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擂鼓晨鐘(1 / 1)
天還沒亮透,霧還沒散盡,萬靈宗外門的百戰臺周圍,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三百丈見方的青石臺,四角立著四根兩人合抱的盤龍石柱,柱身斑駁,爬滿了歲月的痕跡。檯面是暗青色的,石板接縫裡滲著深褐色的汙漬——是血,洗不乾淨的血。百年下來,不知多少弟子在這臺上流過血,斷過骨,甚至丟過命。
臺子東側,搭起了三丈高的觀禮臺。臺上坐著三十六峰的外門長老,每人身後都立著本峰的旗幟。古林峰的旗最小,灰撲撲的一面,繡著一棵歪脖子老松,擠在角落裡,不仔細看都找不著。
臺子西、南、北三面,是觀戰區。各峰弟子按區域站著,涇渭分明。百鍊峰的壯漢們聚在一堆,赤著上身,肌肉賁張,像一群隨時要撲出去的豹子。丹霞峰的女弟子們穿著統一的淡粉色衣裙,站得規整,藥香隱隱飄過來。天工峰的弟子手裡大多捧著陣盤、符紙,低聲交流著符文走向。馭獸峰那邊最熱鬧,靈獸的低吼、啼鳴混成一片。
而古林峰……
古林峰只有四個人。
蘇牧之,趙大虎,陳江,周桐。
石墩站在百鍊峰那邊,不時朝這邊張望。林小婉在丹霞峰的隊伍裡,遠遠投來擔憂的目光。韓厲在天工峰的人群中,正低頭除錯著一塊巴掌大的陣盤。
四個人,站在角落裡,像誤入狼群的羊。
但沒人敢小看他們。
秘境裡七枚金令,殺出重圍,蘇牧之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已經傳遍了外門。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古林峰那個常年墊底的破落峰,出了個狠人。
狠人此刻正靠在一根石柱上,右臂裹著厚厚的繃帶,從肩膀纏到指尖,繃帶底下透出墨綠色的藥泥。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過火的刀鋒。
“撐得住嗎?”趙大虎低聲問,手裡提著鎮嶽,刀尖拄地。
蘇牧之點頭,沒說話。右臂的毒又被藥泥強行壓下去了,但那種經脈被封死的滯澀感還在,整條手臂像綁了塊石頭,沉得抬不起來。
陳江蹲在旁邊,灰白色的霧氣在指尖繚繞。周桐靠著他,手裡捏著幾顆淡綠色的種子,指節發白。
晨鐘響了。
“當——”
鐘聲蒼老悠長,從主峰方向傳來,穿透晨霧,砸在每個人心上。
觀禮臺上,一位白髮長老站起身。他穿著藏青色的長老袍,胸口繡著一枚金色的鼎紋——是主峰的長老,姓秦,負責主持這次擂臺。
“肅靜。”
聲音不大,但像貼著耳朵響起,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本次‘躍龍門’擂臺賽,共有一百二十八人晉級。”秦長老目光掃過臺下,“規矩簡單:抽籤對決,單敗淘汰。連勝三場者,進四十強。四十強後,迴圈積分定排名。前四十名,入內門。前十名,可自選四脈。前三名,另有額外獎勵。”
他頓了頓,看向蘇牧之的方向,目光在他裹著繃帶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
“擂臺之上,不得故意致死。違者廢除修為,逐出宗門。但——”他聲音一沉,“刀劍無眼,術法無情,若有傷亡,自行承擔。”
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話的意思——只要不是故意殺人,打殘了、打廢了,宗門不會深究。
“現在,抽籤。”
秦長老一揮手,四名執事抬著一口半人高的青銅鼎走上臺。鼎裡裝著滿滿一鼎的竹籤,籤頭染成硃紅色,在晨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
“唸到名字者,上前抽籤。”
執事開始唱名。
“百鍊峰,石猛!”
一個鐵塔般的壯漢大步上臺,手伸進鼎裡,抓出一根竹籤。執事接過,高聲宣佈:“甲字三號!”
“丹霞峰,林小婉!”
林小婉上臺,抽籤。“丙字十二號。”
“天工峰,韓厲!”
韓厲上臺。“乙字七號。”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一支支籤被抽走。
“古林峰,趙大虎!”
趙大虎深吸一口氣,提著鎮嶽上臺。手在鼎裡攪了攪,抓出一根。“丁字四號!”
“古林峰,陳江!”
陳江上臺,抽籤。“甲字十九號。”
“古林峰,周桐!”
周桐的手有點抖,但還是抓出了一根。“丙字八號。”
最後。
“古林峰,蘇牧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蘇牧之鬆開靠著石柱的手,一步一步走上臺。右臂垂著,繃帶在晨風裡輕輕擺動。他走到鼎前,左手伸進去。
竹籤冰涼。
他抓出一根,遞給執事。
執事接過,看了一眼,聲音陡然提高:
“丁字——一號!”
臺下嗡一聲炸開了。
“丁字一號?那不是首輪輪空籤嗎?!”
“這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
“輪空一輪,直接進六十四強!”
蘇牧之也愣了一下。
輪空?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籤,硃紅色的籤頭上,確實刻著“丁一”兩個小字。
秦長老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丁字一號,輪空。下一輪再抽。”
蘇牧之收起籤,轉身下臺。
路過觀禮臺時,他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
是柳玄星。
柳玄星站在青木峰的隊伍最前面,一身藍袍,長劍懸腰。他看著蘇牧之,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口型很清楚:
“算你走運。”
蘇牧之沒理他,徑直走下臺。
剛回到古林峰的位置,趙大虎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不對勁。”
“嗯?”
“丁字一號是輪空籤,這沒錯。”趙大虎眉頭緊皺,“但往屆的輪空籤,都是在抽籤前就從鼎裡拿出來的,根本不會放進去。今年怎麼……”
蘇牧之看向觀禮臺。
臺上,秦長老已經坐下,正和旁邊一位丹霞峰的女長老低聲說著什麼。那位女長老,正是昨晚在藥廬給蘇牧之檢查傷勢的那位。
是她?
還是……
蘇牧之收回目光,沒再深想。
輪空也好,至少多了一天時間調息。
抽籤繼續。
“青木峰,柳玄星!”
柳玄星上臺,抽籤。“甲字一號。”
“隕星峰,蕭烈!”
蕭烈上臺,臉上三道血痕已經結了黑痂,看著猙獰可怖。他抽出一根籤,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執事接過,高聲宣佈:“丁字——十六號!”
臺下又是一陣騷動。
丁字組,最後一號。
這意味著,如果蘇牧之和蕭烈都能一路贏下去,他們會在決賽相遇。
蕭烈下臺時,特意繞到古林峰這邊,在蘇牧之面前停下。
“聽到了嗎?”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丁字十六。我會一路打上去,在臺上等你。”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蘇牧之能聽見:
“這次,沒有那隻貓幫你。”
說完,他轉身離開。
蘇牧之看著他的背影,左手緩緩握緊。
抽籤持續了半個時辰,一百二十八支籤全部抽完。執事將分組情況刻在一塊巨大的玉璧上,立在臺側。
甲、乙、丙、丁四組,每組三十二人。
蘇牧之在丁組,首輪輪空。同組的還有趙大虎(丁四)、蕭烈(丁十六)、以及另外幾個叫得出名字的好手:鐵骨峰的王魁,碧波峰的劉清河,魍魎峰的一個女弟子叫陰九娘……
都不是善茬。
“擂臺賽,現在開始!”
秦長老一聲令下,四名裁判執事同時躍上擂臺四角。
“甲字組,一號對三十二號!上臺!”
柳玄星和一個神符峰的弟子同時躍上擂臺。
戰鬥開始得快,結束得更快。
柳玄星只出了一劍。
劍光如雪,刺穿神符峰弟子匆忙佈下的三道符籙,劍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認輸。”神符峰弟子臉色煞白。
柳玄星收劍,下臺。從上臺到下臺,不到十息。
臺下鴉雀無聲。
“乙字組,一號對三十二號!”
“丙字組,一號對三十二號!”
一場接一場,擂臺上的光影就沒停過。水箭與火球對撞,土牆被風刃撕裂,刀劍碰撞的脆響,拳頭砸中肉體的悶響,還有時不時響起的慘叫聲。
有人贏了,歡呼著跳下臺。
有人輸了,被人抬下去。
血開始濺在青石板上,新鮮的,暗紅的,慢慢滲進那些洗不掉的舊漬裡。
蘇牧之站在臺下看著。
右臂的毒在藥泥壓制下暫時沉寂,但那種經脈被封死的滯澀感,像一根刺紮在心裡。他知道,輪空只是延緩,該來的總會來。
下一輪,六十四進三十二,他就得上場。
到那時,這隻廢了的右臂,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能握緊左手,感受著掌心那枚玄陰真水玉佩傳來的寒意,還有懷裡獸皮卷沉甸甸的分量。
母親的道種在丹田裡緩緩旋轉,灰濛濛的真氣順著經脈遊走,一遍遍運轉著獸皮上記載的“金氣調和心法”。
很慢。
但每運轉一圈,右臂那種滯澀感,就減輕一絲。
雖然只有一絲。
但夠了。
他抬起頭,看向擂臺。
臺上,趙大虎剛剛一刀劈飛了一個碧波峰的弟子,鎮嶽刀身染血,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趙大虎跳下臺,走到他身邊,喘著粗氣:“贏了。”
“嗯。”蘇牧之點頭。
“下一輪,”趙大虎抹了把臉上的汗,“小心。”
蘇牧之沒說話,只是看向丁字組那塊玉璧。
玉璧上,丁組的對陣表已經更新。
下一輪,丁字一號,對丁字十六號。
蕭烈。
晨霧終於散了。
陽光照下來,照在百戰臺斑駁的石板上,照在那些新鮮的血漬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