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爐塵香動劫願(1 / 1)
八廓街琅賽古玩城、衝賽康市場、帕廓街,並稱拉薩三大古玩市場。沈晦最常去的,是八廓古城裡的衝賽康。不僅因為這裡聚集著他最熟悉、最有把握的藏傳佛教珠寶法器、天珠與手串,更因各路商販雲集,人多,機會便多。很多時候,他前腳收來的東西,不出市場便能轉手。
而今天,沈晦帶著嶄新的頭腦與獨到的眼力重入此地。他的目光,已悄然投向以往從不留意的物件。
“兄弟!看看貨?五眼天珠,剛收的!”
“至純天珠,今天放漏兒!”
“尼泊爾菩提手串,請一串嗎?”
……
剛踏進市場,幾個熟臉小販便圍了上來。這些人眼力毒,看東西或許有差,看人卻極少走眼。他們不知沈晦姓名來歷,卻清楚他出手常在萬數以上,數量也大,自然將他奉為大主顧。
點頭打過招呼後,沈晦掃過幾人手中的天珠與手串,不用上手,心中就有數了,多是新貨普品,百十來塊的進價,利潤有限,沒什麼意思。
“壓箱底的好東西拿出來,別拿大路貨應付我。”
沈晦聲音平穩,但口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只要東西對,價錢好說。你們手上這些,白給我也不收。”
幾人互看一眼,果然從貼身口袋取出另一些珠子。單眼、雙眼、三眼……直至九眼都有,可惜年份最早就到清中期,品相也普通,沒有一件能入沈晦的法眼。
不過,為了打聽訊息,他還是挑了七、八件,付了五千。帶回去利潤不多,權當賺回此行的開銷。
把東西收進揹包,沈晦順勢拉近距離,問道:“你們手裡,或者知道誰手裡,有高等級的火供天珠嗎?”
四、五個人幾乎同時搖頭。
“火供天珠比至純還稀罕,我多少年沒見過了。”
一個普通話稍好的販子答道。
沈晦點點頭,又問:“那最近誰入了高貨?不管什麼,天珠、手串、造像、唐卡、瓷器、金銀器……都行。”
幾人面露驚異,奇怪這往常只盯天珠的年輕人,今天怎麼變了路子。不過,還真有人提供了線索,一個叫強巴的古玩店主,剛收了一幅老唐卡,據說品相不錯。
聽到“強巴”二字,沈晦眉頭微蹙。
這人他認識,是藏族販子裡少數見過世面的。從小在四川受教育,未成年前就走南闖北,甚至到過印度、尼泊爾、泰國。他涉獵的門類多而雜,但凡老物件兒、能賺錢的都上手。在拉薩三大市場都有鋪面,還有長期的尼泊爾菩提子供貨商。想從他手裡撿漏兒、佔便宜,難如登天。
但沈晦此行本來也不為了撿漏。他只想藉著各種物件,驗證自己“識藏”之後,眼力究竟到了何種地步,腦中究竟裝了多少東西。
“你不能這樣!我只是看看,並沒說一定要買啊!”
剛到強巴店外,便聽見一個年輕女聲帶著焦急爭辯。
接著是強巴略帶口音、但很流利的普通話:“你這樣是不尊重我,這件東西你必須買。”
“我怎麼不尊重你了?你這是強買強賣,是犯法的。”
女聲透出委屈,但很強硬。沈晦聽出那口音也是來自北京。
推門而入,迎面便見一個女孩立在店中,臉上交織著憤怒與無助。
那姑娘約莫二十三、四歲,身姿如春日翠竹般挺拔,脖頸線條優美似天鵝。一張鵝蛋臉,眉眼淡遠如雨後遠山,睫毛並不濃密,卻根根分明,垂眸時在眼下投出淺淺疏影。鼻樑高挺,唇色淺淡,唇形薄而精緻。不笑時,宛若一尊易碎的薄胎瓷,美得冷靜,也美得遙遠。
見到她,沈晦忽然想起多年前聽過的一句話:“真正的美,源於內在的光。”
這女孩不只容貌奪目,更有一種能傾倒眾人的氣質。
瞬間,沈晦就感到臉上微熱。
並不是因為看見美女羞澀,而是這“英雄救美”的機會擺在眼前,讓他這算不上英雄的“小毛賊”心生興奮。
“強巴,生意做得響啊,街上都聽見了。”
沈晦邁進店內,語氣帶笑卻暗含鋒芒,“讓人知道你這麼強買強賣,你這店還想開嗎?”
強巴轉頭,看到沈晦走進來,咧嘴一笑:“小沈子!好久不見。”
他頓了頓,聳聳肩,“名聲?只要我有好貨,名聲算什麼。你不也來了?想看什麼?剛到的尼泊爾老菩提。”
他指向左側掛滿手串的牆面。沈晦只瞥一眼,目光便落回那女孩手中的星月菩提上。
“品相尚可,年份淺,也就二、三百的東西。”
心下判斷已定,沈晦看向強巴,“誒!強巴!你為難一個姑娘,這不算有本事吧?”
“我雙手遞給她,她卻單手還給我。這是不尊重,所以這手串她必須買。”
強巴理直氣壯。
在藏地買賣交易中,忌諱單手遞物,這被視為對對方的不尊敬。但這些年遊客如織,這樣的習俗對漢族人已淡去許多。強巴多半是借題發揮,強賣牟利,抑或見女孩年輕漂亮,別有心思。
女孩看向沈晦,爭辯道:“我只是看了看,東西又沒壞,他非要我買。我不是買不起,是不想讓他得逞!”
“強巴!人家女孩兒第一次來拉薩,哪懂你那些規矩。”沈晦救美的心氾濫,乾脆道,“行了,這條手串的錢我付。”
話音落下,他掏出五百元,按在櫃檯上。
強巴可是文玩行兒裡的老手。這條手串最多值二百元,眼下翻了一倍多,肯定是見好就收。
“好!給你面子。”
說罷伸手欲取錢。
“等等!”
那女孩卻不領情,臉頰被氣得通紅,衝著沈晦道:“用不著你充好人,我買得起。”
說完,女孩兒從小挎包裡取出五張百元鈔,用力拍在櫃檯上,手串也沒拿,轉身就要走。
沈晦一怔,隨即笑了笑:“小姐!強巴雖不饒人,但你的做法,在藏地確實不合規矩。”
“哪裡不合?”
女孩不服氣地反問。
“如果你想知道,不如留下,看看我是怎麼跟強巴老闆談生意的。”
沈晦說著,趁強巴注意力仍在錢上,朝女孩遞了個眼色。
女孩兒挺聰明,領會了沈晦好像要替她報仇的意思。竟真留步,站到一旁。
“這丫頭膽子倒挺大。”
心裡想著,沈晦轉向強巴:“聽說你剛收了幅老唐卡,能不能……”
話剛說一半,他的目光忽地被櫃檯邊一隻香爐牢牢鎖住。
確切地說,吸引他的並非那隻形制普通的銅香爐,而是爐底那方雕刻成奇石形狀的底座。
那隻底座色澤沉黯,蒙著一層經年的浮塵與香灰,混在一堆雜物邊緣,毫不顯眼。但沈晦的目光掃過時,卻像被磁石吸住,一種源於識藏本能的細微波動,自他眉心傳來。
凝神看去,那隻底座約一掌長,半掌寬,隨形雕琢,宛若天然巖窟。木紋深徹,肌理似密雲湧流,又似流水層疊。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幾不可察的油潤光澤,如蜜似脂。幾處磨損邊緣,露出內裡更深的赭褐色,質地堅密如金石。
一縷極淡、極幽的暗香,穿過店內濃重的藏香與舊物氣息,若有若無地飄來。那香氣沉靜醇和,初聞似無,細品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甜涼意直透腦際,令人神思一清。
“白奇楠木……”
沈晦心中無聲地吐出這四個字。非百年以上不能有此包漿,非明代老料不能蘊此風骨。
他腦海中的知識瞬間翻湧。奇楠木是沉香中至珍,而白奇楠更為冠首。古稱“瓊脂”,生長於溼熱險僻之地,樹表皮傷過後,經數十年乃至上百年菌類侵染、醇化方可成型,取其分泌出來的油脂結香,木質盡去,入手溫軟,其香五段變化,清、甘、醇、濃、雅,歷久彌新。
而眼前這方,是取白奇楠結香之芯材整雕,木質已完全蜜脂化,硬度卻反增,比金堅,比玉潤。如此大料,絕非尋常供養之物,必出自昔日王公貴胄或大寺高僧的靜室。
他的心跳悄然加快。
一克白奇楠,如今市價何止五千?這等完整老鵰件,更非按克可計。若論其歷史價值與藝術價值……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強巴,對方正低頭整理櫃檯,渾然未覺。
沈晦的腦子迅速運轉:“這方底座,論珍稀與價值,恐怕十倍於先前那尊讓他欣喜的空行母造像猶不止!”
這麼一塊大寶貝就這麼靜臥於眼前,簡直是明珠蒙塵,“真是上天眷顧,恩賜我發大財的機會啊!”
心裡盤算著,沈晦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強行將目光從奇楠木上撕開,準備按計劃先談唐卡,可眉心那縷微弱的波動驟然加劇,竟隱隱傳來一絲尖銳的警示。
他下意識地瞥向強巴,只見對方粗糙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香爐邊緣,臉上憨厚的笑容底下,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快、極深的打量,彷彿早已將沈晦剛才那一瞬的失神盡收眼底。
這攤主,遠比他表現得更警覺。這場“撿漏”,或許從一開始,就是獵人之間的相互瞄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