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再勝一局(1 / 1)

加入書籤

沈晦走向人群中心的步伐不疾不徐,周遭的空氣卻彷彿隨著他的靠近而逐漸凝滯、緊繃。那些圍在黃玉傑身旁捧場說笑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在沈晦和黃玉傑之間掃來掃去,興奮裡摻著等著看好戲的心裡。

黃玉傑將手中的五彩蓋罐又舉高了幾分,讓頂燈的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一片絢爛的釉彩上。

沈晦大罐造型敦厚,腹部渾圓,通體以白釉為地,繪滿繁密的五彩圖案。主畫片兒正是他所說的“仙人祝壽圖”,畫面雲氣繚繞間,壽星拄杖,麻姑獻桃,仙鶴翔舞,松柏長青……其間更以金彩勾勒點綴,顯得富麗堂皇,貴氣逼人。單看這賣相,確實堪稱堂皇奪目。

“沈晦!”

黃玉傑見他走近,下頜微揚,嘴角一撇,露出一個混合著挑釁與惡意的笑,“剛才你運氣好,撿了個大漏。現在,你也來看看我這件兒東西,給大夥兒看看我這件康熙官窯的真章?看看你除了撞大運,還有沒有點兒實打實的眼力。”

他將“運氣”二字咬得格外重。

微微一笑,沈晦點頭說道:“黃先生說得沒錯,這古玩行兒裡鑑寶撿漏兒,尤其是撿大漏兒,還真就得靠運氣。今天,我看出經匣底板的那處暗格,撿了個漏兒,是我運氣好。相反,這隻經匣在你們家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竟然沒發現,你覺不覺得運氣差了點兒呢?”

這段話說完,再一次觸動了圍觀人群的笑點,發出了一陣鬨笑。

可這一次,黃玉傑的表現很沉穩,並沒有急赤白臉的反駁。而是輕輕地把手裡的蓋罐放到了桌子上。

“沈先生!別光耍嘴皮子,那算什麼本事啊?”

用手撫摸了一下罐子油光鋥亮的釉面,說道:“來!當著同行兒的面兒,你再把這件東西說道說道。”

沈晦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站定在方桌對面,目光落在那隻蓋罐上。他沒有立刻上手,只是凝視。在旁人看來,他只是仔細地掌眼、鑑定。

可誰也不知道,此時,在沈晦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眸深處,桌上的那隻蓋罐已經緩緩展開、定格出另一幅更為清晰、也更為殘酷的圖景。

窯火熊熊。並非康熙年間景德鎮御窯廠那紀律嚴明的官窯景象,而是一處略顯粗陋的私窯作坊。爐火映照下,匠人的臉龐模糊,手法卻透著一股精熟中帶著幾分倉促的僵硬,少了一份官窯畫師特有的從容氣韻。

入窯,火焰舔舐著胚胎,釉彩在高溫中熔融、流動、定格。出窯時,罐身有一處極其隱蔽的、常人絕難察覺的縮釉,被巧妙地描繪成山石紋理的一部分……

光影流轉。罐子出現在一間陳設華美卻透著股暴發戶氣息的書房裡。一個身著長衫、指戴玉扳指的中年人,志得意滿地撫摸著罐身,對身邊管家模樣的人吩咐:“照著宮裡流出來的圖樣仿的,加金彩,要的就是這個貴氣!送到京裡那位爺府上,就說……是咱們費盡心思淘換來的康熙官窯珍品。”

畫面再變。是戰火紛飛的年代,一間當鋪的高櫃。罐子被棉布匆匆包裹,塞進一隻裝滿舊衣雜物的藤箱底層,隨著逃難的人群顛沛流離。

最後,是近年的景象。昏暗的燈光下,一個手法老道的做舊師傅,正用極其精細的工具和材料,小心翼翼地修補罐底一處幾乎看不見的舊磕碰。之後,將一方薄如蟬翼的“大清康熙年制”六字青花楷書底款貼紙,覆蓋在原本無款的澀底上,再施以一層極薄的釉料,入窯復燒。做舊手法極為純熟細膩,胎釉、彩料、畫工均有極高水準,幾乎可以亂真。

所有的畫面在沈晦眼中壓縮、沉澱,最終化為對眼前實物冰冷而精準的判定:高仿品,出自晚清民國時期摹古高手的作坊。幾可亂真,但火氣未全消,金彩新亮略顯浮誇,底款為後加精仿。

整個過程,在現實中不過短短十幾秒。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等著沈晦開口。黃玉傑臉上的得意之色越來越濃,他似乎已經篤定沈晦要麼看不出破綻當眾認栽,要麼胡說一氣,暴露出他的無知。

易峰樓不知何時也踱步到了人群內圍,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眼神平靜地看著沈晦的背影,看不出喜怒。

沈晦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黃玉傑,又掃過周圍那些或期待或審視的面孔。

“罐子,不錯。”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黃玉傑眉頭一挑,正要嘲諷“就這?”。

沈晦卻接著說了下去,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根細針,緩緩刺入膨脹的氣球:“畫工精到,彩頭鮮亮,金彩耀目,晚清民國時期仿康熙官窯的五彩加金蓋罐,能做到這個程度,相當不容易。尤其是這處山石皴染。

他虛指罐腹一處,“刻意模仿康熙早期畫法中的蒼勁,仿得很到尾。”

“仿品?”

沈晦的話一說完,四周瞬間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

“你什麼意思?”

黃玉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聲音陡然拔高,“什麼叫晚清民國仿?你看清楚這底款!康熙年制!你看這釉面,這寶光!”

淡淡一笑,沈晦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就好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底款做得很好,貼紙覆釉,做舊手法老道,幾乎看不出貼上痕跡。釉面寶光也做了處理,但火氣還在,尤其是這金彩。”

他微微側身,讓光線從另一個角度打在罐身上,“光澤太新,太跳,沉不下去。康熙真品的金彩,歷經三百餘年,光澤內斂,早就是那種含在釉彩裡溫潤的金芒,不會這樣的刺眼。”

他每說一句,黃玉傑的臉色就白一分。周圍的人群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不少人重新湊近細看,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更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你胡說八道!”

黃玉傑額角青筋跳動,揮拳猛地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嚇得旁邊幾人連忙虛扶,生怕這“重器”有損。

“你一個靠運氣撿漏的,懂什麼康熙五彩?易老!各位前輩!請你們出來說句公道話。”

眾人的目光幾乎同時投向易峰樓。

易峰樓慢慢走上前,先是對黃玉傑擺了擺手:“玉傑!別激動,東西放下慢慢說。”

然後,他戴上老花鏡,就著燈光,極其仔細地看了那罐子足足兩三分鐘,尤其是底款和沈晦指出金彩的部位。

足有五分鐘,他摘下眼鏡,輕輕嘆了口氣,看向黃玉傑的目光帶著幾分複雜的惋惜:“玉傑啊……這罐子,我剛才遠遠看著,就覺得這彩頭豔得有些過了。康熙五彩,特別是加金的,富貴堂皇沒錯,但氣度是沉穩的,是宮廷的華美,不是市井的炫目。”

他頓了頓,指向罐底,“這底款……筆畫過於工整流暢,反而失了康熙官窯款識那種特有的、略帶稚拙的力度。沈晦說的‘貼紙覆釉’,是有這個可能。這類高仿,民國時天津、上海的高手確實能做出來。”

易峰樓的話,猶如一錘定音。他德高望重,眼力在行內是公認的毒辣,他的話,比沈晦的說辭更有分量。

黃玉傑如遭雷擊,呆立當場,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握著罐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四周的議論聲更大了,那些原本羨慕或捧場的目光,此刻大多變成了同情、嘲弄,或是事不關己的冷淡。

沈晦不再多言,對著易峰樓含笑點頭致意,便轉身,示意秦映雪離開這片是非中心。

走出幾步,他還能感受到背後那兩道幾乎要將他燒穿的目光——憤怒、屈辱、怨毒,濃烈的如有實質。

秦映雪抱著揹包,跟上沈晦,心有餘悸地低聲說:“小哥!黃玉傑的眼睛好可怕,像……像餓狼一樣。”

沈晦點頭“嗯”了一聲。接連兩次較量,沈晦等於是把黃玉傑按在了地上狠狠摩擦了兩遍。他和黃玉傑的仇算是結下了。

同時,有了今晚“風骨樓”的兩次較量,“沈晦”這個名字,在古玩圈子裡,將不再是無名小卒。

隨之而來的,絕不僅僅是尊重,更有黃玉傑乃至其背後家族的不甘與敵意,以及其他藏在暗處的、難以預料的波瀾。

易峰樓走了過來,輕笑著低聲說道:“小子!眼力毒,話也夠硬。你這哪是來交流的,就是來砸場立威的。”

沈晦腳步未停,趕緊:“易老,我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最傷人,也最招禍。”

易峰樓嘆了口氣,目光深遠,“黃家早年是靠‘鏟地皮’(指下鄉低價搜刮古玩)和夾帶走私起的家,手黑著呢。黃玉傑他爹黃凱,年輕時就是個狠角色。你今天讓他兒子在全行面前接連栽了兩個大跟頭,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拍了拍沈晦的肩膀。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卻趕上有人叫他。

沈晦站在原地,目送易峰樓離去,又瞥了一眼遠處依舊被一些人圍著、臉色鐵青的黃玉傑。

“這潭水,被我徹底攪混了。得嘞!一不做二不休,小爺等著你。”

心裡暗自下定決心後,沈晦輕輕吸了口氣,對秦映雪道:“走吧,再轉轉。該看的,還沒看完。”

此時,沈晦的眼中全是那隻他剛剛上過手的玉壺春瓶。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