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霧與真相(1 / 1)
丹霞峰的藥廬裡只有一盞燈,燈芯剪得很短,光昏黃得勉強能照亮竹榻這一角。
蘇牧之靠坐在榻上,右臂從肩膀到指尖裹著厚實的藥泥,墨綠色的膏體在昏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後頸那處針眼被仔細清理過,敷上了丹霞峰特製的解毒膏,但魍魎峰的毒刁鑽,每隔半刻鐘就像有根針在骨髓裡攪一下,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
窗外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偶爾有風吹過,藥田裡的苦味便順著窗縫鑽進來,混著屋裡草藥的澀氣,聞久了讓人頭昏。
門是悄無聲息開的。
沒有腳步聲,沒有推門的吱呀聲,就像霧從門縫裡漫了進來。等蘇牧之察覺時,蘇墨已經站在榻前三尺處,黑衣,枯瘦,背微駝,像一棵立在霧裡的老松。
“還沒睡?”蘇墨的聲音很輕,帶著趕路後的疲憊。
蘇牧之想坐直些,但右臂不聽使喚,左手撐著竹榻才勉強穩住身形。蘇墨沒扶他,只是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灰布包袱,解開。
裡面是三樣東西:一個扁平的玉盒,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一卷用細繩捆著的獸皮。
“你母親讓帶的。”蘇墨說。
蘇牧之看著那三樣東西,沒動。
蘇墨先開啟玉盒。裡面躺著兩枚丹藥,一枚赤紅如血,表面隱約有細密的金色紋路;一枚青翠欲滴,像是剛從枝頭摘下的嫩葉。
“赤陽護脈丹,碧玉溫腑丸。”蘇墨把玉盒推到他手邊,“明日擂臺上若撐不住,服赤陽丹可暫時激發血氣,強撐一炷香時間。碧玉丸能穩住臟腑,防止毒氣攻心——但治不了根本,金煞鎖脈,只有玉髓靈芝煉製的經脈通竅丹能解,或者……”
他頓了頓:“或者上古建木的生機。”
蘇牧之點頭。這點他早就知道。
蘇墨又拿起那枚瑩白的玉佩。玉佩不大,只有拇指蓋大小,但通體剔透,內裡彷彿有冰藍色的霧氣緩緩流轉。
“玄陰真水,封在裡面。”他把玉佩放在蘇牧之掌心,“等你拿到建木殘根,重塑右臂時用。木氣生機過盛,需至陰之水調和,否則會燒燬經脈。記住,必須在建木入體的瞬間用,早一分晚一分,都算失敗。”
玉佩入手冰涼,寒氣順著手腕往上爬,凍得左臂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蘇牧之握緊玉佩,點了點頭。
“最後這個,”蘇墨拿起那捲獸皮,解開細繩,緩緩展開,“是你母親用三年時間,在雲上天宮裡推演出來的。”
獸皮很舊,邊緣已經磨損得發毛。上面用暗紅色的墨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跡娟秀,但筆畫很深,像是在極沉重的情緒下用力寫出來的。
蘇牧之接過獸皮,藉著昏光細看。
開篇第一行字,就讓他瞳孔驟縮:
“《歸墟本源道藏》補遺——五行歸元,以血為引。”
“姜家傳承的《歸墟本源道藏》,是殘本。”蘇墨的聲音在寂靜的藥廬裡響起,很輕,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只記載瞭如何吞噬五行之力,如何將五行融入己身,卻沒寫如何讓五行在體內‘共存’。”
他看向蘇牧之:“你知道姜家歷代練成混沌之身的人,最多走到哪一步嗎?”
蘇牧之搖頭。
“涅槃境巔峰。”蘇墨說,“無一人能突破至尊。不是天資不夠,也不是資源不足,而是五行在體內衝突——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強行將五行融入肉身,時間一長,五行相剋之力便會從內部開始反噬。輕則經脈錯亂,修為停滯;重則肉身崩解,身死道消。”
他頓了頓,指著獸皮上的幾行字:“你母親發現,要讓五行在體內真正平衡,不能只靠吞噬。需要以自身精血為引,在每次融入一種五行之力時,以對應的另一種力量去調和。金需木調,木需水平,水需火暖,火需土鎮,土需金礪——這是‘五行歸元’之法。”
蘇牧之低頭看著那些字。
字跡很密,除了心法口訣,還有詳細的經脈執行圖,標註著何時引氣,何時調和,何時凝練。每一處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看的人走錯一步。
“但此法有個前提,”蘇墨的聲音低了下去,“需要修煉者體內有‘混沌道種’——那是姜家血脈中才能覺醒的一縷本源。有道種者,才能以此法調和五行,真正練成混沌之身,突破涅槃,問鼎至尊。”
他看向蘇牧之,眼神複雜:“姜家這一代,覺醒混沌道種的,只有你母親一人。”
蘇牧之握獸皮的手,微微發緊。
“你出生那日,”蘇墨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某種遙遠的疲憊,“你母親察覺到你體內有一絲微弱的混沌氣息。但她知道,若沒有混沌道種引導,你這絲氣息終會消散,這輩子最多走到開元境巔峰。所以……”
他停了停,像是不忍說下去。
“所以她把自己的混沌道種,渡給了你。”蘇牧之接了下去,聲音很平靜。
蘇墨沉默,點了點頭。
“失了道種,她這輩子都無法突破涅槃境了。”他說,“姜家發現後,震怒。但道種已與你魂魄融合,強行剝離只會讓你魂飛魄散。他們只得將你母親囚禁在雲上天宮,一是懲罰她私自將聖族至寶傳給凡人血脈,二是……希望她能重新修煉出第二枚道種。”
“可能嗎?”蘇牧之問。
蘇墨搖頭:“千年以來,從無先例。”
藥廬裡靜了下來。
窗外的霧更濃了,濃得連簷下燈籠的光都吞沒了大半。屋裡那盞油燈的光在蘇墨臉上跳動,照出他眼角的皺紋,和皺紋裡藏不住的疲憊。
“你母親讓我告訴你,”蘇墨重新開口,聲音更輕了,“不要愧疚,不要回頭。既然接了道種,就好好走下去。按這卷獸皮上的法子,一步一步來。先入古森守護一脈拿建木殘根,重塑右臂。之後,再去尋水、火、土三屬性的至寶——獸皮末尾列了幾處可能的地點,但那些地方都兇險萬分,至少要到靈輪境才有一闖之力。”
蘇牧之低頭看著獸皮。
最後幾頁果然列著幾行字:
“北境冰淵深處,有萬載玄冰,可煉水屬之腿。”
“南荒火山之心,藏地心熔火,可煉火屬之腿。”
“西荒漠海之下,埋厚土之精,可煉土屬之軀。”
每一處後面,都簡單標註著危險等級——最低是“九死一生”,最高是“十死無生”。
“你母親還說,”蘇墨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姜家不會放過你。他們遲早會知道道種在你身上,到時候來的就不是我這樣的傳話人了。所以你得快,得快到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就強到讓他們不敢動你。”
他回頭,看了蘇牧之一眼。
“但再快,也得一步一個腳印。”他說,“五行歸元之法,急不得。明日擂臺,好好打。進了內門,才有機會進古森守護一脈,拿到建木殘根。”
蘇牧之點頭,把獸皮小心卷好,和玉佩、玉盒一起收進懷裡。
門開了,霧湧進來。
蘇墨的身影滑進霧裡,眨眼就看不見了。
門輕輕合上。
藥廬裡又只剩下蘇牧之一個人,一盞燈。
他靠在竹榻上,右手裹著藥泥,左手按著懷裡的獸皮。玉佩的寒氣隔著衣服滲進來,冰得胸口發疼。
他閉上眼。
歸墟道種在丹田裡緩緩旋轉,灰濛濛的真氣順著經脈遊走,這一次,他沒有強行衝擊右臂那些被封死的經脈,而是按照獸皮上記載的“金氣調和心法”,引導真氣在左臂與胸口之間緩緩迴圈。
很慢。
慢得像水滴穿石。
但真氣流過的地方,那種針扎般的刺痛,竟然真的減輕了一點點。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霧很濃,濃得看不見山,看不見樹,看不見明天的路。
但總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