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湧動的暗流(1 / 1)
一聲“接老底”,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全場。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驟然升騰的喧譁、抽氣聲,以及腳步挪動帶起的窸窣。
瓶身與脫離的假底靜靜躺在地板上,斷面在燈光下清晰得刺眼。瓶腹內壁的胎質略顯粗松,釉色也微微泛灰,與瓶身外部瑩潤如玉的官窯質感判若雲泥。
而那塊被砸落的“老底”,內側則露出明顯不同的接胎痕跡和未經高溫的墊燒土色——這是將新仿瓶身,巧妙嫁接在真正老舊(往往是無款或殘破)的官窯底足上,再加以精心修飾做舊的伎倆,行話就叫“接老底”,是手段極高、也極難識破的一種仿冒。
而這件瓶子的老底接的就更高明瞭,不但是熱接,而且用的老底還是真正的帶款的真品官窯老底。
韓強的臉,在那一瞬間褪盡了血色,又迅速漲成一種難看的豬肝紅。他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住地上那兩截物件,彷彿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周圍的議論聲嗡嗡響起,帶著驚疑、恍然,以及看好戲的興奮。
“還真是接的……”
“這手法……絕了!”
“我也上手了,愣是沒瞧出來……”
“韓老闆這次……”
黃玉傑臉上的冷笑僵住了,眼神陰鷙地掃過地上的證據,又瞥向韓強,眉頭緊鎖。
易峰樓則是長舒一口氣,眼中流露出讚許與後怕交織的複雜神色,他看向沈晦的目光,更多了幾分鄭重。
秦映雪一直緊握的拳頭,悄然鬆開了些。她看向沈晦的背影,他依然保持著微微俯身的姿態,手裡的銅錘還未放下,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沉靜而篤定。
沈晦直起身,隨手將錘子放回工具箱,動作不緊不慢。他沒有立刻去看韓強,而是先彎腰,拾起了那塊脫離的“老底”,又扶起瓶身,將斷面展示給圍觀的人。
“大家請看。”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個瓶身,釉色浮亮,雖仿官窯肥潤,但火氣沒有褪乾淨,觸之微有燥意,應是十幾年前的新仿。而這塊底足,”
他將“老底”稍作傾斜,讓燈光照亮內側,“確是舊物,我認為是真正的官窯殘底,但這接胎的痕跡,還有這特意做舊掩蓋的墊燒土色……太過刻意了。真正的老底接新瓶,即使手藝再高,歷經歲月,介面處的釉面與胎骨過渡,絕對不會這樣的生硬。”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向面如死灰的韓強。
“韓老闆,您說這隻瓶子,在場的同行都看過,沒人說不真。”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惋惜,
“或許是他們給您的面子,也或許是……這‘接老底’的手藝,確實高明瞭些。”
“你……你血口噴人!砸了我的東西,還在這兒強詞奪理!”
韓強猛地回過神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嘶啞尖厲,指著沈晦,“誰知道是不是你剛才做了什麼手腳!誰看見這底是原來就接的?!”
這話已是強弩之末,幾近耍賴了。周圍響起幾聲毫不客氣的嗤笑。
沈晦並不動怒,只是淡淡笑了笑:“韓老闆,古玩行兒有古玩行兒的規矩。東西我看錯了,我認。可這東西本身有問題,當著這麼多同行的面,用錘子說話,最是公道。這介面新舊不一,胎釉迥異,懂行的,一眼便知。如果你還不信,那就請在場的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當場再掌掌眼。”
他目光掃過人群,在易峰樓和另外幾位一直沉默觀望的老者身上略作停留。那幾位老者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眾人注視下緩步上前。
老者先對沈晦點了點頭,然後蹲下身,從懷中取出放大鏡和強光手電,仔細查驗起斷面和瓶身內外。
片刻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環視一週,聲音蒼老卻清晰:“這位沈小友,眼力毒,膽子也大。這瓶子,確是‘接老底’的新仿,手藝夠精到,破綻就在這介面過渡與內膛釉色上。方才未上手細察,就連我也走眼了。”
老者一言,幾近定論。人群中又是一陣譁然。
老人名叫高鈞齡,是津京兩地,包括北五省古玩行裡公認的瓷器鑑定專家。
韓強身形晃了晃,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只剩下慘白和一種被當眾剝光般的狼狽與怨毒。他死死盯著沈晦,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黃玉傑臉色陰沉,悄悄往人群后縮了半步,似乎想將自己撇清。
沈晦將瓶身和那塊“老底”輕輕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拍了拍手,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韓老闆!”
他看向韓強,語氣依舊平淡,“東西的真偽,現已分明。方才咱們事前的約定也該履約了。”
韓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急攻心,卻又無從發作。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要擠開人群離開。
“韓老闆留步。”
沈晦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像釘子一樣將他釘在原地。
韓強背影一僵,沒有回頭。
“這隻瓶子雖然是仿的,但‘接老底’的手藝,還有選用的這塊舊底,都是上了心思的。”
沈晦緩緩說道:“東西是在眾目睽睽下被我砸開的,責任在我。瓶子我按市價賠償。至於這背後的門道……”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我想,或許不該只算在我一個人頭上。”
他沒把話說完,但在場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這高仿的瓶子出現在這裡,韓強究竟是打了眼,還是……根本就是知假販假,甚至與做局者有關?
韓強猛地回過頭,眼神兇狠地剜了沈晦一眼,那裡面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和恨意。但他終究沒敢再說什麼,只是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灰頭土臉地匆匆離去,背影狼狽不堪。
一場風波,似乎以沈晦的完勝暫告段落。但空氣中的緊繃感並未消散,反而因為韓強最後那個眼神,更添了幾分以後走著瞧的意思。
沈晦彎腰合上工具箱,推還給張延廷,對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伸手就把烏木案子上的一件青瓷筆洗,以及那隻灰濛濛的水仙盆拿在了手裡,對秦映雪說道:“走吧,這裡……暫時沒什麼可看的了。”
秦映雪看著他,點了點頭。兩人再次並肩,穿過神色各異的人群,朝著“風骨樓”外走去。身後,關於方才那驚心動魄一幕的又是一陣低聲議論。
而易峰樓望著沈晦離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黃玉傑則早已不知隱沒到了哪個角落,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那隻被“分家”的玉壺春瓶,靜靜地躺在桌上,斷裂處新老不一的冷光,證明這裡剛剛有一場“生死賭局”。
走出“風骨樓”燈火通明的大門,秦映雪沉默地走了一段,終於開口,“小哥!你怎麼就確定那隻瓶子是……啊!接老底?”
“不確定。”
沈晦雙手緊緊抱著揹包,說道:“但韓強這種人,得意忘形是他的本性。選了那隻最‘亮眼’的瓶子當幌子,不奇怪。我只是……提前做了點功課。”
“你是說他是故意哪一隻假瓶子出來騙人的?”
沈晦微微勾了下嘴角,沒承認也沒否認。古玩行裡練出來的眼力、手感,有時比任何工具都可靠,那是無數真贗交鋒中淬鍊出的本能。但他現在可沒那份眼力,完全是從眼中出現兩個時代場景後,他做出的判斷。
兩個人上了秦映雪車,沈晦回頭看了一眼“風骨樓”,“韓強背後有人。那隻‘接老底’的瓶子,不是他一個人能兜住的貨。韓強背後很可能是韓軍。”
“啊?!那就是說,他和《秋蒲盧雁圖》有關?”
秦映雪立刻聯想到。
點點頭,沈晦沉聲說道:“嗯!如果韓強和韓軍真是兄弟,那這幅畫詭異地流入你父親手中,再到金洪亮設局,很可能是一條線上的不同環節。”
秦映雪心頭一緊:“你今晚徹底得罪了韓強,那不就等於和他們開戰了嗎?”
“不一定。現在,他們估計還不知道我和你父親的關係。處分黃玉傑和他們絞到一塊去。”
沈晦看著車窗外變換的燈光,“韓強今晚丟了這麼大臉,他背後的人不會罷休,要麼直接來找我,要麼……憋著大招,會有下一步動作。”
他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秦映雪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忽然意識到,今晚的一切看似是被韓強逼到牆角後的絕地反擊,實則很可能是沈晦以退為進,把韓軍逼得自亂陣腳。
“接下來去哪兒?”
她問。
沈晦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你先不能回家了。”
“你是說他們會跟蹤我們?”
秦映雪反應很快。
就在兩個人的車停在路口等綠燈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左邊,車窗落下,露出張延廷那張稜角分明的臉。