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只是你的妥協（1 / 1）
一個被塵封了太久，卻依舊帶著腐朽氣息的事實。
蘇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陳默緩緩轉過身，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態。
他終於看向她。
那道視線，不再是白天的疏離和冷漠，而是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審視，剝開她所有的偽裝，直抵她最骯髒的靈魂深處。
然後，他問出了那個問題。
那個在她昨晚痛哭流涕的懺悔之後，他依然要問的問題。
“你為什麼選我？”
這個問題，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口的刀，緩慢地、一寸寸地，重新剖開了蘇婉昨夜才剛剛勉強癒合的傷口。
昨晚的懺悔，那些撕心裂肺的眼淚，那些自我唾棄的剖白，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沒信。
或者說，他要的，根本不是那些情緒化的東西。
他要的是事實。是當年那個選擇背後，最冷酷、最功利的邏輯。
蘇婉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她昨晚已經把自己打碎了，把最不堪的碎片都攤開給他看。她以為那是終點，卻沒想到，他還要踩在那些碎片上，碾得更碎。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她想說，我昨晚已經說過了，我自私，我虛榮，我把你的好當成空氣。
可她不敢。
因為她看懂了。他此刻平靜地站在這裡，重複這個問題，就是要告訴她，那個答案，不及格。
陳默沒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裡，指間的香菸被他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壓力。
昏暗的房間裡，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得蘇婉喘不過氣。
“林浩……”陳默終於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話語裡帶上了具體的指向，像手術刀精準地找到了病灶，“那個時候，他很優秀，意氣風發。而我，只是一個除了成績好，什麼都沒有的窮學生。”
他頓了頓，將事實一塊塊擺上檯面，供她審視。
“你為什麼，選我？”
這個問題，不再是模糊的情感拷問。
它被剝去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變成了一道冷冰冰的、關於投資回報率的計算題。
蘇婉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深埋在記憶最底層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大學畢業前夕。
林浩已經拿到了國外頂尖投行的offer，在所有人面前都閃閃發光。他看她的熱忱，大膽而直接，充滿了征服欲，像一團烈火。
而陳默，他拒絕了所有保研和工作的機會，只是平靜地告訴她，她去哪裡，他就去哪裡。他看她的專注，溫柔而內斂，像一灣深潭。
一個是火焰，一個是深潭。
當年的蘇婉，同樣驕傲，同樣野心勃勃。她享受著被兩個同樣出色的男人追求的虛榮，也在這份虛榮中，做出了她一生中最“理智”的評估。
林浩太像她自己了。他們是同一種人，野心是刻在骨子裡的燃料。兩團火湊在一起，要麼燒得更旺，要麼，就是互相吞噬，最後只剩一片灰燼。
她需要一個堅實的後方，一個能讓她毫無後顧之憂去衝鋒陷陣的港灣。
而不是另一個戰場。
陳默，就是那個最完美的港灣。
他聰明，卻不張揚。他有能力，卻願意為她收斂鋒芒。他愛她，愛到可以放棄自己的一切。
這是一個多麼“划算”的選擇。
這是一個多麼殘忍的真相。
蘇婉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羞恥感像潮水，從腳底瞬間淹沒到頭頂。
她終於明白，陳默這些年承受的，到底是什麼。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在等她親口承認。
承認她當初的選擇，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權衡利弊。
承認他，從一開始，就是她宏偉藍圖裡，一顆被精心計算過的，用來“犧牲”的棋子。
“說啊。”
陳默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說出來，蘇婉。”
“讓我聽聽，當年那個驕傲的蘇大總裁，是怎麼評估我們這兩個‘專案’的。”
“專案”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狠狠砸在蘇婉的心上。
她再也撐不住了。
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卻沒有去擦。她抬起頭，迎上他幽深的注視，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將自己最陰暗的角落徹底掀開。
“是，我評估過。”她的聲音破碎，卻異常清晰。
“林浩是烈火，是野心，是另一個我。我不敢選他。我怕我們最後會把彼此都燒成灰。”
“而你……”
她頓住了，每一個字都像在用刀片割自己的舌頭。
“你是港灣，是後盾，是……最安全的選擇。”
“我承認，我自私到了極點。我需要一個能讓我放心把後背交給他的人，然後自己……毫無顧忌地去追逐我想要的一切。”
“我以為……我以為我可以處理好一切。我可以擁有最穩固的後方，也可以……保留一個像林浩那樣，所謂的‘朋友’。”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最可恥的念頭。
既要他的犧牲和奉獻，又要林浩帶來的虛榮和刺激。
她什麼都想要。
說完這一切，蘇婉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她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軀殼，搖搖欲墜，只等著最後的審判。
是暴怒？是徹底的憎恨？還是又一句“說完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沒有說話。
蘇婉甚至能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心跳聲。
她看到，陳默緩緩地，將那根被他捻了許久的香菸，放到了唇邊。
“咔噠。”
一聲輕響。
打火機的火苗在他面前亮起，那橘黃色的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跳動了一瞬，照亮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某種深不見底的情緒。
那不是憤怒。
也不是恨。
是某種……塵埃落定後的，巨大的荒蕪。
香菸被點燃了。
火苗熄滅，黑暗重新籠罩了他的臉。只有那一點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長串白色的煙霧。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輪廓。
許久。
蘇婉聽到了他的聲音，那聲音穿過煙霧傳來，很輕，很淡，像是嘆息。
“所以，我從來都不是你的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那一點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微小的弧線。
“我只是你的，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