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懷璧其罪(1 / 1)
在黃玉傑死死盯視的目光下,沈晦動作輕緩地將那捲董其昌為母親祈福的《金剛經》收好,隨後又在張延廷的協助下,仔細包好了那隻黃花梨經匣。
黃玉傑臉上毫無血色,嘴唇抿得發白,垂在身側的雙手攥得關節嘎巴嘎巴作響。
其實,單就這隻黃花梨木匣而言,即便真如他所說,是北宋皇室舊藏的經匣,也不過價值大幾十萬。這筆錢對黃玉傑這樣的富二代來說,並不算什麼。
關鍵在於,有人竟從這隻經匣中發現了董其昌手書的《金剛經》。這件經卷不僅出自明代書畫大家董其昌之手,更帶有為母祈福的深厚背景。
在易峰樓這位古玩大家的鑑證下,證明經匣與經卷自古同存、傳承有序,它們的價值便不再是簡單相加,而是足以成為震撼古董收藏界,甚至是古文化研究領域的重器了。
如此一件堪稱無價之寶的珍品,竟因為一場賭局,從他手中溜走,更是落到了他視為情敵的沈晦手裡,這口氣,黃玉傑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沈先生,這幅《金剛經》讓給我吧,我出一百五十萬。”
果然,沈晦剛包紮停當,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開口求購。
“我出一百八十萬!”
“兩百萬……”
“經卷帶木匣,我出三百萬。”
叫價聲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
“五百萬!”
難以忍受的屈辱燒灼著五臟六腑,黃玉傑聲音發顫,喊出了這個數字。自己的東西,竟要自己再掏出五百萬買回來,他的心裡簡直像活生生吞了只蒼蠅,噁心至極,卻吐不出來。
聽到黃玉傑也出價兒了,沈晦微笑著擺擺手,說道:“對不住了各位,這件東西我不賣。”
“六百萬!”
黃玉傑還是不死心地繼續出價。他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把黃花梨經匣,連同裡面暗藏的《金剛經》一塊兒收回了。這樣的話,至少在他爸爸面前好交代。
六百萬換取一段塵封的歷史真相,又能提升這件藏品的價值,至少他爹黃凱不會怪罪他。
可令黃玉傑失望的是,六百萬的價兒依舊被沈晦笑容滿面地拒絕了。
……
眼瞧著場子裡的氣氛越來越熱,易峰樓抬起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呵呵……各位!今天到場的都是行兒裡的大玩家,這東西什麼分量,大家心裡都有數。我看小沈也沒有轉手的意思,咱們就別在這兒爭了。”
他笑眯眯地環視一週,聲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時間寶貴,不如早點進入正題,都去看看自己心儀的物件,交流切磋才是正理。”
“今天說是交流會,其實就是個串貨場,給諸位行家行個方便,互通有無罷了。”
他說著,朝茶座那邊指了指,“的嘞,我就在那邊喝茶,諸位若有什麼需要,隨時來找我。”
話音落下,廳裡響起一片意猶未盡的低嘆。眾人雖心有不甘,卻也只得陸續轉身散開,朝著各自早先看好的藏品走去。
易峰樓踱到沈晦跟前,豎起大拇指,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小子!眼力夠毒。那隻經匣我先前也上過手,斷代到明晚期是沒問題,可匣底那道暗格,我愣是沒瞧出來。”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好奇裡摻著幾分探究,“你是怎麼發現的?”
這問題著實讓沈晦為難。他總不能說,是自己這雙眼睛,“看見”了當年董其昌親手將經卷放入暗格的情景吧。
沈晦只是淡淡一笑,語氣謙遜:“易老,古玩這行兒鑑寶撿漏兒,有時候真得講點運氣。我今天……純粹是僥倖。”
“呵呵……你小子,少跟我這兒打馬虎眼。”
易峰樓笑著指了指他,也不深究,眼裡卻透著瞭然的光,“成,你和秦小姐慢慢轉轉吧,我得去會會幾位老朋友了。”
說罷,他拍了拍沈晦的肩,含笑轉身,步履悠閒地融入了人群中。
易峰樓轉身走了,沈晦轉身就把手裡裝著經匣的揹包遞到了秦映雪手裡。因為他的眼睛又趕上了一件兒東西,準備上手掌掌眼。
“你讓我拿著?”
秦映雪用興奮有些吃驚的聲音說,“要是我沒拿住……”
“至於嘛!”
沈晦笑著說道:“你這千金大小姐的身份,什麼寶貝沒看過?沒拿過?就一隻黃花梨經匣,還能……”
正說著,沈晦忽然感覺到,有兩道寒光如附骨之蛆,黏在他的身上。不用看,就知道是來自黃玉傑那兩雙眼睛,冰冷刺骨,混雜著不甘與怨恨。
“小哥!”
秦映雪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說道:“咱們……是不是該早走一會兒?”
她懷裡緊緊抱著那隻揹包,指尖卻有些發顫,彷彿捧著一團熾熱的火炭。
沈晦微微點頭,面上依舊平靜,卻給了秦映雪一個安心的微笑。
他目光隨意掃過四周琳琅滿目的展臺,腳步朝著相對僻靜的角落移去。所過之處,原本三兩聚談的人聲會不自覺地低下去,或探究、或羨慕、或忌憚的眼神悄然投來,繼而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
古玩行兒這個圈子向來如此,一次驚人的“撿漏”,足以瞬間改寫旁人對你的定位。
角落裡有一方烏木小案,擺著幾件清中期民窯青花,少人問津。沈晦駐足,像是認真端詳起一隻繪著纏枝蓮的玉壺春瓶,手指虛虛拂過冰涼的釉面,認真端詳起來。
“今天之後,你算是把這姓黃的,徹底得罪死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沈晦沒有轉頭,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張先生!你不是應該跟著易老去陪客人嗎?”
張延廷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手裡多了一隻木盒。
“老人家自有老人家的話題,我更喜歡看熱鬧。”
從張延廷的語氣中聽不出好壞深淺,“黃玉傑那人不是善茬,氣量窄,又好面子。五百萬沒喊回東西,這跟頭栽得太狠,他忍不下。他爸爸黃凱的心胸也大不到哪兒去,這事兒他門不會輕易放手。”
“願賭服輸,圈裡的規矩。”
沈晦的目光仍落在瓷器上,語氣平淡。
“規矩?”
張延廷輕笑一聲,帶著幾分閱盡世事的嘲弄,“規矩是立給守規矩的人的。黃家底子不乾淨,這幾年靠著些手段洗白上岸,可骨子裡的東西沒變。明槍易躲,兄弟!你往後……小心些暗處的髒東西。”
他這話說得直白,已然超出了一般朋友的提點範疇。
沈晦終於側過臉,看向張延廷。他眼中的神色有些複雜,有關切,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找到了什麼般的瞭然。
“多謝張先生提醒。”
沈晦頷首,沒有多問,也沒做任何辯解。
張延廷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轉了話題,聲音更低:“那暗格……封口處有明代特有的魚鰾膠殘留,極其細微,色澤與木質老化後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很瞭解當時工匠手法極熟、又心細如髮的人根本不能察覺。”
他這句話說出口,沈晦原本低垂的眼睛馬上張開。此時的張延廷完全沒有了第一次見面時的那種開放、通透。能看出接縫處的魚鰾膠,就說明他的眼力絕不在自己之下。
張延廷微微一笑,說道:“我雖然是易老的學生,但我自認學藝不精,只得易老本事的十之一、二。但自問對明式傢俱還算有些心得,這隻經匣我也上手反覆看了幾遍,硬是沒瞧出端倪。兄弟!你這‘運氣’,可不一般啊。”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試探。沈晦心知,張延廷這樣的老江湖,絕不相信“運氣”二字。
他正思忖著如何回應,展會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夾雜著幾聲刻意拔高的驚歎。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黃玉傑不知何時已站在中央一張紅木方桌前,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眼底依舊陰寒。他手裡託著一隻尺餘高的五彩蓋罐,正對著周圍幾個捧場的人高聲說著什麼。
“……康熙朝官窯,釉上五彩加金,繪的是‘仙人祝壽圖’,這品相,這畫工,存世可不多見。我家老爺子上月剛收的,非讓我拿來給各位前輩掌掌眼,順便嘛……”
他話音一頓,目光有意無意地,遠遠掠過沈晦所在的角落,提高了音量,“也看看今天這場子裡,除了碰運氣,還有沒有真靠眼力吃飯的朋友敢來品評一、二!”
挑釁之意,昭然若揭。
不過,黃玉傑手中的那隻蓋罐在燈光下斑斕耀目,確實奪人眼球,瞬間吸引了不少人圍攏過去。
秦映雪滿臉疑惑地說:“沈晦!他這是……”
當著外人,她不好叫沈晦“小哥”。
沈晦還沒說話,張延廷皺了皺眉,低聲道:“康熙五彩大罐,還是加金的祝壽題材……若是對的,價格怕是不低於七位數。黃玉傑這是想立馬找回場子,把眾人的注意力拉過去。”
沈晦望著那一片驟然升溫的熱鬧,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他的目光緩緩聚焦在那隻五彩蓋罐上,常人看不見的細微流光,開始在他眸底深處隱約浮動。歷史的塵埃,工藝的密碼,真偽的印記……即將在他眼中一一剝落,無所遁形。
片刻靜默後,沈晦將手中虛握的玉壺春瓶輕輕放回烏木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小雪!”
沈晦語氣平淡如常,“走吧。去看看黃少這件‘重器’。”
說罷,衝著張延廷含笑點了一下頭,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徑直朝著那片由黃玉傑刻意營造出的、充滿挑釁意味的喧嚷中心走去。步伐穩定,彷彿只是去欣賞一件尋常器物。
張延廷望著他的背影,明亮的雙眼微微眯起,低聲自語:“這小子是什麼路數?身上怎麼透著一股子邪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