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燼中的新生(1 / 1)
沈若薇領著新男友出現時,顧遠已經被她的討債人圍毆到住進了醫院。
A市中心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
消毒水的味道十分刺鼻,混合著各種精密儀器滴滴的運作聲,給人一種頭暈目眩之感。
四十多歲的顧遠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呼吸機“嘶呼”聲。
被好心鄰居送來時,他已是身無分文,連治療費都是靠著醫保賬戶裡最後那點少的可憐的餘額在勉強支撐。
沈若薇的出現,像一道奪目的光,扎進他這片昏暗的絕望裡。
她已經年過四十,但還是美麗依舊。
可她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身旁還站著一個男人,看起來比病床上的他要年輕很多。
“若薇,就是他?”男人微微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嫌棄,“看起來……比照片上還要落魄。”
沈若薇冷哼一聲,眼神像看一隻令人作嘔的蟲子。“一個廢物罷了。渾身插滿管子,跟個活死人有什麼區別?”
男人掃了一眼旁邊閃爍著幽綠光芒的儀器,隨口問道:“這些儀器一天得不少錢吧?”
“呵,他能有什麼錢?”沈若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不過是吊著命罷了。”
他們的對話沒有絲毫避諱,彷彿顧遠已經是個沒有聽覺的死物。
沈若薇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的刺入他的心臟。
那裡面沒有絲毫愧疚,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厭惡。
儘管他會淪落至此,正是因為替她償還那筆天文數字般的高利貸。
她緩緩走近,俯視著他,“顧遠,你怎麼還沒有嚥氣?”
顧遠想回應,想質問,可喉嚨裡的插管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從胸腔裡擠出微弱的咯咯聲。
“好了若薇,”旁邊的男人伸手搭在她的肩上,“跟一個快死的人有什麼好說的,我們走吧,別髒了你的眼。”
“不!”沈若薇甩開他的手,情緒激動起來,“我今天就是要讓他死個明白!顧遠,你聽清楚了!要不是你,我也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地步!都是因為你,是你害死了澤宇!”
陸澤宇……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顧遠的心裡。
“我和澤宇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她的聲音變得尖利,“我們本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要不是你當年用那些小恩小惠死纏爛打,我早就嫁給他了!你毀了我們!”
顧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恨意幾乎化作實質。
忽然,沈若薇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浮現出一抹惡毒的快意。
她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臉上,卻讓他如墜冰窟。
“你不會還以為小寶是你的孩子吧?”她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怎麼配擁有小寶這麼優秀的孩子?你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你配嗎?”
“實話告訴你吧,小寶,是我和澤宇的孩子。”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他早已麻木的腦海中炸響。
可是這件事,他早就知道啊!
從孩子眉眼間與陸澤宇越來越相似的輪廓,到那張被他藏起來的DNA鑑定報告……顧遠也曾有過掙扎,可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妥協。
他願意把小寶當成親生的孩子!願意為他付出一切!他只希望沈若薇能因此愛他,哪怕只有一點點。
可她為什麼要在這時候、用這樣殘忍的方式說出來?難道僅僅是希望他能知曉這件事情嗎?
顧遠的情緒劇烈波動著,連線他的各種儀器先後發出“滴滴”的警報聲。
他努力掙扎著想要發出聲音,卻只能從喉嚨中擠出如蚊子般的哼叫。
他連語言功能都喪失了!
“好了,顧遠。既然說不了話,那就永遠不要說了。”沈若薇皮笑肉不笑的笑著歪了歪頭。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顧遠的氧氣管上。
隨即,那隻曾被他無數次溫柔親吻的手緩緩的伸了過去。
“下輩子,你可不要再說不出話來了。”
“滴——”呼吸機發出氧氣管脫落警告的聲音。
空氣被瞬間抽離,窒息的痛苦淹沒了顧遠。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
在意識的最後一刻,他終於明白過來。沈若薇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他這條命罷了。
下輩子,他一定不會再愛她了。
……
再次睜眼,顧遠竟回到了沈若薇第一次被高利貸逼債的那天。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冷冰冰的病床,而是一間破爛的出租屋。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和泡麵混合的氣味。
顧遠連忙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沒有呼吸機、沒有插滿身體的管子、沒有病號服。
遙遠的記憶在腦海中猛然炸裂,他急切的拿起手機想要確認此刻的時間。
螢幕亮起的瞬間,他愣住了。
畫面正停留在他準備給沈若薇轉賬的介面上。
輸入的金額,正是二十出頭的顧遠,所有的積蓄。
錢,還沒有轉過去!
他回來了。
他竟然真的回到了沈若薇第一次被高利貸逼債,向他求助的那一天!
顧遠自嘲的一笑,笑聲裡帶著無盡的悲涼。
他在床沿呆坐了許久,然後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退出了轉賬介面,毫不猶豫的將那個熟悉的名字拉黑、刪除。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站起身,開始仔細的整理這個狹小的房間,把垃圾捆紮妥當。
當他推門而出,準備丟掉這過去的一切時,正撞上一張梨花帶雨的臉。
是沈若薇。因發現自己被拉黑,焦急地找上門來了。
“顧遠?你到底怎麼回事?”她眼圈通紅,嗓音裡夾雜著哭腔,上來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我給你發訊息你怎麼不回?打電話也打不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著急?”
顧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表演。
見他不語,沈若薇搖晃著他的手臂質問道:“顧遠,你當初可是發誓過要一輩子對我好的!如今只是遇到了一點小麻煩,你可不要把我丟下不管呀。”
顧遠的眼神裡,滿滿的全是來自上一世的疲憊。
“我們已經結束了,沈若薇。”
“結束了?”沈若薇怔愣著向後退了一步,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你……這什麼意思?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怎麼能說結束就結束?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了,所以才急著和我撇清關係?”
她帶著哭腔,細數著過往:“你忘了嗎?每次下暴雨你都會揹我回家,我生病的時候你會為我熬藥,你說過要給我一個家的……你全忘了嗎?”
心口傳來一陣熟悉的疼痛感,怎麼會忘呢,那是刻在靈魂深處的記憶,上輩子,他把心都掏給了她。
當時,他把所有積蓄悉數取出,只為為她填上高利貸的窟窿。她也曾抱著他,哭著發誓要嫁給他為妻,以後戒掉所有惡習,安分守己地過日子。
可就在他們婚禮當天,本已銷聲匿跡的陸澤宇竟服藥輕生,被緊急送醫。
現場只留下一紙遺書,字字句句都在控訴顧遠的“惡行”。
“我深知自己不該回來,不該給顧大哥添堵,不該讓若薇為難。我擋了顧大哥的路,他找人來教訓我也是我自作自受。眼下我已別無所求,希望顧大哥與若薇能百年好合。”
看到遺書的沈若薇哭得肝腸寸斷,在陸澤宇搶救無效身亡後更是性情大變。
她固執的將陸澤宇的骨灰迎回家中,每日強迫他在骨灰罈前跪著,說是為他“贖罪”。
還不止一次在深冬裡不讓他進屋,說要讓他也嚐嚐陸澤宇死前的痛苦與絕望。
天寒地凍的時節,沈若薇的聲音比霜雪更冷:“顧遠,我們已經要做夫妻了,你為什麼還容不下澤宇?他死了,你也不配活在世上!”
……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顧遠強行壓下心頭的情緒,語調森冷的說道:“你說變了,那便算我變了吧。你的債,我還不起。”
沈若薇呆住了,繼而惱羞成怒:“顧遠,你這是在羞辱我?我告訴你,你日後可別哭著求我回來!想追我的人能從這裡排到法國!”
她上下打量著他,眼神愈發刻薄:“你又以為自己是什麼好東西?除了我誰能看得上你?當初是你死纏爛打地追的我!你有什麼資格提分手,要提也該是我來提!”
縱然心如死灰,可那些尖酸的話語,依舊如利刃般紮在他心上。
顧遠閉了閉眼,將淚水逼回去。“那就分吧。”
“你!”沈若薇一臉嫌棄地鬆開手,挺直腰板,神情中滿是自以為拿捏了他的篤定,“顧遠,你這種寡情薄倖的男人,我還不稀罕呢!既然是你下的決定,那過了今晚,我也絕不再來尋你。”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你要是回心轉意了,就自覺過來跟我賠罪。若我心情好,或許還能大發慈悲,準你繼續當我的跟屁蟲……”
顧遠一個字也不願多聽,轉身便決然離去。
離開的瞬間,他隱約聽見沈若薇壓低聲音在和誰通話。
“喂?小莉……先借我點錢,急用……”
電話那頭似乎問了什麼。
只聽沈若薇不耐煩地答道:“顧遠?別提他了,他已經死了!”
顧遠的心臟猛然一揪,疼痛難忍,可他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反而邁得更大,更快,像是要逃離一場糾纏了兩輩子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