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寶匣寶經(1 / 1)
沈晦心懷敬意,雙手輕柔地把這隻黃花梨木匣暗格中的經卷託了出來。
本以為封存了五百多年的紙質經卷會異常酥脆,可沒想到,那一冊經卷看上去也就好像只封存了一、兩年一樣。
始終面容肅穆的易峰樓,雙眼一亮,“呵呵……難得!太難得了。儲存得如此完好。”
“易老!這是什麼呀?”
也不知道是誰,出聲問道。
易峰樓一笑,看向了沈晦,那意思明顯是說:“你問這小子啊!”
可此刻的沈晦,卻對周圍的驚歎充耳不聞。他雙眼失焦般定定凝視著眼前顯露的經卷,目光彷彿穿透了紙張本身,望向某個不可知的深處。他雙手十指如撫流水,極輕、極緩地在那一頁頁暈染著明暗光點的紙面上拂過,動作輕柔而虔誠,宛若老僧入定,正以指尖默讀無字經文。
“這些畫面是什麼……為何我的記憶中,會浮現出這部經書被一字一句抄錄下的情景?”
指尖傳來的,不止是紙張的肌理與歲月的涼意,更有一絲絲難以言喻的“訊息”,如同涓流,順著接觸點湧入他的感知。與此同時,記憶深處某些被塵埃覆蓋的片段驟然甦醒、翻騰,與指尖流淌而來的陌生歷史重疊交織,更糅雜著某種深埋的情感——肅穆、孤寂、以及一絲近乎執拗的願力。
這不是幻覺。
在清晰確認這一點的剎那,沈晦驟然明悟:他那源自“識藏”的異能,就在指尖觸碰到這本古老經書的瞬間,突破了某種無形的界限,踏入了一個更深的層次。
“小沈!別傻愣著了,快說說吧。”
就在沈晦沉浸在異能“成長”後的喜悅中時,易峰樓出聲把他從沉思中喚醒。
“啊?!易老是在叫我?”
沈晦愣然問道。
“呵呵……我不叫你叫誰呀?這可是你和玉傑的賭約,你不說個清楚,難道要我替你說啊?”
易峰樓的聲音稍稍放大。沈晦明白,老爺子有意地在把他往前推,這是要培養他啊!
“那我就放肆了。”
沉靜的一笑,沈晦說:“這是明代高僧手抄的《金剛經》,用的是當時宮廷特製的金粟箋。歷經三、四百年的歲月,已然能儲存完好,說明這隻匣子始終被妥善保管著。還有,就是這紙張也很特殊。”
頓了一下,繼續道:“這是金粟箋。是始創於宋朝歙州地區的一種具有濃淡斑紋的蠟黃藏經紙,因為當時是專供金粟山等幾處著名寺院刻印藏經之用,故稱為‘金粟箋’。原料為桑皮紙,有的為麻紙。”
“這就對了!”
聽到沈晦說道這金粟箋始創與宋朝,黃玉傑來了精神,“既然這紙是產自宋朝,那也就說明這隻木匣也是宋朝的東西。呵呵……沈先生!現在你才看出來,是不是有點兒晚了?”
黃玉傑的那份得意,從他賤嗖嗖的聲音裡就能感覺到。
聽了他的話,周圍人群中也有幾個微微點頭,表示贊同。並用已獲的目光看向沈晦,等著他下面的解釋。
呵呵一笑,沈晦說道:“黃先生!你先彆著急啊。我這話還沒說完呢。金粟箋確實是從宋朝出現的,但到了明代才開始廣泛使用。明代董谷的《續澉水志》曾有記載,‘大悲閣內貯大藏經兩函,萬餘卷也。其字卷卷相同,殆類一手所書,其紙幅幅有小紅印曰金粟山藏經紙。五百年前物也。其紙內外皆蠟,無紋理。’”
“這又能說明什麼?無非是告訴我們,這種紙明代人也在用。但這隻匣子和這冊經卷還是北宋。”
黃玉傑狡辯地說道。
微微一笑,沈晦的聲音特別地放輕,說道:“紙張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這冊經卷上面有董其昌的題跋和鑑藏印。”
話音一落,沈晦小心地展開經卷一角,露出幾行行書小字,“這套經卷不僅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更見證了一段佛緣。當年董其昌為母祈福,特意請高僧抄經,後又親自題跋。”
“啊!董其昌?那個明代書畫大家?”
圍觀人中,有人驚呼道。
“正是。”
沈晦肯定地回答道。
只見他小心地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虛點在經卷末尾一處看似尋常的墨色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經確係董其昌為母祈福所求。但關鍵不在題跋,而在經文字身。”
他手指微微移動,指向幾個筆劃轉折處:“請看這裡,還有此處……墨色中隱有極淡朱砂痕,非點染,而是運筆至誠、心力貫注時,筆鋒自然帶出底稿朱痕,又與新墨融合所成。此法非尋常抄經匠人可為,需抄經者自身修為精深,心意與筆墨全然合一,方有此‘朱絲暗渡’之相。董其昌請的這位高僧,恐怕是一位已將持誦抄經化為修行本身的大德。”
這時,易峰樓也忍不住拿起放大鏡,觀察起那幾行清雋挺拔的題跋。
半晌,點點頭說道:“錯不了,這的的確確是董其昌的親筆題跋。”
有了易峰樓的鑑定結論,圍觀的人又是一陣嘆息。都在為沈晦的這個發現感到驚奇,也少不了羨慕嫉妒,甚至是恨。
而易峰樓的這番話,對於黃玉傑而言,無疑是一記重擊。冷汗瞬間浸溼了他的後背,他面色發白,卻仍掙扎著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易……易老!就算……就算這經卷是明代的,那也不能直接證明這木匣就一定是明代所做啊!”
他聲音有些發顫,卻仍努力維持著語調,“我還是認為,這匣子就是北宋的物件兒,說不定是到了明代,才被人尋來,特意用以存放董其昌的這份經卷。這……這完全說得通!”
他越說越快,彷彿是在說服自己,目光急切地在易峰樓和那木匣之間遊移,試圖找到一絲認同。
呵呵一笑,易峰樓說道:“玉傑!你先彆著急,我只是鑑定這幾行字是出自明代大家董其昌之手。或者說,這冊經卷也是董其昌為其母親祈福而請高僧抄錄的。但我的鑑定結論也僅限於此,關於這隻木匣究竟是什麼朝代的,那是你和小沈之間的事。在結果出來之前,我不做任何評論。”
易峰樓的話,讓所有人的眼睛重新聚焦到了沈晦的身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回那古樸的木匣:“而這隻黃先生認為是北宋的木匣,無論榫卯或包漿如何仿古,其內部尺寸與暗格壓力機關,皆是依此經卷的厚薄、軟硬特質量身打造,目的是在漫長歲月中,以最妥帖的力度保護這份脆弱的虔誠。它是一件精密的‘護經函’,其製作年代,當在此經完成之後,即明晚期,而非北宋。”
“此函的價值,不在其木料年代,而在於它從誕生之初,唯一使命便是守護這份‘願力’。它本身,已是這祈福之物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沈晦說完,室內一片寂靜。易峰樓凝視著沈晦手指過處,那些細微到幾乎無法辨識的痕跡,眼中光芒閃動,緩緩捋須,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原來如此……‘護經函’。老朽竟也一時拘泥於木器斷代,著眼淺了。小沈!你這番‘看’物的功夫,了不得。”
黃玉傑臉色已然蒼白如紙,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事到如今,不用易峰樓在說什麼了,這場賭局他徹底輸了。
“天啊!這小子的眼力簡直是變態。他怎麼就能發現暗格呢?”
“就是。這隻經匣我也上過手,也認為就是個空匣子。早知道這樣,多少錢我都入手。”
“你說什麼夢話呢?等你發現那處暗格,這東西早就被人搶走了。別忘了,老黃可是漆木器的大玩兒家。這東西在他身後裡多少年了,他都沒發現。”
“唉!該著這小子發財呀!明代黃花梨的經匣,一百萬都是撿漏兒。這冊高僧抄錄的《金剛經》,有了董其昌的題跋,再加上董其昌為母祈福的故事……這冊東西沒價兒了!”
……
易峰樓臉上仍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看向黃玉傑:“玉傑啊,你算不上行兒裡的人,但你父親黃凱先生,在京城古玩行兒裡的名聲與眼力,是有口皆碑的,在座諸位都敬他幾分。”
他話音略微一頓,笑意裡多了些意味深長的東西,“男人這一生,偶爾看走眼、栽個跟頭,不算什麼。要緊的是,跌倒之後,能不能憑著骨子裡的氣節站起來。”
這話說得依舊含蓄,可其中的分量,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明白。老爺子是在提醒,甚至是在警告黃玉傑,別再糾纏強辯,否則丟的就不只是你自己的面子,連你父親半輩子攢下的聲譽,恐怕也要被你一塊兒丟在這兒了。
這邊易峰樓話音落下,另一側的沈晦手上卻絲毫未停。他動作穩而輕敏,極其小心地將那捲《金剛經》依原樣收攏,妥帖地放回暗格深處。
“嗒!”
一聲輕響,底板被他穩穩推回原處,嚴絲合縫,彷彿從未開啟。那截隱秘的歷史,連同其中承載的願力與時光,再次被悄然封存於寂靜的黑暗之中。
沈晦垂眸看著恢復如初的木匣,心中明鏡一般。他比誰都清楚,單是這隻明代精工細作、為護經而生的黃花梨經匣,價值就遠非一百五十萬所能衡量。
至於暗格中那捲由高僧虔心抄錄、又經董其昌親筆題跋的《金剛經》,早已超越了金錢可以衡量的尺度,是一件無從估價的瑰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