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遼城，一座等待死亡的城市（1 / 1）
“不用了。”蘇婉打斷了他，“我們自己走走就行。就想以一個普通遊客的身份，感受一下真實的遼城。”
王主任眼中的驚訝更濃了。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那晚上我設宴，為蘇總和各位接風。”
下午，蘇婉遣散了團隊，只帶著張偉，兩人換上普通的羽絨服，混入了稀疏的人流中。
沒有了官員的陪同，他們看到的遼城，更加真實，也更加殘酷。
他們走進一家看起來是市中心最大的百貨商場。商場裡燈光昏暗，為了省電，只開了一半的燈。一樓的化妝品櫃檯，大多是國產品牌，幾個售貨員聚在一起無聊地刷著手機。整個商場裡，顧客寥寥無幾，冷清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他們走進一個老舊的居民小區。樓道里堆滿了雜物，牆上貼滿了通下水道、開鎖的小廣告。供暖的管道裸露在外，用手一摸，只是溫的，在這種零下十幾度的天氣裡，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
蘇婉看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奶奶，正提著一個煤爐，顫顫巍巍地往樓上走。
“大娘，您家裡沒暖氣嗎？”蘇婉忍不住上前問道。
老奶奶看了她一眼，喘著氣說：“有暖氣，不熱乎啊。自己再燒個爐子，能暖和點。就是這煤，一天比一天貴。”
張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在手機上查了一下，遼城的供暖費並不便宜，但供暖公司因為管網老化、熱量損耗巨大，年年虧損，根本沒有錢去進行改造，只能降低供水溫度，勉強維持。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迴圈：居民交了錢卻享受不到服務，供暖公司收了錢卻依然虧本。
他們又去了公交車站。站牌上的線路圖已經模糊不清，一輛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駛來，車身鏽跡斑斑，像是從博物館裡開出來的。等車的人不多，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急和不耐。
“這車，半個小時一趟，還不準時。有時候等一個小時都不來。”旁邊一個等車的大哥抱怨道，“打車？貴死了，起步價都夠我坐好幾趟公交了。”
醫療、教育、公共服務……蘇婉和張偉走訪得越多，心就越沉。
陳默給她的那份報告，終究只是冰冷的資料。而現在，她親身感受到的，是資料背後，三百多萬人的掙扎和無奈。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商業專案，這是一個巨大的社會難題。這裡的問題，盤根錯節，積重難返。缺的不僅僅是錢，更是信心，是希望，是能夠打破這潭死水的活力。
傍晚，天色漸暗。蘇婉和張偉站在一座橫跨渾河的大橋上。河面已經結了厚厚的冰，遠處，是特鋼廠高爐偶爾噴出的暗紅色火光，那是這座城市唯一還在跳動的脈搏。
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蘇總……”張偉看著蘇婉被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忍不住開口，“這裡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一百倍。陳總他……是不是太看得起我們了？這根本不是一個企業能解決的問題。”
張偉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退縮。他是個執行力極強的干將，但眼前這個爛攤子，已經超出了他能夠理解和處理的範疇。這就像讓一個外科醫生，去拯救一個已經全身器官衰竭的病人，根本無從下手。
蘇婉沒有回答。
她看著遠處那片衰敗的城市，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陳默的話。
“我要你，去接管這片荒漠。”
“讓這座正在等待死亡的城市，活過來。”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像一座大山，壓在她的心頭。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接下這個任務，是不是一個衝動的、錯誤的決定。
濱城的繁華，盛華的成功，在這裡，都顯得那麼遙遠和不真實。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座城市的呼吸。那是一種微弱的，壓抑的，彷彿隨時都會停止的呼吸。
她知道，如果盛華退縮了，這座城市，可能就真的要死了。
而她，蘇婉，將再次證明，自己只是一個需要被強者庇護的商人，而不是一個能夠開創新局面的棋手。
不。
她不能退。
“張偉。”蘇婉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你說的沒錯，這裡的情況很複雜。所以，我們不能用常規的商業邏輯來思考。”
“那我們該怎麼辦？”張偉迷茫地問。
“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我們不能一上來就給他做心臟移植、大腦手術。那會直接要了他的命。”蘇婉看著遠處城市的輪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得先從最基礎的開始，給他退燒，給他輸液，讓他恢復一點元氣。”
“退燒？輸液？”張偉沒聽懂。
“供暖、公交、醫療……這些，就是遼城正在發的‘高燒’。”蘇婉的思路，在嚴酷的現實面前，反而變得異常清晰，“明天，你去告訴王主任。第一步，我們不談投資，不談拿地，不談回報。”
“我們先幫遼城，把這個冬天，暖暖和和地過完。”
第二天的會談，在遼城市政府一間陳舊的會議室裡舉行。
長條形的會議桌，桌面上鋪著深紅色的絨布，已經有些褪色。牆上掛著“求真務實，開拓創新”的八字標語。
遼城市的主要領導班子都到齊了。市長、常務副市長，以及發改、住建、財政等關鍵部門的一把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懷疑和審慎的複雜表情。
他們一晚上都沒睡好。盛華集團，這個新晉的五千億市值的地產和科技巨頭，它的掌門人蘇婉親自帶隊來到遼城，卻絕口不提拿地和投資，反而像個記者一樣在外面跑了一下午。這到底是要唱哪一齣？
“蘇總，經過昨天的實地考察，不知道您對我們遼城，有什麼樣的看法？”市長率先開口，語氣很客氣，但問題卻很直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婉身上。
蘇婉沒有看面前早已準備好的講稿，而是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領導，語氣誠懇地開口了。
“各位領導，來之前，我看了很多關於遼城的報告。但昨天，我才真正感受到這座城市的溫度。”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或者說，是寒冷。”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重。遼城的官員們臉色各異，有尷尬，有無奈，也有不悅。他們最不愛聽的，就是外人對遼城的負面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