霧氣緩緩流動,哭聲又開始幽幽響起。但這次,哭聲裡混進了別的東西——是腳步聲,是兵刃出鞘的摩擦聲,是靈力在經脈裡奔湧的低鳴。
二十多道氣息,鎖死了這片空地。
“把金令交出來。”蕭烈又說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把水遞過來”,“我可以讓你躺著出去,不至於廢在這裡。”
蘇牧之抬起頭。
他看著蕭烈,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或貪婪、或狠戾、或冷漠的臉,忽然想起在青陽城,那個雨夜。
也是這麼多人圍著。
也是這麼看著。
那時候他躺在泥濘裡,靈血被抽乾,婚約被撕碎,所有人都覺得他這輩子完了。
可現在呢?
他還站著。
不僅站著,還一路從黑礦坑殺到沉星澗,從古林峰殺進這片秘境。他這條命,早就不是別人說拿就能拿走的了。
蘇牧之忽然笑了。
笑得不大聲,但嘴角咧開的弧度,讓蕭烈眉頭皺了起來。
“你笑什麼?”
“我笑你們。”蘇牧之說,聲音沙啞但清晰,“二十多個人,圍七個——還怕成這樣?”
蕭烈眼神一冷。
“找死!”
話音未落,蘇牧之動了。
不是衝向前,而是向後退——一步踏到韓厲身邊,左手閃電般探出,將兩枚發光的金令塞進他懷裡,同時傳音入密:“分頭走!你帶林小婉、石墩往北,趙大虎帶陳江、周桐往西,我往東!”
韓厲瞳孔一縮:“你——”
“金令在我身上,他們主要追我。”蘇牧之語速極快,“你們趁亂找最後兩枚!出口匯合!”
沒有時間爭論。
韓厲咬咬牙,一把接過金令,塞進儲物袋,同時雙手結印——四杆陣旗沖天而起,在空中炸開一團刺目的藍光!
“閉眼!”
所有人都下意識眯眼。
就這一瞬。
蘇牧之左手抓住趙大虎,將懷裡最後一枚金令塞給他,低喝:“走!”
趙大虎眼眶發紅,但沒廢話,轉身就衝進霧氣。陳江和周桐緊隨其後,灰白色的霧障瞬間瀰漫,遮蔽了身形。
另一邊,韓厲已經拉住林小婉和石墩,陣旗在周身旋轉,化作一道藍色流光,向北疾射!
而蘇牧之——
他往東。
一個人,一隻貓。
懷裡空空如也,但所有人都看見,剛才那三道光柱,有兩道是跟著韓厲和趙大虎的方向移動的。
還有一道,留在原地。
“他孃的,耍我們?!”鐵骨峰那光頭壯漢怒吼,“金令分開了!”
蕭烈臉色鐵青:“追!”
“追哪個?”
“我追姓蘇的!”蕭烈縱身撲向蘇牧之消失的方向,“你們分頭追另外兩隊!金令一個都不能放走!”
人群瞬間炸開。
碧波峰四人追向北,鐵骨峰四人追向西,魍魎峰那紫衣女子猶豫了一瞬,帶著人跟上了蕭烈。斷嶽峰郭莽站在原地,看著四散的人群,最終轉身離開——他拿到了金令,沒必要蹚渾水。
鬼哭林重新陷入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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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牧之在跑。
《驚鴻步》催到極致,身形在灰霧裡拉出一道殘影。腳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頭頂是遮天蔽日的樹冠,四周是永遠散不去的迷魂霧和幽幽哭聲。
但他跑得不快。
右臂的毒傷像一塊烙鐵,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半邊身子的經脈。胸口那口氣提不上來,喉嚨裡全是血腥味。
玄夜蹲在他肩頭,尾巴繃得筆直:“左前方五十步,有三道氣息包抄——是魍魎峰的人。”
蘇牧之腳下一轉,向右折去。
剛拐過一棵三人合抱的枯樹,迎面就是三道銀光!
鞭子。
魍魎峰那紫衣女人不知何時繞到前面,銀色長鞭如毒蛇吐信,直取蘇牧之面門。她身後兩人,一個張弓搭箭,一個手持雙刺,封死了左右退路。
“跑得挺快。”紫衣女人輕笑,“可惜,姐姐我最擅長的就是追人。”
蘇牧之沒停。
他迎著鞭子衝了過去。
紫衣女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找死?
鞭梢已經到了眼前,蘇牧之左手抬起,不是格擋,而是——抓!
五指張開,混沌之力在掌心奔湧,一把攥住了鞭梢!
“什麼?!”紫衣女人臉色一變,手腕發力想收回長鞭,但那鞭子像被鐵鉗夾住,紋絲不動!
蘇牧之借力前衝,左手一扯,紫衣女人猝不及防被拉得向前踉蹌。就這一瞬,蘇牧之已經撞進她懷裡,左肘狠狠頂在她小腹!
“呃!”
女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一棵小樹才停下,嘴角溢血。
另外兩人反應過來,箭矢和雙刺同時攻到!
蘇牧之矮身躲過箭矢,左手探出,精準抓住持刺那人的手腕,一擰一扯——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響。
那人慘叫一聲,雙刺脫手。蘇牧之順手抄起一柄刺,反手擲出!
“噗!”
刺尖沒入張弓那人的肩胛,帶著他釘在身後的樹幹上。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蘇牧之看都沒看倒在地上的三人,轉身繼續跑。
玄夜傳音:“後面追來了——蕭烈,還有柳玄星!”
蘇牧之咬牙,速度又提了一分。
但右臂的毒傷開始反噬了。
烏黑色從手腕蔓延到了手肘,皮膚下那些墨汁般的血管凸起,一跳一跳地疼。胸口發悶,眼前開始發黑。
“不能停……”他喃喃,指甲掐進左手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又跑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片亂石堆。
石塊大小不一,大的有丈許高,小的也有半人高,上面爬滿了灰黑色的苔蘚和藤蔓。石縫裡飄出淡淡的腐臭味,像是有什麼東西死在裡面很久了。
蘇牧之想繞過去,但身後的氣息越來越近。
蕭烈和柳玄星,兩個人,兩道殺氣,像兩把刀子抵在背心。
他一咬牙,衝進了亂石堆。
石堆裡的地形比想象中複雜,大大小小的石塊堆疊交錯,形成無數狹窄的通道和死角。霧氣在這裡更濃了,能見度不足五丈。
蘇牧之鑽進一條石縫,背靠著冰冷的石頭,大口喘氣。
汗從額頭淌下來,混著血和灰,滴在衣襟上。右臂已經完全麻木,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只是沉,沉得像掛了塊鐵。
玄夜從他肩頭跳下來,蹲在一塊石頭上,耳朵豎起:“他們分開了。蕭烈往左,柳玄星往右——在包抄。”
蘇牧之閉了閉眼。
歸墟道種在丹田裡緩緩旋轉,試圖從周圍稀薄的靈氣裡汲取能量,但杯水車薪。他摸了摸懷裡——空空如也。金令都分出去了,現在他就是個活靶子。
但活靶子也得活。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周圍的石塊,忽然停在一處。
那是兩塊巨石之間的縫隙,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縫隙深處,隱約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很微弱,但在灰濛濛的霧氣裡,那點光像螢火蟲一樣顯眼。
等等。
金光?
蘇牧之愣了一下,心臟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靠過去,側身擠進石縫。
縫隙越往裡越窄,石壁溼滑,長滿了黏膩的青苔。走了約莫七八步,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穴,不大,也就丈許見方。
石穴中央,躺著一具骸骨。
骨頭已經風化得很厲害,衣服也爛成了碎片,只剩幾塊暗青色的布料還掛在骨架上。骸骨旁邊,散落著一些雜物:一個鏽蝕的匕首,幾個空藥瓶,還有——
一枚令牌。
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正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金令。
蘇牧之怔怔地看著那枚金令,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算什麼?絕處逢生?老天爺賞飯吃?
他走過去,蹲下身,撿起金令。入手微沉,表面有些粗糙,像是經歷了很久的風霜。令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丙午……七”幾個字。
是上一屆“躍龍門”遺失的金令之一。
鬼哭林裡傳聞有三枚,這是第一枚。
蘇牧之握著金令,忽然想笑。
拼死拼活搶了半天,結果在這兒撿到了一枚。
但他笑不出來。
因為石穴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
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蘇牧之猛地轉身,背靠石壁,左手握緊柴刀,右臂垂下——已經徹底不能動了。
石縫入口處,一道身影緩緩出現。
藍袍,長劍,面容冷峻。
柳玄星。
他站在石縫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透過狹窄的入口看著石穴裡的蘇牧之,眼神複雜。
“找到你了。”他說。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蘇牧之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兩人隔著三丈距離對視,石穴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金令交出來。”柳玄星緩緩抽出長劍,“我可以讓你少受點罪。”
劍光如雪,映在石壁上。
蘇牧之握緊柴刀,左手開始發熱——混沌之力在甦醒。
但他知道,打不過。
全盛時期或許能拼一拼,現在右臂廢了,體力透支,毒素還在蔓延……
“你拿不走。”蘇牧之說。
“試試看。”
柳玄星動了。
他沒有衝進來,而是——一劍斬向石縫入口上方的岩石!
“轟!”
石塊崩塌,碎石滾落,瞬間將狹窄的入口堵死了一大半。
蘇牧之一愣。
柳玄星收劍,站在被堵住大半的入口外,隔著石縫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不是喜歡躲嗎?那就躲著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牧之站在原地,握著金令,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為什麼不進來?為什麼不搶?
等等——
石穴外,傳來了另一道腳步聲。
更重,更急。
還有粗重的喘息,和重劍拖地的摩擦聲。
蕭烈。
蘇牧之瞬間明白了。
柳玄星不是來搶金令的。
他是來——把他堵在這裡,讓蕭烈來收場。
借刀殺人。
蘇牧之背靠石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右臂的烏黑已經蔓延到了肩膀,胸口開始發悶,眼前一陣陣發黑。
玄夜跳到他膝上,碧瞳盯著他:“撐住。”
“撐不住了。”蘇牧之說,聲音很輕,“毒……壓不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金令。
金光還在閃爍,像嘲諷,又像送別。
石穴外,蕭烈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是重劍劈開碎石的聲音。
轟——
洞口炸開。
暗紅色的劍光,映亮了整個石穴。
蕭烈站在入口處,渾身殺氣,眼睛死死盯著蘇牧之手裡的金令。
“找到你了。”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這次,我看你還往哪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