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永遠不分開:女兒的誓約與他的無(1 / 1)
那句“說完了?”,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蘇婉剛剛燃起的、自焚般的懺悔火焰。
她所有的崩潰、眼淚和剖白,在他面前,不過是一場獨角戲。
一場他連當觀眾都覺得厭煩的獨角戲。
陳默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走回了房間,動作乾脆利落,帶起的微風都透著冷意。
陽臺的門沒有關。
山間的夜風吹進來,讓她裸露在外的皮膚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冷。
從皮膚冷到骨髓裡。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雙腿徹底麻木,失去知覺。
她扶著冰涼的欄杆,狼狽地、一點點地撐起自己的身體。
房間裡,燈光調得很暗。
女兒心語在柔軟的大床上睡得正香,小臉上還掛著甜甜的笑。
陳默則在套房另一側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似乎也已經睡著了。
巨大的套房,被一道無形的牆分割成兩個世界。
女兒是唯一的交集,也是唯一的中立地帶。
蘇婉不敢回床上,怕驚擾了女兒。她也不敢靠近沙發,怕驚擾了那個男人。
她就在連線陽臺的落地窗邊,找了一塊地毯,蜷縮著坐了下來。
這一夜,漫長得沒有盡頭。
第二天,是心語清脆的笑聲喚醒了整個沉寂的房間。
“媽媽!太陽曬屁股啦!”
小小的身體撲進蘇婉懷裡,帶著一股清晨陽光和牛奶的香氣。
蘇婉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體,用最快的速度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回給女兒一個溫柔的笑。
“早上好,寶貝。”
她抬起頭,沙發上已經空了。
陳默不知何時已經起床,正在洗手間裡。
很快,他走了出來,已經換上了一身休閒裝。他看都沒看蘇婉,徑直走到床邊,俯身親了一下女兒的額頭。
“去刷牙洗臉,爸爸帶你去吃早餐,然後去看小鹿。”
“好耶!看小鹿!”心語歡呼著從蘇婉懷裡跳下來,蹬蹬蹬跑進了洗手間。
整個過程,蘇婉就像一個透明的背景板。
早餐的氣氛,和昨天如出一轍。
陳默和蘇婉依然是女兒的傳聲筒,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直接的交流。
吃完早餐,心語就迫不及待地拉著陳默的手要去酒店後山的大草坪。
“爸爸快點!小鹿要跑掉啦!”
陳默任由女兒拉著,大步走在前面。
蘇婉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隔著三五米的距離。
陽光很好,灑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鍍上一層金邊。遠處,果然有幾隻梅花鹿在悠閒地吃草。
心語興奮地跑過去,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敢遠遠地看著。
陳默就站在女兒身後不遠處,雙手插在褲袋裡,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下,卻依舊透著一股疏離感。
蘇婉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樹的陰影裡。
她看著那對父女,看著那片美好的陽光草地,感覺自己和這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是一個闖入者,一個破壞了這幅完美畫卷的汙點。
心語和小鹿對視了一會兒,很快又被草坪上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
她笑著,叫著,在草地上奔跑,追逐那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陳默的視線始終跟隨著女兒,他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那一刻,蘇婉忽然有一種錯覺。
彷彿他們還是一個完整幸福的家庭,只是她和他吵了一架,正在冷戰。
可理智又在瞬間把她拉回現實。
不是冷戰。
是戰爭的廢墟。
“爸爸!媽媽!”
心語跑累了,氣喘吁吁地停下來,轉身朝著他們兩個的方向招手。
她跑向陳默,拉住他的一隻手。
然後,她又掉頭,跑向樹蔭下的蘇婉。
“媽媽,你也來!”
她不由分說地抓住蘇婉的手,用力把她從陰影裡拽了出來,拽到了陽光下。
蘇婉有些不適應地眯了眯眼。
心語拉著他們兩個人,把他們拉到草坪中央,讓他們面對面站著。
然後,她仰起小臉,臉上帶著一種孩子氣的、不容置疑的認真。
“爸爸,媽媽,我們拉鉤鉤好不好?”
陳默沒有說話。
蘇婉的心跳卻漏了一拍。
“拉鉤鉤,”心語的聲音清脆又響亮,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她頓了頓,用她能想到的最嚴肅的詞彙,補充了那個最重要的約定。
“永遠不分開!”
永遠不分開。
這五個字,像一枚小石子,投進了死水般的湖心,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蘇婉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看著女兒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那裡充滿了最純粹的期待和渴望。
她無法拒絕。
她知道,陳默也無法拒絕。
心語見他們沒反應,有些著急了。
她鬆開自己的手,然後抓起陳默的右手,又抓起蘇婉的右手,用力地,想要把它們合在一起。
“快點呀!拉鉤鉤!”
在女兒的堅持下,蘇婉的手,被動地,觸碰到了陳默的手。
那是一個她熟悉了許多年的溫度。
乾燥,溫暖,掌心和指節上,有因為長期健身和工作留下的薄繭。
就在皮膚相觸的那一瞬間,一股微弱的電流,從接觸點飛速竄起,沿著手臂,一路麻到了心臟最深處。
蘇婉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陳默。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垂著眼,看著他們被女兒強行牽在一起的手。
陽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緒。
他沒有掙脫。
這是蘇婉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他沒有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立刻甩開。
心語看到他們的手終於碰在了一起,滿意地笑了。
她用自己的小手,將他們的手包裹住,用力地晃了晃。
“說好啦!永遠不分開!誰也不許耍賴!”
完成了這個在她看來無比神聖的儀式,小小的“監督員”心滿意足,很快又被不遠處的一朵蒲公英吸引,鬆開手,一溜煙跑掉了。
草坪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風吹過,帶著青草的香氣。
他們的手,還維持著剛剛那個姿態,若即若離地貼在一起。
蘇婉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她應該立刻把手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